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云销雨霁, 众人皆散,绝望而凄厉的嘶吼亦随着那道孑然的身影渐行渐远。

庄泊桥倒退两步,将怀里的人松开, “吓着了吧?”

“可把我吓坏了。”柳莺时颔首, 说着攥紧了他的手指,“幸好你及时赶来了,不然,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莺时,你很勇敢。”庄泊桥替她擦拭干净鼻尖上的薄汗, 俯身亲了亲她微颤的眼睫,“刚受了惊吓,可有哪里难受?”

柳莺时摇头,说没有,“近来经历了几次突发情况,我没那么紧张了。”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庄泊桥将人紧紧护在怀里,心脏紧紧揪起,似有一块沉重的巨石堵在胸口,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泊桥, 你不必自责。这种事情,谁又能未卜先知呢。”柳莺时轻抚了抚他后背, 侧耳聆听片刻,南绥之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好端端的, 南绥之为什么变成那个样子了?”

庄泊桥后背绷直,略斟酌了下,眼神专注地盯着她,“莺时,我告诉你了, 你可不能看低我。”

“你是我夫君,我怎能看低你呢。”柳莺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眼间闪过一番讶然。

支吾良久,庄泊桥缓声道:“我暗中使了些手段。”

觑着他的脸色,柳莺时挨近了些,“说来听听。”

“前些时日,我新得了一味迷惑神志的灵药,趁南绥之不防备,混在他房中的香炉里。”庄泊桥蹙了蹙眉,“是以,他的神志受到影响,诱发禁锢多年的真实情绪,并放大了数倍。”

说完,眼神直勾勾盯着柳莺时,“你会嫌恶我不择手段吗?”

柳莺时摇头,说不会,“她们那样算计你,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一番话说得庄泊桥很是受用,他向她坦白了自己内心阴暗的一面,柳莺时非但没有因此惧怕他,反而宽慰他,是旁人不义在先,他不过是反击罢了。

微风轻拂,枝叶沙沙作响,日头一照,心坎里暖融融的,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

遂牵起柳莺时的手腕,回身举步,“去看看父亲。”

两个人相携迈进门槛,帷幔厚重,书房内光线昏暗,死一般沉静。庄既明半倚在床榻上,神情木讷,面色蜡黄,每喘一口气似乎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父亲受惊了。”庄泊桥率先开口,打破了屋里的一片沉寂。

庄既明捂嘴呛咳几声,嗓音嘶哑得像用沙石擦过,“绥之与他母亲怎么样了?”

柳莺时攥紧了手指,偷偷瞄了庄泊桥一眼,唯恐他父子二人因此再生隔阂。

庄泊桥呢,内心甚觉荒唐,面上却是一派从容淡定,说出来的话照旧不中听,“死不了。”

“你……”庄既明微微弓起身子,满腔怒火无处宣泄,直烧得面庞通红,眼睛里充了血,良久,抖着嗓子叹息,“绥之是你兄长啊!”

不提这茬倒也罢了,一提起来庄泊桥心中的愠怒势如熊熊燃烧的烈焰,咬牙道:“这种话,父亲不必再提。”

庄既明神情凝滞,半日方才眨了下眼,唇齿开开阖阖,满肚子的苦水漫至喉咙,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痛心道:“如今的局面,到底是我思虑不周。”

庄泊桥不接茬,略沉吟了下,寒着脸叮嘱道:“父亲身上的蛊毒实则有隐情,我已差人去请云矾师傅,解毒的事,全听她安排就是了。”

卧病在床数月,庄既明早没了往日心高气傲的作派,只得哭丧着脸,听从庄泊桥安排,形容状如一个犯了大错等待受罚的孩子。

昔日风光恣意的天玄宗宗主,正当春秋鼎盛之时,却落得这般落魄境地。庄泊桥到底于心不忍,无意刺激对方,是以,并未将南洵美与南绥之的下场如实相告。

耐着性子叮嘱他好生将养,遂揽着柳莺时的肩头往外走。

一只脚刚跨出门槛,一把粗粝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泊桥,父亲求你,放绥之一条生路,他本应是个好孩子。”

脚下猛然顿住,庄泊桥攥紧了柳莺时的手腕,没有回头,径直跨出门去。

正值晌午时候,日光斜斜穿过树梢,于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莺时觑了觑他的神色,悄声道:“泊桥,你还好吗?”

