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柳莺时捂嘴打了个呵欠, 翻身就往庄泊桥怀里钻,“你要去见他吗?”

“去。”庄泊桥掀开锦被,作势起身, “他不来找我, 我也打算去找他。”

“你找他做什么去?万一他给你使绊子,可怎么办呢?”

庄泊桥闻言一哂,“丧家之犬罢了,无足挂齿。”

“不行。”柳莺时仍是放心不下,双手撑住他胸膛, 霍然坐起身。

岂料过于激动,膝盖压在庄泊桥大腿上,疼得他微微弓着身子,低低“嘶”了声。

“伤到哪里了?”柳莺时骇然,忙不迭从他身上下来。

庄泊桥咬紧牙关,半晌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不妨事。”

“我帮你看看。”柳莺时兀自下了榻,屈膝半蹲在他跟前。

“就……”支吾良久, 庄泊桥咬牙道, “碰到那个地方了。”

柳莺时稍一愣怔,遂轻手轻脚去解他衣带, “让我看看,许是该上药了。”

昨夜没羞没臊折腾至后半夜, 两下里累得没工夫善后,以她兴致上来了没轻没重的作派,庄泊桥定是没讨着好处。

庄泊桥侧过身子,背对着柳莺时。

衣带渐松,柳莺时眼波一转, 落在雪白挺翘的臀尖。

身后之人半晌没有动静,庄泊桥回身打量她一眼,“愣着做什么?”

“我看看。”说着下意识吞咽了下。

庄泊桥额角直冒虚汗,硬生硬气道:“你看得还少了。”

柳莺时噎了一下,良久方才缓和了心绪,温存道:“每次看都别有一番滋味。”说着,不自觉捻了下指腹,掌心轻抚上那处雪白。

四肢百骸齐齐震颤,庄泊桥低喝一声:“别乱动。”

“手感甚好。”柳莺时低低笑了起来。

这话庄泊桥听了很是受用,略一挑眉,“那是自然。”

话里有话。柳莺

时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手心打量片刻,悄声道:“泊桥,你坚持做护理吗?”

太难为情了。庄泊桥耳根烧得通红,遂调开视线,含糊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柳莺时瞪圆了双眼,水粼粼的眸子像是刚用清水擦拭过那般清亮,“早就知道啊。你读过的那本书做了记号,我无聊时翻阅过。”

脸颊发热,耳根愈发红透了,庄泊桥暗叹了口气,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实则柳莺时心里明镜似的。

“知道了怎么不和我说。”太难以切齿了。

觑觑他的脸色,柳莺时稍微靠近了些,曼声道:“我喜欢你为了夫妻感情和睦,偷偷努力的样子。”

这下庄泊桥彻底说不出话来,只觉老脸都丢尽了。

柳莺时兴致高涨,并未将他的难堪放在心上,自顾自道:“效果甚好,不过……”

“不过什么?”顾不上伤春悲秋,庄泊桥立马警觉起来,鹰隼般的眼神紧盯着柳莺时的眼睛。

柳莺时眼里涌起笑意,语气却极为认真,“往后由我帮你做护理,效果更佳。”说罢,顺势拍了他一下。

力道不轻,庄泊桥不留神,叫她拍得往前耸动,鼻尖险些磕到床沿上,遂偏过脸嗔怪地瞪她一眼,“动作快些,别耽误了正事。”

“哦。”柳莺时大觉扫兴,撇撇嘴,埋首用心为他上药。

磨蹭至辰时过半,方才整理妥帖。

秋阳杲杲,大地流金。

目送庄泊桥的身影走远,柳莺时回身从屋里捧出针线笸箩,倚坐在庭院内的长椅上绣护膝。

秋风细细扑在脸上,送来一阵阵桂花的幽香。

恍惚间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柳莺时停下手里的活计,循声望去。

芙蕖局促地笑了笑,“少夫人,宗主差人来问,早前你为他老人家配制的灵药还有没有?若是有剩余,烦请你差人送过去。”

柳莺时说有,边说边回头打量,见四下无人才又道,“来传话的人在哪里呢?”

