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泡发

展炽并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说:“一一你又忘了。”

许一一迷茫地看着他。

展炽不厌其烦地纠正:“要叫我双双。”

许一一怔住片刻:“都一样啊,知道我是在叫你就行了。”

“不一样。”展炽说,“我喜欢一一叫我双双。”

这回脸热的同时耳朵也跟着烫起来,大概是因为视觉和听觉受到双重冲击。

好在帐篷遮光,展炽看不清许一一的表情,即便两人挨得那么近。

狭小的空间有阻断空气流通的作用,呼吸间聚集的热气使得帐篷里格外温暖。

而布料同样阻隔声音,哪怕是老破小的单层窗户都隔绝不了的沿街喧闹。许一一后知后觉两人的姿势亲密到称得上暧昧,除了展炽近在咫尺的呼吸,他甚至能听见自己抬胳膊时衣物摩擦的细微动静。

一手扶上展炽的肩膀,将他稍稍推远,许一一偏头别开视线:“你……双双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展炽露出满意的笑容:“有,双双当然有喜欢的人。”

“……”

“不过沈清荷是谁?听起来是女生的名字。”展炽几分疑惑地拧眉,“双双喜欢的女生只有妈妈,双双最喜欢妈妈了。”

等于没问。

好在许一一问完就有点后悔了,事后更是认为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一定是被下了降头。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傍晚许一一被电话铃声吵醒,从帐篷里出来时发现铺在客厅中间的地铺不知何时被挪到了跟前,而他的腿被安放在开着电热毯的被窝里。

难怪昨晚没有被冻醒。

展炽抱着熊宝宝睡得正香,许一一拿着手机到卧室,关上门才按接听。

是酒店迎宾部的同事打来的电话,问他明天有没有空调个班。

想到昨天答应过展炽要带他去书店,许一一说:“明天恐怕不行。”

电话那头的同事比他早入职一年,平时经常因为各种理由找许一一调班,甚至让许一一代他加班:“‘恐怕’就是还有得商量咯?你也知道,我妈最近住院,家里忙得不可开交,我都连着一周没睡整觉了……”

许一一听不得这些:“那好吧,明天的白班我替你,以后我有事的时候你别忘了——”

“谢谢谢谢,太谢谢你了!”电话那头的人欢天喜地,“我这儿还有事忙,改天请你吃饭!”

说完就挂断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嘟”声,许一一叹了口气。

头又开始疼了。

该怎么跟展炽说明天没法带他出去了呢?

次日展炽比许一一起得还早,先给自己洗漱,再给熊宝宝洗漱,用毛巾把小熊脸上的毛擦成一缕一缕,鼻头都掉色。

“熊宝宝很久没出门了。”展炽告诉许一一,“要把它洗得干干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

见状许一一更说不出口了。直到临近上班时间,再也拖不下去,许一一才深吸一口气,来到已经整装待发的展炽面前:“双双,一一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啊一一?”

“就是……就是那什么,一一今天要帮同事代班一天,不过今天是白班,晚上八点左右就能回来……反正书店每天都开门,我们改天再去,好不好?”

许一一边说边观察展炽的表情,他似乎没有哭闹的打算,更没有流露出被放鸽子的愤怒,只是慢慢地垂下眼帘,低声说:“好吧。”

许一一心里一咯噔,怎么都不喊我名字了?

为了哄孩子,许一一主动打开卧室门:“今天双双可以进一一的房间玩,一一这里有电视机,双双可以随便看。”

虽然各大视频平台都没开会员,看免费的动画片都得先进90秒广告。

“窗户可以开一会儿透透气,从这里可以看到H市的地标建筑。”

虽然今天天气阴,就算晴天也只能勉强看见地标的一丢丢尖顶。

“一一的床也可以给双双睡……”

虽然双双应该更喜欢待在帐篷里。

许一一化身金牌推销员,把自己卧室能拿得出手的地方全都展示了一遍。然而展炽似乎还是兴致缺缺,抱着小熊站在门口,拉着脸半天不吭声。

实在没招,许一一痛心疾首地想,实在不行只好再出一次血给孩子买件礼物了。

正当许一一琢磨该买点什么投其所好,展炽忽然开口了:“你去上班吧,不用哄我了。我已经是大人了,不会像小孩那样不讲道理。”

