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良久, 庄泊桥对镜整理了衣襟,方才举步出了浴室。四下里打量一圈,并不见柳莺时的身影, 不由敛眉。

到底是跟了庄泊桥十余年的下属, 景云立时猜出他的心思,躬了躬身,禀道:“公子,少夫人与和铃往药材库的方向去了。”

“我问你了?”庄泊桥冷冷扫了他一眼,“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景云汗颜, 整整心神,正色道:“人关在水牢里,尚未用刑,只等公子吩咐。”

庄泊桥颔首,叮嘱道:“你去药材库找少夫人,一刻不离地跟着她,不可出任何岔子。”说罢,率先一步跨出门槛, 自行往水牢去了。

景云领命, 抬脚就往药材库去寻人。

柳莺时与和铃人手一个药匣子,从药材库出来后, 穿过一条夹道慢腾腾往回走。

“小姐,这些珍稀灵草, 全都拿去送人吗?”和铃撇撇嘴,一阵心疼。

柳莺时抬脚进了屋,边走边道:“既是拜师,当然要拿出诚意来。”

“哦。”和铃紧跟着迈步进屋,探头探脑向屋里张望, “姑爷不在吗?”

卧房里不见庄泊桥的踪影,柳莺时登时就懵了,忙将手里的药匣扔进和铃怀里,咚咚咚往书房跑。

书房内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心里咯噔一下,急得手心直冒冷汗。

莫不是方才把人咬了一口就跑,庄泊桥跟她置气了?缓缓摇头,并非头一回咬他,更过分的事都做过,何至于生气呢。

耷拉着脑袋往书房外去,一只脚刚踏出门槛,险些一头撞上迎面走来的一道身影。

“诶哟!”吓得她惊呼一声,待看清了来人,轻拍了拍胸口,“景云,你知道泊桥往哪里去了吗?”心里着急,语气就显得慌乱。

景云忙让开身形,“少夫人,公子在水牢审问细作。”

柳莺时略缓下了情绪,朝跟上来的和铃招了招手,吩咐道:“我往水牢去寻泊桥,你帮我把灵草送给云矾师傅,就说我改日再去拜访。”

云矾是天玄宗资历最深的医修。上回柳莺时提及想要修习医术,庄泊桥便跟云矾打过招呼。

是以柳莺时取了珍稀灵草,预备今日登门拜师。

嘱咐完和铃,她拔腿就要往水牢去。

景云伸手拦她,“少夫人,公子叮嘱属下护佑你的安危。”

柳莺时侧了侧身子,欲从他身旁挤过去,“我去水牢找泊桥。”

主子差遣他看顾好少夫人,景云不敢硬拦,只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水牢里关押的皆是杀人不眨眼的细作,恐吓着少夫人。”

柳莺时不以为然,“再危险的地方,只要有泊桥在,我便不怕。”语毕,后背贴着墙从景云身侧挤了出去。

景云无奈,只得寸步不离跟上她的脚步。

水牢位于天玄宗西北侧,地势隐蔽,路途不算近。抵达水牢门前,柳莺时累得气喘吁吁,双手扶住膝盖歇了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四周笼罩着阴森森的气息,六月间天气,烈日当空,却平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景云,水牢里面也这么冷吗?”她环顾一下四周,用细弱的嗓音道。

景云说是,“水牢里布了法阵,眼下启用了寒冰阵,所以觉得冷。”

怪不得跟隆冬天气骤降一样,冷得挪不动腿。

“我们进去吧。”她暗暗深呼吸一口气,挪动步伐往前走,刚到门口,就被一左一右两名守卫拦下了。

“闲杂人等,不可擅入水牢。”

“我不是闲杂人等。”柳莺时浑身抖了抖,声如蚊蝇,“我是你们少夫人,也不让进吗?”

