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凭着少女的敏感,水水知道,祁盟开始注意她了。有好几次,水水故意转头和后桌的同学说话,眼光就顺带着飘到祁盟那里,她会发现,祁盟的目光正在和她会合。发现了这样的一种默契,水水开始兴奋起来,转头的次数越来越多。但是深埋在心底的秘密依然封存。

那个一贯沉默的男生祁盟有一天突然愤怒了。课间时分,祁盟手里舞着一封信冲进了教室,大声吼着:“你们哪个混蛋拆了我的信?谁?是谁?”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歇斯底里的模样,全班同学都被吓住了。水水看着祁盟惨白的一张脸,心被揪得好疼。她呆呆看着祁盟收拾了书包,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她看到,祁盟的脸颊上还有泪痕。头一次看到一个男生的泪,水水的泪也差点就要滑落。

到底是谁拆了祁盟的信,没有人知道。但是关于信里的内容很快传得全班皆知。水水不是那种爱打探小道消息的女孩,却也同样听闻了关于祁盟信中的秘密。那是祁盟的妈妈写来的信,信中最叫人记住的一句话大概是说,祁盟的爸爸在服刑期间表现较好,或许会提前释放。于是谁都知道了祁盟是罪犯的儿子。尽管不知道祁盟爸爸犯的是什么罪,但“罪犯”这两个字已经足以让人深恶痛绝。

祁盟消失了整整三天。水水每天经过那张空了的课桌,心里也像被抽空了一般。水水很难过,她恨透了那个拆开信封的肇事者。

第四天上学的时候,水水惊喜地发现,祁盟又出现在了他的座位上。这一次,水水经过他的身旁,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但水水渐渐发现,祁盟变得越来越沉默了。一连几次水水转头的时候,都没有再触碰到祁盟的目光。他一直低着头,一直。祁盟怎么能不低头呢,一抬头,那些异样的目光会叫他无地自容,谁叫他是罪犯的儿子?要不是外婆苦苦哀求,祁盟几乎想要放弃学业。这座南方的城市,是妈妈的家乡,但是祁盟同样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那个叫水水的女生,祁盟更是不敢看她了,如果她的目光中也有那一种鄙夷,那将会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祁盟就连哪怕是抬起头看看她的背影的勇气都没有了。

水水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了。这个念头是又一次经过祁盟的身边时萌发的。祁盟依旧不停地画着。但水水注意到,祁盟的画笔在水水经过的那个片刻,有些许的停顿。

水水找了老师,请求让她负责班里同学的信件收发工作。为了让老师能重视,水水只好违心地撒谎说,自己有两封重要的信件一直没有收到。谁相信乖巧可爱的水水也会撒谎?老师于是答应了水水的请求,在班会课的时候宣布让水水担任“班级邮差”。

从那天开始,水水每天都往收发室跑得勤快。每次有了祁盟的信,水水都兴奋异常,压抑住满心的激动,小心翼翼地把信轻轻放在祁盟面前。只是,祁盟依旧没有抬头。水水心想,只要信能平安无恙地到达祁盟的手上,就很好了,他抬头不抬头又有什么关系呢。尽管水水很希望祁盟能再次抬起头来,其实只要他抬头,他就能够看到水水的眼里写着的是关切,而绝非鄙夷。

日子就在水水当邮差的日子中一天天地滑过,为高二的生活画上了句点。

高三刚开学没有多久,校园墙报上的一则公告让水水心动了。学校的美术兴趣小组要招收两名女生当写生模特儿。水水知道,祁盟一直是美术兴趣小组的成员。水水很仔细地考虑了一下,当写生模特儿每周只需要抽出一个小时,并不怎么占用时间,再说学校里的写生模特儿又不需要裸露,更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于是水水没和任何人商量就偷偷报了名。

面试十分顺利。

水水跟着美术老师进画室的时候,看到了祁盟惊异的目光。水水冲着他微笑了一下。祁盟很快地又低下头去。水水想,反正你迟早都要抬头的,心里便有了一点得意。

祁盟自然是要抬头的,水水是他的写生模特儿。一周,一周又一周,祁盟的画夹里有了各种形态的水水:要么是线条柔美的背影,要么是回眸一笑的娇羞,要么是一个凝神远眺的面部特写……祁盟渐渐地就习惯正视水水了,这是一个人如其名的水水的女孩,尤其是她的一双眸子,像一潭深水,纯净而悠远。祁盟在又一次水水冲着他微笑的时候,也不自觉地笑了。