庄泊桥微微垂眸,抬手为她捋顺了凌乱的鬓发,说没事,“父亲老了,难免糊涂。”边说边回头打量,远远瞧见金九急急往这厢赶来,遂招了招手。

“南绥之往哪里去了?”

金九比了比手,如实禀道:“公子,南公子径直往宗门祠堂去了,眼下正跪在祠堂门口号啕大哭,任谁劝解都不听。”

罢了。

庄泊桥揉了揉眉心,只觉身心俱疲,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随他去吧,盯紧点,别让人跑了就是。”

金九领命,转身去了。

目送金九匆匆走远,柳莺时长长舒一口气,温存道:“泊桥,我们回家吧。”

深秋的微风送来阵阵凉意,回到府邸,遥遥望见攸宁挥舞着手臂,扬声唤道:“少夫人,我们等你许久啦!”

见她一身干净利落的打扮,柳莺时轻拍了拍她肩头,关切道:“又随你阿兄捉人去了?”

攸宁嘿嘿一笑,说是,“少夫人,我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听她如是说,柳莺时实则有点羡慕,她也想有朝一日遇到危险不必张皇失措,只顾设法逃跑,而是就地反击,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

“真难为你们兄妹俩了,回去好生休息吧。”

攸宁耸耸肩,唇角挂着一抹和煦的笑意,“我阿兄的命是公子给的,公子交代的事,我们兄妹自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柳莺时抿唇笑了笑,忽而想起大师姐的处境,于是向她打听迟青阳的去处。

攸宁情绪高涨,声色并茂向她描绘了捉拿迟青阳的始末。

原是青黛发现苗头不对,抛下主子擅自逃了,往迟青阳府上去寻一名叫作蓼蓝的使女——同样是南洵美收养的孤女,预备并她一起逃走。

没成想蓼蓝对迟青阳有情,好说歹说,执意要留下。两下里起了争执,青黛只得独自离开。

攸宁兄妹俩暗中跟随蓼蓝,一路追踪到迟青阳的下落。

听她说起追凶历程,柳莺时的心慢慢提上来,提到了嗓子眼,蓦地捉住她的手,怯怯道:“芙蕖怎么样了?”

攸宁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少夫人放宽心,龙须酥里加的是迷药,芙蕖暂且昏睡过去了,并无性命之忧,袅袅与梨花正陪着她呢。”

柳莺时闻言稍微松一口气。青黛并未对芙蕖下杀手,兴许是二人相识多年,芙蕖又是极为单纯的性子,青黛顾念旧情吧。

正说话间,金九疾步上前,向庄泊桥禀道:“公子,迟家家主到了。”

庄泊桥颔首,遂打断景云,道:“此事稍后再议,先随我去书房见客。”

话音刚落,一阵疾风呼啸而至,迟日猛地扑到跟前,双手紧紧拽住他的袖子鬼哭狼号起来。

“庄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哥他怎么会做那种事呢?”

意外来得太过突然,吓得柳莺时连连往后退,左脚踩右脚险些跌倒。

好在庄泊桥眼疾手快,用力甩开迟日的纠缠,将柳莺时护在怀里,冷着脸呵斥一声:“风风火火的做什么?”

迟日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道:“庄兄,我哥他不会做那种事的,他是我哥啊!”

庄泊桥闻言一哂,不耐烦道:“有没有误会,稍后你亲自问问你哥就是了。”

“庄兄,我哥在哪里?”迟日卷起袖子抹了把眼泪,“你们没有折磨他吧?他……”

话未说全,后领子就叫人拎住。迟灵均眉毛倒竖,径直把小儿子提溜起来,厉声喝道:“哭哭啼啼,不知规矩。”

迟日登时噤声了,边抹眼泪边哭诉:“父亲,我不相信兄长会做那些事。”

“行了。”迟灵均爆喝一声,胡子都在抖,随即转向庄泊桥,赔礼道,“犬子无状,让庄公子见笑了。”

庄泊桥略略颔首,遂命人引路,领着迟灵均父子往水牢的方向去。

真相往往令人心碎,纵使心有不甘,然,亲耳听见迟青阳承认自己与南绥之母子合谋,只为夺得迟家的家主之位,迟日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恍若历经风霜摧残的茄子,精神萎靡。