守卫面面相觑,双双看向景云。景云颔首,示意放行。

黑漆漆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阖上,水牢里面寒气逼人,冻得她不住哆嗦起来。

这厢正嘀咕简直不是活人能待的地方,恍惚间听得一道熟悉的嗓音自正前方传来。

“没成想你的同伙前脚刚上了西天,你们后脚就按捺不住前来送命。”

紧跟着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名刚擒住的细作整个儿浸泡在及胸高的冰碴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柳莺时活了十九年,在她有限的人生经历中,从未遇见过如此骇人的场面,顿时吓得倒退几步,连大气都不敢出。心中慌乱,后背不慎撞上牢门,发出一阵丁玲咣啷的声响。

庄泊桥回过身,那双深沉的眸子望了过来,“莺时,你怎么来了?”说罢,三两步跨到跟前,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细作被禁锢在水牢里动弹不得,努力转动眼珠打量柳莺时,忽而嗤嗤笑了起来,操着粗砺的嗓音道:“灵界门钥,是她吗?庄公子当真是好算计,哈哈哈哈……”

庄泊桥身形微动,“不长眼的东西,眼睛留着有何用。”

笑声戛然而止,那细作双眼紧闭,眼角鲜血四溢,干裂的嘴唇一开一阖,一团血肉模糊的不明物体从嘴里掉落到地上,整个水牢都回荡着刺耳的哀嚎声。

庄泊桥使清洁咒清理掉指间粘稠的鲜血,喃喃道:“多嘴多舌,舌头也不必留了。”

柳莺时被他遮住了眉眼,不见水牢里发生的惨状,但浓烈的血腥味冲刺口鼻,惨叫声听得人心惊肉跳,于是紧紧攥住他衣襟,怯声道:“泊桥,发生了什么事?”

“惩治了一个自寻死路的蠢货。”略顿了下,庄泊桥缓和了语气,“不在家里待着,跑到水牢来做什么?”

柳莺时嘴角往下一耷拉,说话的声音闷闷的,“我在府上寻了一圈都不见你,有点担心,问了景云才知道你往水牢来了。”

“怎么不用通灵镜联络我?”庄泊桥一下一下轻抚她后背,侧目瞪了景云一眼。

景云忙垂下头,“公子,是属下失职。”

“泊桥,是我不听劝非要来的,你不要责怪景云。”柳莺时拉了拉他袖口,“我以为你生气了,心里一着急,就忘了用通灵镜。”

“生气?”庄泊桥微怔,“我为何生气?”

支吾了良久,柳莺时用气音说:“我咬了你一口就跑,以为你不高兴了。”

庄泊桥哭笑不得,淡声道:“你咬我的时候少了吗?”

“不要说了。”柳莺时登时羞红了脸,伸手去捂他嘴巴。她属实有咬人的癖好,但被庄泊桥挂在嘴边说属实太难为情了。有外人在呢。

庄泊桥亲了亲她手心,揽着人往外走,一面吩咐景云道:“人不必留了,把水牢清理干净。”

微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萦绕鼻间的血腥气。暖烘烘的日头一照,冻僵了的身子渐渐缓和过来。

“吓着了吧。”庄泊桥拿开遮住她眉眼的手,又轻抚了抚她煞白冰凉的面庞。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而有力,贴在脸上暖融融的,叫人感到踏实而安心。柳莺时的脸颊紧贴着他的掌心,弯眉笑了笑,“原本有点害怕,但有你陪着我就不害怕了。”

庄泊桥闻言呼吸滞了一瞬,多日郁积的愠怒慢慢消弭了些,反而因柳莺时的只言片语变得欣慰。

是啊,他是她的依靠,是她坚实的后盾。

这厢正得意呢,又听柳莺时悄

声道:“泊桥,方才那名细作说的灵界门钥是什么意思?我从未听人提起过。”

耳朵嗡嗡轰鸣,庄泊桥微怔了下,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分明身在水牢之外,头顶是赤日炎炎,日光打下来连眼睛都睁不开,手脚却比置身于寒冰阵中更为寒凉,连带着整颗心脏都冷透了。

时至今日,他不能再隐瞒了。内心挣扎着,思绪纷乱如麻。于情于理,柳莺时皆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哪怕真相是残忍的,会勾起痛不堪忍的往事,总好过被最为亲近之人蒙在鼓里吧。

略斟酌了下,庄泊桥郑重开口:“莺时,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了不可告诉旁人。”

柳莺时紧紧攥住他手指,“泊桥,你突然这么严肃,我有点害怕。”

“不怕,有我在。”庄泊桥环顾一下四周,俯身将柳莺时抱在怀里,“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家后再与你细说。”

