第21章

沈玄来的时候,无相寺比往常要静得多。

后院的门没上锁,这次没有人守着门。她推开门走进去,放生池里的锦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又像死了,仿佛下一秒就会翻着肚皮浮上来。叶子落了一地,没有人打扫,满满地铺在青砖上,踩上去沙沙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穿过走过那道长廊,一直走到续灯堂门前。

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续灯堂里,长明灯还亮着,但光很弱,只照亮佛前那一小片区域。那尊巨大的佛像端坐在黑暗中,周身依旧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华。

桑凝坐在佛像正下方。

他盘着腿,闭着眼,脊背挺直,像一尊正在入定的佛。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黄色。他坐在那里,和背后的佛像一模一样,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寂静,同样的与世无涉。

他们仿佛融为一体。

沈玄站在门口,不敢出声。她看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喊了一声,“桑凝……”

桑凝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眸在此时此刻达到了平静的巅峰,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

“你来了。”他说。

听到他的声音,沈玄的眼泪忽然涌出来。

这一路走来太安静了,一向热闹的寺院寂静得让她害怕,桑凝一个人坐在那里,坐在那尊巨大的佛像下面,像一座坟。

“桑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桑初的尸体找到了吗?”

桑凝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他跳进那片漆黑的水里。水很冷,冷得像刀子割在皮肤上。他潜下去,浮上来,再潜下去,再浮上来。一遍一遍,身上的水渍凝固成薄薄的冰晶,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片湖太深了,深得没有底。也许是桑初下定了决心要走,所以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就像“命运”两个字浮上来,又被压下去。

命运是什么?命运就是你自己。

沈玄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你不是……你不是和他的灵魂绑定了吗?你去找他呀,就像之前那样!”

“找不到了。”桑凝垂眸,“他不会再轮回了。”

从他知道桑初是弥勒转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桑初的打算。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在和他告别。

弥勒下凡,历人间劫。劫满则归,归则不再来。

“我以为我只要坚持不懈地哄他缠着他,一如既往地爱他,像以前那样一直对他好,时间久了,他自然就会接受一切。”桑凝闭上眼睛,“是我错了,我自食恶果。”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漫上来。不是痛,痛太轻了,人在最痛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漫上来的更像是一片沉重的空白,那是一千年来从来没有过的、陌生的东西。

沈玄捂住脸,终于痛哭出声。

那哭声在续灯堂里回荡,一下一下,撞在四壁上,撞在那盏永不熄灭的长明灯上。她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又过了很久,她才渐渐停下来。

桑凝看着她,眨了眨眼,“看上去,你不怕我?你可知道,你被绑架是因我而起。”

“不怕。”沈玄摇了摇头,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你是桑初的哥哥,也是我的朋友。”

桑凝看着她,那无法解读出任何情绪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随即他站起来。

“跟我来。”

他领着沈玄,穿过院子,走到后院后方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停着一辆崭新的、价值不菲的车,车身线条流畅,已经刷好了漂亮的粉色油漆,在阳光下泛着光。

沈玄愣住了。

“这是桑初还给你的。”

桑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他在民宿的房间里找到了车钥匙和遗书。上面交代了,要把这部车送给沈玄。

“他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些字句,“他说,对不起,刮坏了你的车。”

沈玄伸出手,她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她接过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似乎还残留着桑初的温度。

她又忍不住抽泣起来,“你们两个大笨蛋……”

他们一路走,一路聊。

从后院走到前院,从前院走到放生池,从放生池走到那棵古老的苍天大树下。沈玄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们三个的往事。桑凝听着,时不时犀利又毒舌地点评着沈玄讲的事情,沈玄被逗得一直笑。就像什么都还没发生的时候那样。

认识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没有一次性聊过这么多。

最后,他们站在一座高塔之前。

桑凝停下脚步,“就走到这吧,你该回家了。”

沈玄叹了口气,道,“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候,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无相寺从此闭门谢客。”桑凝的声音很平静,“寺院里的人可以自由投胎,我不会再留他们。”

沈玄点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呢?”

他吗?

早知道就多吻一下桑初了,这样就可以和他多待十秒。

桑初说,缘起终会缘灭。可缘起作茧自缚,缘灭万箭穿心。

桑初的离去,给他心上留下了一道淤青,藏在皮肉下面,一按就疼,不按也在。它会一直存在,很久很久。于是他的灵魂分成两半,一半入土长眠,一半禁锢于世。

桑凝回答,“我会住在这所塔里。”

“在里面干什么?”