这是展炽第二次说“我已经是大人了”,比起上次反驳许一一的“尿床”质疑,这次他的语气更沉重一些,因此确实更像大人。

其实在取新名字的时候,展炽说总是有人说他傻,许一一就意识到,展炽或许早就知道自己已经是生理上的大人,只是大脑和心理还停留在孩提时代。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众人口中的“傻子”,这感觉大概类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的瞬间就忘得一干二净,只有系统提示在耳边冰冷地宣布:宿主您好,您的这副躯体非但一无所有,还是个脑袋有问题傻子。

俗称天崩开局。

如果人生可以选择,有钱人家的小傻瓜和穷人家的正常人,许一一都不知道该怎么选。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没有这番倒霉际遇,他和展炽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集。

白班通常比夜班忙碌,尤其是客人集中办理入住退房的下午。

许一一忙到午饭都没吃,不是在鞠躬就是在搬行李,累得老腰直不起,到恨不得贴几剂膏药再来一针麻醉剂。

再次见到沈清荷时正赶上她退房。入住酒店行政套房享有延迟至下午四点退房的礼遇,她应该是刚从行政酒廊下来,步履从容闲适,哪怕接她的车已经在大堂门口等候多时。

趁另外两个同事抢着上前为大小姐搬行李开车门,许一一得空多瞟几眼——沈清荷今日一身休闲打扮,一头秀发光泽柔顺,牛仔裤衬得她腰高腿长,挺括大衣和尖头小高跟为她平添一份优雅干练的气质。此刻她正和同行的小姐妹有说有笑,大约是在讨论接下来去哪里逛街,或者下周去哪里玩,全然不似在为将要嫁给一个傻子而伤脑筋。

除了租场地开会,有钱人鲜少为了公务入住本地的酒店,放着自己家的大房子不住却跑到这里,自然是为了放松,顺便享受优质的服务。这种情况许一一见过很多——约上三两好友在酒店住几晚,聊天,喝下午茶,权当短期度假。

俗称钱多烧的。

这样想着,许一一不由得开始为刚才的犹豫表示忏悔,心说是我目光短浅,是我狂妄自大,连“没有什么比钱更重要”的人生信条都忘了。

如果有得选,当然要出生在有钱人家,犹豫一秒都是对仅有一次的人生的不负责任。

不过……

目送沈清荷钻进车里,许一一忍不住想,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失踪了,如果知道的话会担心吗,会不会来找他呢?

临近傍晚终于得空喘口气,饿了一天的许一一赶紧去食堂吃饭。

非饭点员工食堂正在清扫,地上洒满洗洁精水几乎无处下脚。捡了些残羹剩饭,许一一端着不锈钢餐盘来到食堂外面的门廊,找了张长椅坐下,打算随便对付两口就返回岗位。

这地方只有员工可以进入,平日里经常有人在这里吸烟休息。

因而闻到烟味,听见有几分熟悉的同事的声音并不稀奇。

“今天你和谁一块儿‘站岗’,老王?”

“不是,老王又调休了。”

“让我猜猜,跟他换班的是许一一?”

“你怎么知道?”

“你们迎宾里就他爱钱如命,一天到晚抢着加班,除了他还能是谁。”

“害,跟他一块儿‘站岗’别提多糟心,大半天过去只有他收到了小费。”

“那只能怨你爹妈,谁叫人家长得比你好?这年头外国佬也偏爱小白脸嘛。”

许一一听出来了,其中一个是和他同期入职迎宾的同事赵驰原,另一个是礼宾部的,虽然同属前厅部,但是没打过交道,只知道此人非常吃得开,酒店上下和谁都能说上两句。

“不过老王也真是,每次调班都找许一一,不就看他缺钱又好说话么,光让人家代班自己不给人家代,这不妥妥的职场霸凌?”

“你倒会替别人鸣不平,你想想要不是有他,被‘霸凌’的说不定就是你了。”

“这倒也是……”

“话说,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这个许一一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总不能是总裁的儿子下放到基层锻炼来了吧?”