两个月后的一天,老师笑容满面地进了教室,她在班里宣布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祁盟的画在省里获了一等奖。整个班级沸腾了。此刻,祁盟就是祁盟,再没有谁惦记着他是一个罪犯的儿子了。水水在所有同学的欢呼声中甜美地笑了,她回头去看祁盟。祁盟高昂着头,眼里有晶莹的泪光。这一次,他看着水水,没有再回避。他也笑了。

高考一天天地临近。学业愈加繁重得像座小山一样威压过来,人人都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水水仍旧无数次从祁盟的桌旁经过,仍旧尽职地当着她的“班级邮差”,仍旧每周一次准时地到画室当写生模特儿。不同的是祁盟,他开始抬头,开始微笑,开始在水水把信件交给他的时候,笑着说谢谢。不过一切都仅止于此,谁都没有看出水水或是祁盟的心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

一节自习课上,大家纷纷讨论起将来的志愿。水水听见有人在对祁盟说,祁盟你可以考中央美院呀。祁盟说,我会努力。水水正听得仔细,同桌捅捅她的胳膊肘,问,水水,你打算上什么大学。水水没想好,便说,我爸妈也许不会让我离得太远,大概就是省师大吧。其实水水的心里一直是神往着冰天雪地的北国的。水水想,无论如何,都得说服爸妈。

到了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水水选择了北京。她以为那也是祁盟将会选择的地点。

北上的火车将要启程的时候,赶来了气喘吁吁的祁盟。祁盟说,水水你多保重,说着递过来一大本厚厚的本子。水水还没有来得及再和祁盟多说几句话,火车已经开动了。水水从窗口探出头去,含泪看着祁盟和自己的爸妈逐渐变成了三个小黑点直至消失。

水水翻开了那本厚本本,一页一页地看下去,泪就流了出来。每一页画的都是水水的样子,尤其是水水的背影,足足占据了大半本。翻到最后一页,是祁盟的话,他说:“水水,我以为你会留在省里,所以我报了省美院。水水,你对我的好我一直都懂,你仿佛是一场南国最纯美的雪,净化了我的心灵。等着我,明年我再考中央美院。到时,我想陪着我最心爱的女孩一起去看雪,你愿意吗?”

水水笑着抹去了泪痕,把本子紧紧抱在胸前。北国的雪啊!水水在心里默念着,转头看向窗外,她仿佛看到了一场好雪下得正欢,大朵大朵的雪花飞旋飘落,雪地里祁盟牵着她的小手,走出了好远,好远……

谁在北窗轻轻唱

他怀抱吉他,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的脸上,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专注的神情。就像他初次在北窗为我唱歌的时候一样。

谁在北窗轻轻唱

文:花之痕

(一)

在我十四岁那年,爸妈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争吵的最后结局是,妈妈泪眼婆娑地扬长而去。“离婚”成了我生命词典中最残酷的两个字眼。

爸爸很忙,忙到没有时间照顾我。我被送到了城郊的奶奶家。那是一个宁静的村庄,有一条小溪从村头潺潺地流过村尾,不知疲倦。

那时已入夏,可是村子里绿树成荫,有爽丝丝的凉风自由穿梭。我喜欢坐在溪边,把光脚丫浸入水中,任凭水流拂过脚背,一如妈妈曾经温柔而绵软的指尖。我常常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我在想,那条小溪的呜咽为什么从来没有停止,是不是她的心里也如我一样落寞而悲伤。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一个人默默坐在溪边发着呆。忽然平静的溪面上有颗小石块蜻蜓点水般地一跃再跃,然后没入了水中。我知道这是男孩子们爱玩的“打水漂”,但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谁可以玩得这么好。

我回头。身后一个少年正看着我,他身材颀长,有一张很干净的面容,略带稚气但却透着刚毅。

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他边说,边走过来,坐在了我的身旁。

你再“打水漂”给我看,好么?我答非所问。

他笑笑,站起来,四下里捡了小石子,一块一块地投进溪水里。我的心跟着那些石子跃啊跃啊,是年少的悸动。我笑了,用光溜溜的脚丫在溪水里拍出一朵一朵的花。

(二)

就这样认识了比我大一岁的宁翔。

我们常常结伴在溪边打水漂,在他的指导下,我也能让石块在水面上跳三跳了。累了的时候,我们就坐在溪边,一起唱歌。宁翔很喜欢唱歌。他说:“小妩,我想去学吉他,学会了,我就可以天天为你弹唱,你高兴么?”

我歪着头看他,忙不迭地点头。

宁翔说,小妩,你真可爱!

