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恢复

希尔塔醒得比闻辛早。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帝星清晨的微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床尾落下一道薄薄的银边。

他睁开眼睛。

入目是闻辛的锁骨。

他看了很久,久到光线从银边漫延成一小片,又从那小片铺成半个床铺。

闻辛睡着的时候和醒着时判若两人。

睡着了,那些层层面具都卸下来,眉目舒展,唇线柔和,竟然显出几分……无辜。

希尔塔盯着那张脸。

他们做过最亲密的事了。

肌肤相贴,呼吸交缠。

可他还是没什么实感。

可能是那三年太空旷了。

空旷到他习惯了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面对空无一人的枕侧,习惯了把思念压进胸腔深处那个上锁的角落。

现在闻辛就在这里。

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呼吸温热,心跳平稳,手臂环着他的腰。

他却还是忍不住想——这是真的吗?

他就这么缩在闻辛怀里,一动不动地、贪婪地盯着那张睡颜。

不知过了多久。

闻辛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睁开一只眼睛。

绯红的瞳仁从睫毛缝隙里望过来。

“做什么。”

希尔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你。”

他哑着嗓子说。

然后他被自己的声音震惊了。

他昨晚……喊了那么久吗?

闻辛眼里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收紧了环在希尔塔腰间的手臂,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希尔塔猝不及防地贴上了那具温热的胸膛。

他僵住了。

因为俩人都没穿睡衣。

昨晚那场过于漫长的,让他嗓子报废的……事后,闻辛倒是想给他清理,是他自己死活不肯松手。

闻辛换了床单,把他往怀里一捞,就这么睡了。

没有任何阻隔。

他清晰地感知到闻辛的体温,心跳,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以及——

某些清晨特有的生理反应。

希尔塔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从尾椎骨一路麻到后脑勺。

他几乎是弹射般噌地坐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被子滑落,露出他自己布满痕迹的肩颈。

“该、该起床了。”

他的硬撑着挤出这么一句,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闻辛。

闻辛用侧卧的姿势,撑着头,好整以暇地望着那具僵直的背影。

红发垂落,铺散在枕上。

“你要去忙?”

希尔塔顿了一下。

忙什么?

他因为精神海的严重封闭,三年前就卸下了军团长职务。

虽然萨维亚从未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在精神海恢复之前,二殿下与军部无缘。

舒俞定期为他诊疗,药剂从未间断,但效果极其缓慢,慢到他几乎放弃了痊愈的希望。

他确实没什么忙的。

等等。

抑制环呢?

他抬起手,指尖触上自己的颈侧。

那里空空荡荡。

三年来从未离身的抑制环,不见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精神海——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精神海。

他的精神海。

恢复了大半。

希尔塔怔在原地。

身后传来闻辛懒洋洋的、拖长了尾音的声音:

“嗯……昨天累死我了。”

希尔塔缓缓回过头。

闻辛依然撑着脑袋,红发散乱,眉眼舒展。

他打了个哈欠,看起来确实很累的样子。

“唔……小殿下。”

“要不解释一下——”

他顿了顿,眼尾的笑意加深,透出几分意味深长的兴味。

“你精神图景里,我怎么过得那么惨?”

希尔塔的表情僵住了。

“……”

闻辛望着他那副瞬间凝固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补充:

“好可怜啊,还被关在小黑屋里。”

他的语气充满恰到好处的控诉,配合那双含笑的绯红眼眸,听起来完全不像真的在抱怨。

“一手上还戴着锁链。啧啧。”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对着晨光转了转手腕。

“小殿下,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爱好。”

希尔塔的耳尖已经红透了。

那只是精神海封闭状态下无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闻辛在他精神图景里会是那个样子——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那些确实是他想做的。

是他不敢承认的、最深处的、关于“失去”的具象。

闻辛看到了那双翠绿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还来不及藏好的脆弱。

他收了收那副懒散的调侃姿态。

“过来。”

声音轻了些。

希尔塔没动。

闻辛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人轻轻拉回枕侧,拉回自己触手可及的距离。

“锁就锁吧。”

“反正——”

他停顿了一下,把希尔塔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心跳平稳而有力。

“早都是你的了。”

希尔塔垂下眼,指尖还停在后颈那片光洁的皮肤上。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戴着抑制环,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舒俞说过,他的精神海并非不可修复,只是需要长期、稳定、且高度适配的雄虫梳理。

而帝国境内,能在精神力适配度上与他产生共鸣的雄虫屈指可数。

他不接受。

不会接受除了闻辛以外的任何雄虫。

哪怕那意味着永远无法重返战场。

只有闻辛才可以。

只有他。

希尔塔的喉间滚过一阵涩意。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莫名涌上的热气压下去。

失败了。

眼眶又红了。

闻辛挑了下眉。

他也坐起来。

“不许哭了。”

他真不会哄人。

活了两辈子,没有人哄过他,他也没有哄过任何人。

希尔塔给了他一脚。

那脚踹在小腿侧,力道不重,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恼羞成怒的宣泄。

“谁要哭了。”

他的嗓子还是哑的,气咻咻地掀开被子,动作太大,牵动了某些使用过度的肌肉群,险些没站稳。

希尔塔咬住下唇,硬撑着站直了。

他突然停住了。

闻辛没动。

他就那么靠在床头,绯红色的眼眸微微上挑,好整以暇地望着希尔塔那因为意识到某个尴尬事实而愈发僵硬的脊背。

他猜到了希尔塔为什么停。

果不其然。

希尔塔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偏过头,用眼尾的余光无声威胁,哑声说:

“你……转过去。”

闻辛没忍住。

希尔塔的耳廓更红了。

闻辛慢悠悠地、配合地转过了身。

面朝落地窗,背对床。

“好的。”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没收住的笑意,“小殿下。”

身后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浴室的门开了,又关上。

水声哗啦响起。

闻辛慢慢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昨天是他第一次进行精神梳理。

并不熟练,这果然是个很耗费心神的行为。

不过,鸟在笼子里待久了,会忘记怎么飞翔。

他还是喜欢希尔塔自由自在的飞翔,而不是因为他困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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