“说有要紧事处理,传完话便回去了。”

柳莺时闻言,心头略显犹豫,庄既明身上的蛊毒未解,身为晚辈,于情于理都该亲自跑一趟。然和铃身上起了疹子,不宜出门,她可不敢独自前往。

取了灵药往外走,望向芙蕖道:“你稍等我一下,我传信叫攸宁来陪我一道去。”

芙蕖上前两步,从她手里接过药瓶,“少夫人,左右我也没事,我陪你去吧。”

略思忖了下,好歹有个伴,柳莺时同意了。

回屋换了身衣裳,打开通灵镜向庄泊桥报备行踪,这才放心去了。

两下里紧赶慢赶,不出一刻钟时,赶到庄既明常驻的书房门前。

芙蕖忽而朝柳莺时身后招了招手,脆生生唤道:“青黛姐姐,你办完事回来啦。”

这一嗓子喊得柳莺时后背直冒虚汗,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青黛?”觑着芙蕖的神色,柳莺时警惕地用手捏住荷包的一角。

芙蕖眨了眨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说是,“早些时候青黛姐姐回府上收拾行李,说有要紧事要忙,就让我……”

完蛋,中圈套了。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柳莺时大气都不敢喘,清晰地感受到青黛慢悠悠从她身旁经过,带起一阵幽幽的凉风,径直绕到芙蕖身后。

“见过少夫人。”青黛若无其事地向她问安,顺势将手里的一枚龙须酥往芙蕖嘴边递了递。

刚想阻拦,只见芙蕖张嘴就咬,龙须酥去了一大半。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柳莺时用指甲掐了下指腹,勉励让自己冷静下来,或许青黛并不知前几日躲在门外偷听的人是她也未可知。

思及此,略颔了颔首,寒暄道:“家里老人身体可好些了?”

“不大好,大夫说也就这两日光景了。”说着伸手在芙蕖后背轻拍了拍。

柳莺时蓦地瞪大双眼,眼睁睁望着芙蕖双手捏住脖颈,不住呛咳起来,左右不过几息功夫,芙蕖身形微晃,猛地栽倒在地。

耳朵里嗡嗡作响,柳莺时倒退两步,膝盖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你给她吃了什么?”心中慌乱,早将荷包里防身的香料抛诸脑后,一心只想着用通灵镜联络庄泊桥。

就在指尖碰到通灵镜的镜面时,一道并不陌生的嗓音从身后包围过来,“莺时,我们又见面了。”

柳莺时吓得慌了手脚,僵立在原地不敢吱声,更不敢有所动作。

“手里是什么?”南洵美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柳莺时不接茬,木呆呆望着南洵美从她怀里拿走通灵镜,顺势丢在地上,脚下稍一用力,碾得稀碎。

“通灵镜,打算用此物联络庄泊桥?”南洵美哂然一笑,“很遗憾,他此刻正抽不开身呢。”

庄泊桥呢,随南绥之往宗门议事厅去了,临到门前禁不住问道:“师兄究竟有什么吩咐?”

南绥之两眼直直地瞅着他,迟迟不言语。

对于柳莺时以外的人,庄泊桥素来无甚耐心,整整心神,微微眯起眼觑他,“据说师兄近来跟你母亲置气了,所为何事?”

“你怎么知道?”南绥之冷冷一眼扫过来,早没有昔日温润如玉的模样。

“真有此事?”庄泊桥扬眉,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母子之间有何过不去的坎?父母长辈皆是为子女操心,纵使疏忽了子女的感受,亦是情有可原。”

南绥之红着眼瞪他,咬牙切齿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庄泊桥双手一摊,自顾自道:“师兄自小受人夸赞脾气温和,从未与人红过脸。但人有七情六欲,怎会如木雕泥塑的一般了无生气,莫不是中邪了。”

郁结于心的怒气终于爆发了,南绥之咬紧嘴唇,指尖微颤,指着庄泊桥的鼻子道:“有话直说,何苦跟我拐弯抹角。”

庄泊桥呢,本就居心叵测,怎会就此让他如愿。是以,依着计划一步一步来,缓声道:“师兄,你可还记得我的灵宠?”