“电视剧看多了吧你……去年冬天我帮着经理拿资料去前厅部办公室,那会儿你们不是刚入职?档案资料就在经理桌上敞开放着,正好就在许一一那一页……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咱们都是正正经经的学酒店管理靠面试进来的吧,只有他一个是那种成人自考的学历,而且还有案底。”

“有案底?”

“就是坐过牢,是刑满释放人员。我看他资料上还贴着一份心理评估报告,用来考察他有没有暴力侵向,能不能胜任服务行业的工作……根据这个情况,我猜他之前犯的至少是故意伤人之类的罪。”

“……还真没看出来。”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嘛,反正你们和他一起上班的几个兄弟小心点吧。”

许一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家的,下班换衣服的过程似乎被按了快进,是他在下意识回避,不想从同事的眼神中看到惊恐或鄙夷。

站在家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低头一看其实是灌了水,许一一呆住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忙提着裤脚往卫生间跑去。

展炽已经在卫生间里,正不知所措地来回拧动花洒水龙头。水早已漫过水盆,洗手间地面和客厅的高低差不足以阻挡水势,已有成片的水蔓延到外面,趁着老房地势倾斜流淌到门口。

这并非花洒第一次出故障,前几次漏水许一一自己摸索着修好,这次用老虎钳使劲来回扳都没办法将水龙头拧紧。

眼看水快要流到门外,许一一决定先关闭水阀再维修。老楼的水阀统一安装在在一层户外的水阀井,上面的水泥盖板沉重,在展炽的帮助下才顺利掀开。

打着手电找了半天才摸到自家的阀门,拧紧后回到屋里,漏水好不容易止住,新的麻烦又找上门来——卧室同样地势偏低,里面有属于房东的木质家具。

冲进房间里,用刚才从楼下抱上来的几块砖把床的四角依次垫高,做完这些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许一一冷不丁一拍汗津津的脑门,想起床头柜里还有个宝贝。

说是床头柜,其实就是一个竹编的筐。租房子的时候床头空无一物,为方便放置衣物之类的东西,许一一从杂货市场淘来一个竹筐,平时在充电的手机也会丢在里面。

而当时为了让分量较轻的“床头柜”不乱移动,许一一把妈妈留给他的一块石头放进去,压在最下面当地基。

竹筐被拎起来的时候,底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里面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

好在石头密度高不吸水,把孔洞里的水甩出来,再用干布擦拭就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抚摸着石头表面深浅不一的线环状纹理,许一一想起很久以前,妈妈将这颗石头珍重地交到他手里,让他仔细看上面的图案像什么。

思绪被展炽的声音打断,许一一从回忆中惊醒,几分懵然地抬头。

“这颗石头是不是很珍贵?”展炽神色担忧,“一一的脸和嘴巴都白了。”

被吓得要命,又上蹿下跳地折腾,脚底都泡在凉水里,谁脸色红润得起来?

“抢救”告一段落,三魂七魄归位的许一一开始追究事发原因。

他问展炽:“你洗完澡不知道关水龙头?”

“关了,可能没有拧紧。”

“‘可能’??那水一直在流,你是聋了吗听不见吗?”

“一开始声音很小,后来才大起来的,我在看电视,所以……”

“所以就任由水一直漏到外面,差点把家具都泡坏?幸好这房子没铺木地板,要不然把我卖了都不够赔的。”

许一一越说越生气,语速都变快,“还有,发现漏水了自己不会修也不叫人?这老楼隔音差得很,随便喊两嗓子街坊邻居都能听见,至少楼下的大叔怕漏水到他家肯定愿意帮忙。自己搞不定也不知道向别人求助,你是哑巴了还是真的傻到连小孩都不如?”