我就笑,用笑声了掩盖心里想说的那句话,我想对他说:“宁翔哥哥,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么?”

奶奶屋子的小阁楼上有扇朝北的小窗。宁翔常常在窗下吹个口哨,我就从窗口对他招招手,然后花蝴蝶一般飞出了屋子。奶奶说,小妩,你看起来快乐得多了。我说,是啊,奶奶,我喜欢你的小阁楼,喜欢阁楼上的小窗。

宁翔真的去学吉他了。

那个夜晚,我正倚在窗前数着为数不多的几颗星斗。忽然听到了一阵歌声由远及近,在吉他的伴奏下动听异常。是宁翔,一定是他。我把头伸出窗口,见到今生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场景:清冽如水的月光下,一个少年怀抱吉他,轻轻弹拨,深情而专注地吟唱出动人的旋律。夜色中有淡淡的玉兰香气在弥散,弥散……

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一般飞奔出屋,我只是静静地托着腮帮,听他唱完了整首歌。可是我没有听清楚歌词里究竟唱的是什么,我只在宁翔陶醉的表情里陶醉了。

后来,宁翔就总是会在夜晚,抱着吉他来到北窗下,为我唱歌。那一年的暑假,我所有的记忆里都烙下了宁翔的痕迹。

(三)

开学的时候,我成了宁翔的小跟班。每次在别人辱骂我是被妈妈抛弃的孩子的时候,宁翔总是挺身而出。他说,小妩,只要有宁翔哥哥在,你就什么也不用怕。宁翔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比我高出了好大一截,声音也变得浑厚起来。

不久,宁翔考进了城里的高中。他走的那天,我牵住他的手一直哭。

宁翔说,傻小妩,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我还是会为你唱歌呀。

宁翔不在的日子里,我们通信。我把信纸折成一颗心,又一颗心。我想我也一定要考进城里的高中。

中考的那个暑假,我信心满满的等着录取通知。宁翔又开始在北窗唱歌了,他的歌声更加动人,只是我依然没有听清歌里究竟唱的是什么。

等到了录取通知的时候,我也意外地等到了爸妈复婚的消息。他们很快把我从奶奶家接了回去。

临走那一天,我匆匆地跑去找宁翔。我说,宁翔哥哥,我又有自己的家了,这是我家的地址,你还给我写信好吗?

宁翔看着我在纸上歪歪扭扭的一行字,脸上忽然流了两行歪歪扭扭的眼泪。

我说,傻宁翔,我们很快就在一中见面了呀,见面了你还可以为我唱歌呀。我这么说的时候,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回到了城里,爸妈仿佛要弥补过错一般,对我的疼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我又恢复了最初的骄傲。只是我一直等,一直等,始终没有等到宁翔的信。

(四)

再次见到宁翔,是在学校的迎新晚会上。宁翔已经长得潇洒挺拔。他的吉他弹唱轰动了全场。众多的女生嘶扯着尖利的嗓音高呼同一个名字:宁翔!宁翔!那一刻,我明白了,为什么宁翔不再给我写信的原因。因为,宁翔哥哥已经不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了。他不会知道,我有多么多么喜欢他。

从那以后,我刻意回避着他。他来找过我,但我始终冷冷地对待他。我还是对暑假里那种无望的等待耿耿于怀。

宁翔后来不再来了。而我经常会在校园里看到,宁翔的周围围坐一群女生,听他弹吉他,听他唱歌。她们总会夸张地尖叫,喝彩。我远远地观望,无限怀念曾经和宁翔在一起的时光。她们怎么会知道,宁翔曾经只为我一个人在北窗唱了那么多的歌。我的心头有骄傲的伤痛,那样锐利的一根刺。

(五)

我读高三那一年,宁翔已经离校,我不知道他考上了哪所大学。我放不下自己的骄傲去打听。

那一年,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北京的信,是宁翔写来的,他寄到了我的班里。

我心情复杂地拆开了信。

宁翔说:小妩,你知道吗,那一年你离开的时候,也许是太匆忙了,你留给我的地址让我的信根本送达不了。每一封都被照原址退回。我去问过林奶奶,可她也说不清。开学的时候,我找你,想解释给你听。可是你突然变得那样陌生。我想也许是你长大了,不再需要宁翔哥哥的保护了。每一次我在校园里弹唱的时候,我多希望你也能循声而来。其实我所有的歌都只是为你一个人而唱。只是我终究无法让你明白。以前是因为你太小,后来是因为你傲慢得叫我无法接近。小妩,有一句话,是我在十五岁那年就想对你说的,现在说尽管已经太迟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听到:小妩,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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