南绥之转了转眼珠,神情木讷道:“那只白猫?”

庄泊桥蹙了蹙眉,说是,“它可不是一只寻常的白猫,若非被有心之人施了禁术,如何会变成如今这副蠢笨的样子。”

不知是哪个字戳中了南绥之的肺管子,整个人顿时变得激动起来,双手揪住头发失声惊叫,“庄泊桥,你究竟想说什么?”

“师兄,其实你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愿承认罢了。”庄泊桥垂眸整理了衣襟,慢条斯理道,略顿了下,“虎毒还不食子呢,你母亲可真是铁石心肠啊。”

“别说了!”南绥之猛扑过来,高举双手就要往他脖子上招呼。

庄泊桥稍一侧身,躲开了他的攻击,嘴上却不依不饶,“南洵美操纵妖兽攻击我就罢了,竟是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可见,宗门继承人的身份到底比较重要啊。”

“不会的。”南绥之失声叫了出来,“我是她儿子,她不会那么对我。”说着忽而大笑起来,指着庄泊桥说,“你以为你有多厉害,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佑不住,你也配嘲笑我。”

话说一半就闭嘴了,面部抽搐着,陷入了癫狂之状。

庄泊桥敛了神色,大步冲到南绥之跟前,提溜着他的衣领,“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话一出口,蓦地想起柳莺时早前联络他,要去为庄既明送疗养身体的灵药,不由毛骨悚然。

忙不迭从袖中取出通灵镜,默念那句耳熟能详的通灵口诀,得到的回应仅有短短六个字,“通灵镜已销毁。”

柳莺时出事了。

庄既明府上,柳莺时蜷缩在角落里,伸长脖颈望向床榻的方向。

“父亲,你醒着吗?”

庄既明紧闭双眼躺在床榻上,没吭声,人却是醒着的。

无人回应,柳莺时并未气馁,兀自盘算着如何说服庄既明帮自己一把。

“父亲,请你帮帮我,把南洵美叫到跟前就行,其余的你不用管。”

庄既明掀了掀眼皮,翻了个身。

柳莺时暗自舒口气,只觉有机可乘,用细弱的声音道:“父亲也

不想一辈子躺在榻上下不来床吧。”

“你说这话是何意?”庄既明愤懑地瞪她一眼,“诅咒我不成?”

柳莺时摆了摆手,说不是,“泊桥是你名正言顺的儿子,还能放任你不管么?”

“我中蛊毒数月有余,他人在哪里?可曾设法为我寻来解药?”庄既明冷哼一声,“倒是绥之与他母亲忙前忙后,四处为我奔走,其用心之良苦,任谁见了不触动。”

见他稍有松动的迹象,柳莺时继续发扬三寸不烂之舌,将自己偷听来的消息详细透露给他。

庄既明将信将疑,告诫柳莺时,不要试图编谎话诓骗他。

好事多磨,柳莺时并未着急解释,耐着性子道:“父亲,你为什么信任南洵美?是信任她这个人,抑或你二人青梅竹马的感情?”

庄既明怔住,浑浊的眼睛里尽是茫然。

柳莺时暗自观察他的神色,继续道:“再坚固的感情,经得起几十年的消耗吗?而且,纵使感情深厚,她无名无分与父亲生了孩子,这些年来,父亲始终没有给她名分的打算,难道她就没有异心吗?”