日头西斜,还刮起了风,周遭树木“哗哗”直响,真吹得人心烦意乱。

回到书房,庄泊桥替她捋顺了凌乱的鬓发,拉着人在书案前落座。

见他面色惆怅,迟迟不肯开口,柳莺时愈发惶遽了,“泊桥,你快说吧,这样熬干着我心里发慌。”说罢,轻扯了下他袖口,无声催促着。

庄泊桥清了清嗓子,神色愈加凝重起来,“莺时,方才你也听见了,那名奸细称你为灵界门钥。”

“听见了。”柳莺时颔首,“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灵界门钥,顾名思义,即是开启灵界之门的钥匙。”

“灵界?”柳莺时茫然摇了摇头,“父亲与兄长从未跟我提起过。”

庄泊桥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又放轻了些,“灵界乃万物真灵的空间,三界之一。万物皆有灵,唯有一心向道,方可进入灵界修炼。在此受灵气滋补,功德圆满、修炼有成,最终得窥大道,受雷劫,即可飞升。”①

略沉吟了下,他兀自叹了口气,“然,纵观修真界,能凭真本事进入灵界修炼者少之又少,难免有人生出走捷径的念头。灵界门钥,便是捷径的关键。”

乍然接收了诸多陌生信息,柳莺时脑子里乱糟糟的,愕然打量了他片刻,“开启灵界之门,会有危险吗?”

“有。”庄泊桥神色肃穆地说,“灵界门钥是有悖天道的存在,贸然打开灵界之门,被困其中的灵体受到冲撞,若是来到凡界,后果不堪设想。”

柳莺时紧紧攥住他腕骨,吓得脸色煞白,“如此重要的事,怎么没人提醒我呢?”

“别担心。”庄泊桥轻抚了抚她头顶,“修真界鲜少有人知晓灵界门钥的存在。”

忽而想到了什么,柳莺时仰起脸来看他,“我身上的禁术可是与此有关?”

“还需进一步确认。”庄泊桥调转视线,望向昏暗的天际。

前些时日向闻修远打听此事,对方不曾提及禁术与灵界门钥之间的渊源,可见无意让他牵扯其中。

柳知雪失踪十余年,缥缈阁在那之后便覆灭了,知晓灵界门钥的人早该在柳知雪出事当日或失踪或殒命。十四年过去,又怎会卷土重来,且目标明确,直奔柳莺时而来。

思及此,庄泊桥眉宇间平添了浓浓愁绪,经久未散。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些和我说?”柳莺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恐吓着你。”庄泊桥回了回神,微微垂下眼看她,“原本打算私下里了结了此事再与你说,没成想那些人狗急跳墙。事到如今,瞒是瞒不住了,倒不如把真相告诉你,好叫你安心。”

“你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从小到大,父亲与兄长遇事总是瞒着我,我早就习惯了。但你可曾想过,我至今还蒙在鼓里,倘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了,该怎么办?”柳莺时气鼓鼓地瞪他,水粼粼的紫瞳里满是委屈,仿佛下一刻就能挤出眼泪来。

“怪我。”庄泊桥俯身亲了亲她眼角,“往后再不瞒你了,你信我。”

柳莺时握拳捶了下他胸口,不满地哼哼:“你自己说,这话你说过多少遍了,我还能信你吗?”

庄泊桥呼吸顿了顿,顺势捉住她的手抵在胸口,“莺时,你必须信我,我不会害你。”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柳莺时赧然道,把脸埋进他胸膛轻蹭了蹭,“你是我夫君,怎么会害我呢。”

“那就好。”庄泊桥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下巴抵着她肩头,“莺时,我只要你平安。”

从前,他野心勃勃,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将天玄宗掌握在自己手中,免不得生出了卑鄙龌龊的念头。

成亲后,新婚生活蜜里调油,两下里朝暮相处,内心渐渐滋长出了跟柳莺时天长日久的渴望来。功名利禄到底是身外之物,不值得他为此抛却所有。

柳莺时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泊桥,父亲与你提过这件事吗?”

庄泊桥紧了紧怀里的人,说没有,“父亲只说禁术的事暂且瞒着你为好,以免吓着你。”

庄泊桥愈发体会到了闻修远的顾虑,柳莺时灵界门钥的身份,知情的人越多,她受到的威胁就越大。就让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吧。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柳莺时满眼惊惶,不自觉往他怀里缩了缩,“倘若我是灵界门钥,知情的人应是不少了,说不定正等着抓我去开启灵界之门呢。”

“据我所知,只有一波人在暗中搜寻你的下落,知情的人寥寥无几。”略斟酌了下,庄泊桥正色道,“别怕,我会尽快将躲在暗处的人揪出来,不让你受半分伤害。你可信我?”

