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纸箱

毫无准备地被近似恳求的话语打了个措手不及,许一一半晌才没什么底气地说:“我也没……没赶你走啊。”

展炽化身复读机:“你说要把我送回去。”

“那只是一个假设,没有真的要……”许一一百口莫辩,觉得自己在展炽面前已经信誉全失,声音也小了下去,咕哝道,“反正你也没答应。”

“我不答应,你就不会送我走吗?”

“当然,要不然干嘛问你。”

此刻许一一又开始庆幸刚才的话里留有一线余地,让他能抓住这根救自己于水火的“稻草”。

然而今天的展炽格外聪明,或许是被气愤激发出的智力,他也抓住了最重要的一句:“刚才你说如果把我送走,你就能轻松一些。”

展炽看着许一一,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不在的话,你真的会觉得轻松吗?”

一句话堵得许一一哑口无言。

他不擅长说谎,尤其面对着如此真挚的眼神,愧疚感与压力一同袭来,让许一一在回答前不得不深思熟虑。

一思考就入了神,直到被展炽的一个喷嚏拽回思绪。

这才想起两人刚才淌过冷水,鞋袜都湿透,不赶紧换下来恐有受寒感冒的可能。

赶紧翻出新棉袜让展炽换上,许一一自己也把鞋袜换掉,两双拖鞋晾到阳台窗沿边,翻看天气预报,幸好明天是个大晴天。

忙完许一一回到客厅,打算处理地上残留的积水,就见展炽蹲在地上,手里的抹布在地面擦几下,然后转身,把水挤进小桶里,再返回去继续擦地。

这场景让许一一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名叫仙度瑞拉的可怜女孩被继母和继姐们欺负,本是受尽宠爱的贵族小姐,却被要求穿上女仆的衣服干又脏又累的家务,连皇宫的晚宴也不被允许参加,自己缝制的裙子都被继姐们扯坏。

许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展·从豌豆王子变成灰姑娘·双双转过头来,眼圈微红,几分委屈地看了许一一一眼,然后吸了吸鼻子,背过身去。

许一一:“……”

继母竟是我自己。

等到收拾得差不多,夜色已浓。

今天许一一从食堂打包了饭菜,原本打算留给展炽明天在家吃,如今成了两人的夜宵。

令人欣慰的是,展炽并非那种受“蒙冤”后自尊心爆棚赌气绝食的小朋友,忙活半天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光是白米饭就吃掉两盒。

吃完抱着他的小熊坐在帐篷门口发呆。得利于客厅北角较高的地势,小房子逃过一劫,没有被水泡坏。

熊宝宝就没这么走运。

收拾完桌子,许一一凑过去看,小熊玩偶的腰部以下都泡了水,大约是展炽发现漏水时急着去处理,把它随手扔在了地上。

挤过水后棉花收缩,使得小熊变得坑坑洼洼,展炽正用手指给它梳理毛发,指尖一按熊肚子也瘪进去,展炽扁了扁嘴,比刚才更委屈。

许一一就把熊拿了过来,把它放到阳台的窗边,湿屁股朝上。

“明天会出太阳,晒干就好了。”

展炽却不太认可他的做法,盯着光腚朝天的小熊欲言又止。

许一一睨他一眼:“怎么,不相信啊?”

展炽答:“倒立会脑充血。”

许一一眉头一皱,“脑充血”这个词不应该出现在展炽的儿童词库里,遂问:“听谁说的?”

“电视里说的。”展炽背书般地复述,“倒立时,血液受重力影响会向头部聚集,产生类似‘脑充血’的感觉。”

“……你看的哪个频道?”