庄既明回了回神,及至此刻,他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的答案,南洵美留在身边不争不抢的目的是什么。

柳莺时呢,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说得口干舌燥,“父亲心里比我清楚,眼看你的身体每况愈下,却迟迟没有立继承人的意思,任谁见了都要着急。不然,你以为她任劳任怨陪在你身边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庄既明本能地忽视掉这个问题。自大的人便是如此,只愿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同时选择性忽视**。

心里翻涌的情绪将那张病态的倦容烧得通红,喉咙弥漫出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庄既明恍然惊觉,自己竟是个失败的人。

明媒正娶的妻子对他不闻不问,与他情投意合的人只想从他手中夺走继承人之位,名正言顺的儿子跟他势同水火,南绥之……南绥之在他跟前倒是低眉顺眼,对他唯命是从,然而,如今的光景,难免怀疑其用意。

做了这么久的思想工作,庄既明不表态,柳莺时心里愈发没底,最后添了一把火,“若说是为了你们多年的感情?父亲自己信吗?”

庄既明气得嘴唇发抖,“哇”的一声吐出口鲜血来,用力拍着床沿,边吼道:“别说了,你究竟要做什么?”

柳莺时卷起袖子揩了揩额角的冷汗,怯声道:“请父亲装作毒发,把南洵美骗到跟前来,说要留遗训立继承人。”

事已至此,庄既明自是没得选。他不敢赌南洵美对自己的感情,只得配合柳莺时的计划,遂沉重地点了点头。

略调整了气息,柳莺时挪到门口用力拍击门板,朝着屋外哭得撕心裂肺。

南洵美气势汹汹推门进来,呵斥道:“鬼哭狼嚎的做什么?”

“父亲蛊毒发作了。”柳莺时抬手一指床榻的方向,边说边回头打量,见四下无人,悄然取下荷包捏在手里,小步挪到南洵美跟前,“请夫人请一名医修来帮父亲看病好么?”

南洵美冷笑一声,“快要入土的人了,惊动医修做什么?”

“你……”庄既明整张脸气得变为猪肝色,指着南洵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怎么办啊?”柳莺时啜泣道,距离南洵美又近了点,“父亲有心留遗训立继承人,夫人何不乘此机会积点德。”

“什么?”南洵美眼神一亮,偏过脸来看她,余下的话未及出口,迎面扑来一阵辛辣的气息。

手里的香料恰好撒了她满脸,柳莺时惊呼一声,拔腿就跑,一只脚刚踏出门槛,迎面撞上一堵坚实挺拔的人墙。

心里咯噔一下,遭了,到底没躲过。

预料中死亡的气息并未逼近,她被人圈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熟悉的气息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庄泊桥来了。

“别怕,没人敢伤害你。”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怀抱,柳莺时再也憋不住,埋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恍惚间听得一阵声嘶力竭的嚎啕声,是南绥之在质问南洵美,为何要给他下禁术。

南洵美瞎了一双眼睛,血泪俱下,乍然失明的人,辨别不清方向,胡乱挥动双手,寻找声音的来源处。

南绥之的责问咄咄逼人。南洵美跌跌撞撞往门外走,边走边道:“母亲没有错,是旁人故意扭曲事实,离间我们母子。”

忽而拔高音量,很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从小我就教导你,不可轻信旁人,需得控制好情绪,不然容易被人拿住七寸,任人宰割。”

南绥之原地驻足,远远望着失去双眼的母亲,心中再无波澜。她总是在教育他,死到临头了,仍在教育他控制情绪。

“啊——”失望、失落,如巨浪拍击胸腔,南绥之双手抱头,大叫一声,转身跑开了。

南浔美一时心急,脚下踩空,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下来,摔得头破血流。

庄泊桥侧过身,挡住了柳莺时的视线,遂吩咐金九将人关押进水牢。

正在此时,景云风尘仆仆赶来,躬身禀道:“公子,逮住迟青阳了。”

略沉吟了下,庄泊桥吩咐道:“传信与迟家家主,叫他到天玄宗一趟。”

作者有话说:嗯,(段)(评)的事儿,担心影响阅读体验,之前都是章后删减过的版本才那么干。但上周被怕了(已投降),于是改变策略,直接这么干了。

ps:如果影响阅读体验了,宝宝们一定要告诉我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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