高中班里的人都知道桑凝有超忆症,沈玄就算一个。

从出生到现在,每一场雪,每一次日落,每一片落在肩头的叶,他都记得。而他的弟弟,是大脑里最珍贵、最漂亮的那件藏品。

桑初朝他走来的每一个瞬间,他都记得。

在这个坍塌的世界,漫长、糜烂的时间里,心也变得和时间一样苍老。

桑初毋庸置疑地爱着他,他也充满着无限耐心地爱着桑初。但或许只有当桑初真正触碰到他阴暗的缺陷的时候,他才开始真正毫无退路地爱他。他站在悬崖边看着他,月光把他整个人照成银色,他说,哥,请你不要忘记我。

此时桑凝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刚来到无相寺时遇到的那场初雪,竟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千年,从未停歇。

半晌,桑凝回答,“回忆我的一生。”

沈玄看着他,她觉得这个人好孤独,一个人就是一座山。

她又感到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双生双生,最是亲密无间,最后却一个葬身于水底,一个自困于山间。

“再之后呢?”她问。

“再之后,”桑凝说,“打算去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沈玄咬着嘴唇,眼角又开始氤氲着泪光,“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吧?”

萨普神山,桑凝找到了那个僧人,他站在内湖边,只是这次他没有摆摊,只是闭着眼休闲地靠在一块巨石上,像是等了很久。

听到桑凝的脚步声,他睁开眼,“你来了。”

“大师神机妙算,看来早就在这儿等我了。”桑凝面无表情地说,“是,我来了。”

僧人眯起眼仔细辨认,“你们长得真像啊,要不是贫道火眼金睛,恐怕分辨不出。”

桑凝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言简意赅道,“我弟弟死了。”

僧人听罢,意味深长道,“那小娃娃选择了履行他原本的责任啊。”

“明人不说暗话,我就开门见山问了。我还会,或者说还有资格见到他吗?”

“也许在你眼里,现在是个悲剧。但是放眼时间长河,你会发现,这是那孩子能为你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桑凝聪慧,经僧人轻轻一点,他便猜出了桑初的用意。那个想法如同闪电一样劈进他脑子里,他不禁激动起来,“你是说……”

“吃人成佛,修为邪佛。如果你吃了你弟弟,虽然贫道不知道下场会怎样,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弥勒不会真真正被你吞噬。天道轮回,因果循环。贫道猜测,要么降下天罚,你会被剥夺佛格,打入十八层地狱;要么你既会是邪佛,又会是未来佛的容器,这两种力量在你体内撕扯,让你成为一尊永远在自我吞噬的佛,直到你体内的弥勒挣脱桎梏,再度现世。”

僧人又慢悠悠地捋了捋他不存在的胡须,“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待到弥勒下生,所有邪佛要被清算。如今你未能成佛,仍在天道之中,你只需要偿还完你的罪孽,也许,你会迎来你的新生。”

“罪孽?如何偿还?”

“等待。”僧人顿了顿,“对于你来说,最大的惩罚,不是下十八层地狱,而是失去最重要的人之后,漫长的独身,漫长的等待。这种等待比任何事物都漫长,只有时间本身可以打败它。”

“要多久?”

“你要等到新世界来临。”僧人低下头,伸出右手,拇指在指节间掐了几下,“贫道掐指一算,距离弥勒下生,正法时代,还有八百万年。”

桑凝颔首,“多谢大师。”

僧人摆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娃娃,贫道猜测,其实你早就改变主意了吧?”

“是,自从我知道他是最后一人的时候,我就改变主意了。我不能失去他,原本想着就像之前那样永远陪着他。”桑凝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

“僧人轻轻点了点头,“你弟弟很勇敢,这是命运,是你们必经的课题。”

“最后一个问题。”桑凝顿了顿,“你为什么要插手……要帮我们?”

僧人一改脸上吊儿郎当的模样,他的笑容变得温和,“你还记得,千年以前,那小娃娃为了追一只猫,跑出了寺院吗?”

桑凝怔住。

“当时我快要饿死,还遭人虐待,机缘巧合之下逃到了你们那里。是那小娃娃从厨房偷了吃的,坚持不懈地追上我,给我喂了一点救命粮。”僧人豪迈地仰天大笑,“缘分呐,妙不可言。”

万物有灵,种因得果。

似雪山的千年积雪融化一般,一片叶子落在了桑凝的肩头。

桑凝看着沈玄,轻轻地笑了。

那是沈玄今天见到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他笑得眼睛弯起来,眼角微微上挑,像漂亮的桃花。

“如果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

桑凝转过身,往塔里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沉重的大门推开,又关上。

沈玄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握着那把车钥匙,手指攥得发白。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落树上几片叶子。一片一片落在她肩上,又滑下去,落在地上。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钥匙。

“珍重,珍重。”她轻声道。

不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钟响,如同不愿离去的灵魂,在山头回荡了很久很久。

桑凝在知道桑初是最后一人的时候就改变主意了,但是其中还有个转变。

他从如是那里得到答案后,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放弃。他不可能吃掉桑初,因为目标不可达成,所以放弃。

桑初跳崖后,他才开始真正思考桑初跟他说过的话,思考除了天道之外,什么是人道,以及众生平等的真正含义。至此,他由衷地放弃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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