“好享购物。”

“……”

也算是通过看电视学到知识了。

许一一只好把小熊的耳朵夹在衣架上,把玩偶像晒衣服那样竖着晾起来。

展炽还是不太放心:“熊宝宝的耳朵会疼……”

许一一:“脑充血和耳朵疼,必须选一个。”

经过艰难的思想斗争,展炽替小熊选了后者。

离开阳台前,他抚摸着熊的耳朵,轻声安慰道:“没关系的熊宝宝,电视里的专家说,健康人群短时间倒立通常不会造成实质伤害。”

许一一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

一场“洪灾”冲出了两人之间的矛盾,也把许一一攒在床底下的废纸冲了出来。

将最底下泡了水的纸板拿掉,重新用绳子扣好,再打上蝴蝶结,许一一扛起两捆废纸壳往门口走去。

手已经放在门把上,许一一闻声扭头,发现展炽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和许一一对上视线后脚步一顿,显出几分踌躇和被抓现行的窘态。

许一一当他不敢独自睡觉:“我就出去一小会儿,马上就回来。”

展炽像是没听进去,还是固执地站在那里,许一一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神里充满疑虑。

“真的会回来吗?”展炽语速很慢地发问,“你是不是,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为了让孩子安心,许一一邀请展炽和他一起去卖废品。

这个时间废品收购站早已关门,不过小区门口新立的无人回收箱24小时营业。虽然收购的价格偏低,且据其他居民描述有缺斤少两的嫌疑,不过许一一认为在更多的纸箱被泡烂之前,应该先把手头积攒的尽快处理掉。

楼道里放着一架钢板小板车,是一楼的刘大爷丢在那里,平时楼栋的邻居们有需要可以随时取用。把折叠的板车展开,两捆纸箱放上去,刚推出楼道,摞在上层的纸箱就滑落下来。

板车的大小不够并排摆放,竖着也会倒,许一一摆弄了半天实在没招,想起旁边还站着个大活人,让展炽扶着纸箱,跟着板车跑。

然而纸箱就算堆着放也不过半人高,展炽只能弯腰去扶,站着不动还好,一旦动起来,长手长脚的就总是被轮子绊到。

老小区路灯晦暗,许一一担心黑灯瞎火的给孩子摔着,灵机一动想了个好办法。

他指展炽,再指板车:“你,坐上去,抱着纸箱。”

跟都跟来了,展炽只好不大情愿地坐了上去,两捆废纸箱一捆垫屁股,一捆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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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稳了,只是苦了许一一,人高马大的展炽往板车上一蹲,细胳膊细腿的许一一想把车推动都得使出吃奶的力气。

推得气喘吁吁,回头一看才走了不到一百米,许一一心灰意冷,第一次与名叫祥子的人力车夫产生强烈共鸣。

坐车的倒是悠闲淡定,岿然不动的背影让许一一几度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冷不丁拍了下展炽的肩膀,吓得他一抖:“怎、怎么了?”

许一一装神弄鬼:“有没有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飘过去?”

“没有。”展炽将他吓唬小孩的心思无情揭穿,“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许一一想不通:“那你为什么会觉得世界上有圣诞老人?”

“我知道没有圣诞老人。”一阵风将展炽的声音吹得低下去,“我只是想收到妈妈为我准备的礼物。”

许一一没来由地觉得,就像展炽知道自己生理上已经是大人了一样,他或许也知道自己的妈妈其实已经不在人世,只是从孩子的角度,他仍存有一丝妈妈还活着的期待。

也因此更觉愧疚,许一一在心里狂扇自己耳光——让你不分青红皂白就责怪他,看把孩子都刺激得失去童真了!

推着板车拐了个弯,行至更加幽静的窄道,许一一小声问:“还在生气啊?”

“不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展炽背对着他说,“情绪激动时血压飙升,会导致血管调节失灵,从而引起脑充血。”

许一一沉默几秒:“那个电视购物是卖药的?”

“卖枕头,说枕在上面睡觉就可以预防脑充血。”

“都是骗人的,别真去买啊。”

“不买,我的钱不够。在你的账本上,我只剩六百二十七块五毛,枕头要八百八十八块。”

“……”

哪怕说着不生气,嘴巴还是诚实地使用“我”和“你”,让本来有点烦叠词的许一一都开始怀念满嘴叠词词的展双双了。

不过至少能好好说话了。

顺着“钱”这个主题,许一一把灰姑娘的故事讲给展炽听,讲完循循善诱地问:“通过这个故事,我们能得出一个什么道理?”

