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星舰

“经费都发下去了吗?”

柯亚偏过头,问身后正在调试终端的手下。

“放心吧,二哥,都发下去了。”

那个年轻的雌虫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看着完全不像是亡命之徒,“按你列的名单,一份没落,连轮休在家的那份都单独转过去了。”

“那就好。”

柯亚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可别漏了,大家忙了一年,都辛苦了。”

“嘿嘿,二哥,你才忙呢。”

手下凑近了两步,靠在观察舱的舱壁上,歪着头看他,“星舰这里有我们呢,小米诺不是还等你回去吗?早点回去陪陪他呗,那小子三天两头念叨你。”

想到弟弟,柯亚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不急。”

他说。

“我待会儿想去一趟瑞克斯堡。”

手下的笑容顿了一下,站直了身体。

“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样啊。”

他垂下眼睫,望着舱壁上那道冷调的光痕。

“说起来,老大也走了三年了。”

“是啊。”

柯亚轻声回他。

“三年了。”

他站在舷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星光切割成无数碎片的黑暗。

瑞克斯堡在那个方向——穿过这片星域,跃迁两次,就能看见那颗行星。

索拉卡拍卖场的废墟,三年前就被清理干净了。

但他每年都要去。

橡木月七日。

一年不差。

手下没有再说话,安静的陪在他身边。

柯亚垂眸。

他的目光落在舷窗边缘那道细小的划痕上。

某次战斗留下的印记,闻辛亲手修复的,修复的时候还笑着说“这道疤留着,比新的好看,还挺威风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还是想你啊,老大。

不管过去多久,不管星舰运转得多好,不管兄弟们多可靠,不管他把“教父”这面旗扛得多稳——

还是想你。

想你在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怕的日子。

“好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拍了拍手下的肩膀。

“别伤感了。”

“我去收拾收拾,今年大家吃点好的啊。”

手下抬起头,眼眶还有点红,用力点了点头。

“好嘞二哥!”

“咱们今年吃最好的!我听说贸易站那边新到了一批高原星产的雪羊肉,肥得很!”

柯亚笑着点了点头。

“行,你去订。钱从我账上走。”

“哎!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二哥你一个人掏——”

“让你去就去。”

“过年嘛,大家高兴就好。”

手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

他最后只挤出这么一个字。

柯亚转身,往舱室深处走去。

手下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听到老大死讯的时候。

柯亚站在同样的观察舱里,同样的位置,望着同样的方向。

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说话,不接任何通讯。

第二天,他走出来。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处理星舰的事务。

“二哥……”

手下喃喃地叫了一声。

那道背影没有回头,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像是在说——

没事。

回去吧。

走廊尽头,舱门无声地滑开,又无声地阖上。

手下站在原地叹了口气,他低下头,开始往贸易站发订单。

雪羊肉。

多订一点。

二哥说得对——

今年大家,要吃好一点。

---

柯亚回到自己的房间,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前些日子给米诺买的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旁边是几件玩具,一只毛茸茸的外星生物玩偶,还有一盒益智类的拼图。

图书摞在床头,是他一本一本挑的,有故事书,有简单的科普画册,还有一些教人认字的启蒙读物。

米诺今年六岁了。

六岁的雌虫幼崽,在帝国的任何正规机构里,都应该接受系统的教育。

但米诺不行,他的身份见不得光,柯亚不敢把他送去任何官方的地方。

只能自己教,买书回来,一点点地教。

他走过去,把那摞书整理了一下,边角对齐,放得更整齐些。

他打开柜子。

柜子里没什么贵重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叠干净的床单,一个应急用的医疗包。

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盒面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字迹——是闻辛之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老大自己不过生日,倒是把他们这些做手下的生日记得很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张照片。

旧旧的,边角有些卷翘,被他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好、封存。

照片上是两个人——他,和闻辛。

那时他还很瘦,满脸写着警惕。

闻辛站在他身侧,手搭在他肩上,笑得慵懒而随意,绯红色的眼眸望着镜头。

那是他跟了闻辛之后,第一次一起出任务。

任务结束后,闻辛说“拍张照吧,留个纪念”。

他当时不懂什么叫“纪念”,只是机械地站在镜头前,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

柯亚望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说起来,自己跟了老大没多久。

短短两年。

从一开始的随性,到现在的满心臣服。

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闻辛的那天。

混乱星域边缘的一个地下拳场。

他被打得满脸是血,瘫在角落里,等着下一场。

如果再输,他就真的没有钱给米诺付下一期的医药费了。

拳场的老板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太慢了,下一场不用上了,直接去后巷处理掉。”

他当时想:也好,终于不用再打了。

接着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红色的长发,慵懒的步态,他走到老板面前说了什么。

老板的脸色就变了。

后来柯亚才知道,那天拳场被端了。

闻辛弄死了老板,让他做自己的手下。

他答应了,不答应也不行。

老大拿着把枪怼着脑袋上问的,他能说不行吗。

柯亚一开始并不知道闻辛是雄虫。

这个世界的雄虫,都是娇贵的、被保护起来的、需要雌虫精心伺候的存在。

而闻辛——闻辛能一个人撂倒三个成年雌虫,能在最混乱的街区面不改色地走,能在谈判桌上笑着把对手逼到绝路。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雄虫。

后来希尔塔殿下出现,他才后知后觉地知道:哦,原来老大是雄虫。

这个消息属实震惊了他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闻辛作为雄虫,明明可以躺在帝国任何一处豪宅里,享受最顶级的待遇,却选择了这条刀尖上舔血的路。

老大把他从拳场带出来。

给他吃的,给他住的,给他一份不用拿命换的钱。

那年他二十一岁。

家里还有个弟弟,米诺,先天不足,需要长期治疗。

他每天拼死拼活在地下拳场赚钱,只够付医药费的零头。

米诺的病情越来越重,他的绝望也越来越深。

跟了闻辛之后,一切都变了。

医药费有了着落,米诺的病情稳定下来。

他不用再拿命去换钱,不用再每天担心自己哪天死在拳场、没人照顾弟弟。

闻辛不像别的首领,把手下当炮灰。

他给每个人安排最适合的位置——擅长的,喜欢的,做得来的。

不会让谁去做超出能力范围的事,也不会让谁白白送死。

他只说一句话:“活儿要干,但命是自己的。留着命,才能干更多的活儿。”

大家都对自己的任务得心应手。

因为闻辛真的会教。

他是最早跟闻辛的那批人。

那时候闻辛还没有现在这么大的势力,闻辛教他们怎么伪装身份,怎么收集情报,怎么在谈判中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教他们为人处事,教他们怎么在保护自己的情况下指挥行动。

他漂泊太久了。

从小失去雌父,带着病弱的弟弟,一个人在社会最底层挣扎。

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闻辛是第一个像样教他的人。

第一个让他觉得,原来活着可以不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把闻辛当成哥哥。

真心的。

柯亚从那张照片上移开视线,轻轻阖上柜门。

米诺还在家等他。

他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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