迟家自起家以来便依附于天玄宗,若是南绥之夺取了继承人之位,许诺迟青阳迟家家主的位置,两下里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柳莺时并未亲临现场,随庄泊桥等候在水牢外。

水牢里启动了寒冰阵,股股凉气顺着门缝往外淌,冻得人直打冷颤。

约莫一刻钟时,柳霜序陪着方绎心赶到。迟青阳跪在地上,伸出手去拉方绎心的裙摆,祈求她的原谅,道是他对方绎心的感情不假,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伤害了最为亲近之人。

方绎心神色淡淡,看不出真实情绪,自打知晓迟青阳接近她是为了打探灵界门钥的消息,她便不再心生希望,一心要跟他和离。岂料迟青阳行事偏激,竟是给她下禁术,将人困在身边。

眼下由迟灵均做主,命迟青阳解了禁术,方绎心终得自由。

“大师姐,你留下来住一段时日好么?”柳莺时满眼含泪,拉着她的手细细摩挲着。

方绎心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下巴一点柳霜序所在的方向,“莺时,不必为我担心,我稍后跟霜序回落英谷。”

柳莺时卷起袖子揩了揩眼角的泪花,一时竟未捋清楚状况,愕然打量柳霜序一眼,只见素来不知害臊为何物的兄长,耳根竟然红了。

眼下的光景,莫不是她幼时的愿望将要成真了!

及至众人相继离开,两人终得清净,庄泊桥揽着她回到书房,柳莺时的脑子都在发懵。

“泊桥,你看出来了吗?兄长与大师姐之间的关系好像不一样了。”

庄泊桥斜靠在窗前的美人榻上,闻言掀开眼皮看她,“兄长没与你说?”

柳莺时摇头,说没有,“兄长惯常拿我当小孩子,从来不与我说这些儿女私情的事。”顿了顿,蓦地瞪圆双眼,“兄长告诉你了?”

“我猜的。”庄泊桥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人一松懈下来,困意就如汹涌的浪潮席卷而来,直击得人脑袋昏昏沉沉,恹恹欲睡。

柳莺时兀自沉浸在兄长与大师姐的关系中无法自拔,喃喃自语个不停。再回过神来,只见庄泊桥倚在美人榻上,修长笔直的双腿自然舒展,他竟是累得睡着了。

有孕在身的人,身体正经历各种调整,是以容易感到困倦,又连轴转了数日,终于撑不住了。

美人榻上美人美之。

柳莺时凑过去端量片刻,庄泊桥微阖双眼,纤长卷翘的睫毛微颤,素来冷硬的面庞在这一刻显得柔和而温顺,不由看得她心荡神驰,愈发觉得庄泊桥长得极好。

“甚得我心。”小声嘀咕一句,遂迎上去偷偷亲了

下那双潋滟的唇,触感柔软温热。

胸腔内一簇一簇小火苗熊熊燃烧,循着胸口往上窜,直燎得人春心荡然,热气顺着脖颈蹭蹭往上冒,耳根连带脸颊都燎红了一大片。

轻轻舔舐柔韧的唇舌,柳莺时尚有一丝理智残存,一个声音低吟道:“他累了,让他歇一会吧。”

动作顿住,往后撤离,唇角尚余庄泊桥的体温,恶魔的呢喃如疾风灌入耳中,“如此尤物,怎能光看着呢?”

o.O…………

“唔——”庄泊桥痛呼一声,茫然张开双眼,悠悠转醒。

柳莺时一时语塞,她竟然把庄泊桥亲醒了!

“你干什么?”

嘶哑的嗓音萦绕耳畔,愈发挑起了柳莺时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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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无声无息落下,庄泊桥嗔怪地瞪她一眼,倦意消弭了一大半。

柳莺时小步挪到他跟前,说尽了温存的话,哄着人往浴室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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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过后,柳莺时垂首为他系寝衣的衣带,喃喃道:“要不,别系了,敞着方便行事。”

“今晚到此为止。”庄泊桥攥紧衣襟,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柳莺时撇撇嘴,小声哼哼:“小气。”

庄泊桥不与她理论,略斟酌了下,将憋在心里许久的疑惑道出口来,“上回往羽山别院看望母亲,除了聊起孩子,你们还说别的什么了吗?”

柳莺时手一抖,不觉脱口而出一句:“母亲和你说什么了?”

“母亲什么都没和我说。”庄泊桥眉梢一挑,探究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所以,你们背着我在商量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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