“哦,我知道了,你是在报复我,因为我没带你出去玩是不是?跟你说了我要上班赚钱啊,不然你以为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哦,对于你们这些不知人间疾苦的富二代来说,钱还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要不还是把你送回去吧,这样你不用继续受苦,我也能轻松一些。”

说到后面已然演变成纯粹的情绪发泄,许一一理智上也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在迁怒展炽,可是他无法让自己停下来。

好像太多糟糕的事情堆积在一起,被今天突如其来的一场“洪灾”尽数泡发。平日里尚且可以忍耐,可以阿Q精神地相信触底反弹,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可现实总会给人当头一棒,冷笑着告诉你别白费力气了,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真正的重新开始,你会永远深陷在过去的阴霾中无法自拔。

许一一松掉一口气,忽然觉得累极了,脱力般地瘫坐在一旁的床上。

反正该说的不该说都已经一股脑倾倒出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覆水难收的道理。

“……你觉得怎么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虚弱而麻木,“这算不算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大约过去一分钟,又好像等了很久,直到耳朵里不再嗡鸣,过速的心跳也恢复平静。

展炽转身离去时,许一一的心脏还是一霎揪紧。他扯了扯嘴角,讥笑自己敢放狠话却不愿意面对后果,无论是谁受到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顿言语攻击,大概只有反击和扭头就走两种反应。

孰料展炽是那个不到百分之零点一的极小概率。

听到返回的脚步声时,许一一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直到他常用的马克杯被送到面前,里面装着冒热气的温水。

展炽平静地看着他:“先喝点水。”

许一一就接过水,喝了一口,又喝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你——”

见他已经冷静下来,展炽率先开口:“电视是你让我看的,水流声很小,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流到卫生间外面了。”

“……”许一一噎住。

“发现漏水之后,我想了很多办法,包括拧紧水龙头,用毛巾裹住,再用手按,可惜都没能成功。没有喊别人帮忙是因为我们有约法三章,我答应过你会一直待在家里不出去,也不会发出声音让别人知道家里有人。”

对此许一一更是无言以对,他早就把前两章的内容忘了个干净。

“还有,”展炽接着说,“我知道天上不会掉钱,也知道馒头,面条,红薯,贝果,还有电热毯和小房子,都是你用上班赚来的钱买的。我不是聋子也不是哑巴,更不是在报复,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记在心里。”

到这里许一一算是听明白了,孩子是在对他刚才的发言进行逐条反驳呢。

若是放到某些独裁制家庭,这种行为大概率会换来家长的一个大嘴巴,并附赠“翅膀长硬了敢跟我顶嘴了”的名言金句。然而许一一也是从孩童时期过来的,深刻地明白但凡有理有据便算不上顶嘴,因此非但怒气全消,连气势都矮了下去。

憋了半天,许一一嘟哝出一句:“……记性真好。”

他自己说过就忘,展炽倒是如他所说,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我跟你说过,我不会像小孩那样不讲道理。”最后,展炽总结陈词,“可是你好像比小孩还要不讲道理。”

许一一又开始怀疑展炽是在装傻了,毕竟哪有傻子会用那么淡然的语气说那么叫人无地自容的话?被质疑比小孩还不讲道理这件事,让许一一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以人无论在何种状况下都不应该把话说绝,眼下形势颠倒,让许一一有一种被逼上梁山骑虎难下的错觉。

他硬着头皮道:“说完了吗?要不要再骂几句解解气?”

他当然知道展炽生气了,那么长的一段话居然一个叠词都没出现,不仅不喊他一一,甚至不再用双双称呼自己,可见愤怒的程度比起刚才的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一一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在心里把滑跪道歉的姿势都想好了。

正欲开口,一直站在他面前的展炽突然蹲了下来。

“没说完。”展炽说,“我没有受冻也没有挨饿,所以不觉得在这里受苦。”

许一一愣住,垂眸看去,展炽单膝跪地,仰面凝望着他,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怒气,只有一种许一一熟悉的,怕被抛弃的恐惧。

被水浸湿的袖口蹭了蹭许一一同样冰凉的手,展炽伸出小拇指,很轻地碰了碰许一一的左手小指,像是害怕他松开所以不敢勾上去。

连声音都带了几分粘稠的依恋,仿佛离开许一一就无法活下去。

“所以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许一一:以后求复合的时候最好也拿出这种态度哈

/

这篇目前还是隔日更,临近年关家里事多,这个频率比较保险

虽然两天一更但是每章的字数都会尽量长~

/

感谢颜颜提供的超美封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