柳莺时凝眸视之,眼神温柔又坚定,“你是我夫君,我自是信你。”

听了这话,庄泊桥欣慰之余,不免又惶恐起来,愈发痛恨自己往日不入流的行径,可说是卑劣至极,不配得到她的信任。

早在仙门大会之前,他便摸清了柳莺时灵界门钥的身份,更是深入探听,对浮玉山缥缈阁的底细了如指掌。

彼时挖空心思接近柳莺时,他曾存了怎样一份不可告人的心思啊。婚事议定之后,这份心思慢慢消弭了,最终被他淡忘。

是人皆有私心,此乃人之常情。庄泊桥心中有愧,也有庆幸。若非处心积虑,柳莺时与他之间,何来如今的姻缘。而今只盼她不要质疑他的感情就是了。

未听得回应,柳莺时抬眼,觑了觑庄泊桥,见他愁眉不展,很是令人担忧,“泊桥,你怎么不说话了,可是有心事?”

庄泊桥定了定心神,说没有,“我在想,居心叵测之人死有余辜,千刀万剐了方能大快人心。”

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对居心叵测之人的愤恨。

柳莺时轻抚了抚他绷紧的脸庞,柔声宽慰道:“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躲在暗处迟迟不肯露面,定是有致命弱点。冷静下来细想,你之前那招引蛇出洞的法子很是受用。”

庄泊桥捉住她的手,抵在唇畔亲了亲,笑道:“不反对我的做法了?”

“我实在不忍心叫攸宁代我去冒险。”柳莺时面色惶惶,怯怯道,“稍有差池,就会置她于险境,光是设想一下我都后怕。”

“可惜。”庄泊桥咬牙切齿道,“引出来的并非幕后黑手,不然,定将他碎尸万段。”

“别想了。”柳莺时仰起脸亲吻他唇瓣,一只手顺着半敞的衣襟探了进去,“没人规定引蛇出洞只能用一次,对吧?”

庄泊桥深深吸了口气,纤长浓密的眼睫轻颤,闻言,一把摁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蓦地张开眼瞪她,“你什么意思?又想以身为诱饵,亲自将人引出来?”

柳莺时兴致正浓,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声质问吓得缩回了手,捻了捻指腹,尚余他灼热的体温。

“事情总要解决。”觑觑他,庄泊桥脸色不大好看,略思忖了下,“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总不能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吧。”

“那也不行,太冒险了。”庄泊桥将她的手指抵在唇边轻咬了一口,咬完不甚满足,又往里递了递,唇舌包裹住食指指尖,发狠似的咬了一下。

疼得

柳莺时倒抽一口冷气,禁不住嗔道:“你咬疼我了。”

“惯爱瞎琢磨,不咬疼你你不长记性。”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微蹙的双眉舒展开来,柳莺时逐渐被他勾起了兴致,指尖抵住柔韧的舌端往里挤了挤,一大片温热黏稠的触感席卷而来,四肢百骸有如置身于温泉水里,热腾腾、暖烘烘的,灼热燎人,耳根都红透了。

“唔——”喉间忽有异物侵袭,庄泊桥不住干呕起来。蓦地将一截胡乱搅动他唇舌的手指抽离,那双深邃的眼眸望了过来,带着点嗔怪的意味,“胡闹。”

“喜欢跟你亲近。”柳莺时曼声道,一面将指尖沾上的津液擦拭在他鼓囊囊的胸前,动作轻柔而缓慢,雪青色长袍的衣襟洇湿了一小片。

这话说得庄泊桥很是受用。他的身体对柳莺时有莫大的吸引力,真乃人生一大幸事。

微微垂眼瞥了瞥胸前洇湿的衣襟,粉色的点缀透出了清晰的形状,鬼使神差地想,话本子里描绘的溢奶大抵就是这么个光景。

见他神思恍惚,沉默着不言语,柳莺时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忽而意识到了什么,含笑戳了戳胸口一抹点缀,附在他耳畔低语道:“泊桥,你可是兴致上来了?”

庄泊桥回了回神,没来由一阵心烦意乱。他是魔怔了吗?一个男人,如何会溢奶?

作者有话说:()

①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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