展炽想了想:“脚不能太大,不然穿不进水晶鞋。”

许一一叹气:“尝试把自己代入故事里,你是落难的公主……不,落难王子,可我不是仙女教母,没有办法给你变出一身漂亮的衣服。”

刚才展炽说他不觉得在这里受苦,可是眼下他把高大的身体缩成尽量小的一团,坐在一张破旧的钢板车上吹冷风,对比他从前优渥的生活,这日子简直和下凡历劫相差无几。

到无人回收箱跟前,两人协力将废纸箱扔进回收口,许一一在手机上划拉几下,就有十五块六毛顺利入账。

板车掉头,展炽握住扶手:“该我推你了。”

许一一胳膊酸得要命,孩子懂事他自然乐得偷懒,一屁股坐到板车上,先是被冰冷的钢板冻到呲牙,然后差点被突如其来的弹射起步甩出车外。

展炽推着车比许一一走路还快,吓得忙握紧扶手坐稳,心说孩子这一身腱子肉没白长,就算以后一直傻着,也能靠(物理意义上的)搬砖养活自己。

何况并没有特别傻,许一一催他回答刚才的问题,展炽不假思索道:“可是我现在不需要漂亮的衣服。”

在许一一问出“那你需要什么”之前,展炽抢先道:“你也有一个问题没回答。”

他难得较真,颇有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我不在的话,你真的会觉得轻松吗?”

许一一恨不得把自己打晕,等到展炽把这茬忘掉的时候再醒。

无法再回避,许一一琢磨良久,试图把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想法,用最简单的语言讲给展炽听。

“其实就算你不在,我也不会轻松,工作,赚钱,还债,养活自己已经不容易,现在又多了个你……好在你不挑食,好养活。”

“而且你在的话,反而会出现那么一些……让我觉得轻松的时刻,比如现在。”

许一一坐在板车上,双手抱膝,耳畔是车轮压过水泥地的轰隆声,吵闹又叫人安心。

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在疲惫不堪的时候可以卸下力气放松休息。

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到一种纯粹的幸福,仿佛迎面吹来的风都掺进一丝暖意。

许一一猜身后推车的人应该没听懂,或者一知半解。

因为展炽的反应堪称没头没脑,莫名其妙。

展炽“哦”了一声,然后握紧扶手,卯起劲:“那我再推快一点。”

可是对于在各种不幸事件中摸爬滚打的人来说,偶尔降临的幸福反而令人畏惧。

回到家里,许一一喊展炽在桌旁坐下,决定向他坦白一些事情。

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相处时间越久,他就越没办法坦然地被展炽信任和依赖,甚至无法心安理得地面对展炽那双明净的眼睛。

而且好比在意欲跳楼的人下面铺上厚厚的充气垫——丑话说在前面,总比以后的某天毫无预兆地破灭,冲击力要小一些。

开场白就是能作为呈堂证供的水准,许一一说:“你知道的,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去你家偷过东西。”

展炽问:“你偷走了什么东西?”

许一一想了想,惊觉除了展炽这个大活人,他没有从展家带走任何东西。

算了,说点证据确凿的。

“我以前坐过牢。”许一一说,“因为杀人。”

在他的预设里,展炽听到“坐牢”两个字就该花容失色,加上“杀人”如此可怕的罪名,孩子心智的展炽应该夺门而出,从此离他远远的,再也不会说出“要一一陪”这种不知好歹的话。

就像那个名叫赵驰原的同事,自打听说他坐过牢就开始躲瘟神般地躲着他,一直到下班都没出现在他周遭三米范围内。

然而展炽只是“哦”了一声,仿佛早就洞悉一切:“你是不是又想把我吓跑?”

许一一傻眼,心说这孩子怎么回事,以为我在开玩笑吗?

“你不怕我吗?”许一一梗起脖子,自以为凶神恶煞地瞪圆眼睛,“我刚才对你那么凶!”

展炽完全没被吓到,比听灰姑娘的故事时还要淡定。

声音也极为平静。

“你不会无缘无故杀人。”他看着许一一,一字一顿道,“你这样做,一定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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