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人多又怎样, 修为了得又如何,照样护不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柳莺时。

众人急得团团转,分散开来四下寻找, 始终不见柳莺时的身影, 恍若原地消失了一样。

闻修远眼前发黑,双膝发软。此情此景,跟十四年前柳知雪消失的时候过于相似,一股熟悉的恐惧自内心深处蔓延开来,如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心脏, 强烈的不安充斥着胸腔,叫人喘不过气来。

庄泊桥眼疾手快,伸手扶稳险些一头栽倒在地的老岳丈,整整心神,压平了胸中的惊涛骇浪,回身询问晓文茵,“母亲,可是使禁术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晓文茵气息未定, 说不是, “禁术很是成功,按理来讲莺时身上的禁术已经解开了。”略斟酌了下, “眼下她不在阵中,正是遭受新的禁术反噬所致。”

话音一落, 周遭陷入一片沉寂。

“她会去哪里呢?母亲可有头绪。”心悬在半空,无着无落,庄泊桥急得背心直冒冷汗,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深渊,无数个念头肆意交织, 不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晓文茵缓缓摇头,说没有,思忖半日,又道:“与她昔日中禁术的事有关联。”

袅袅忽而从柳霜序身后探出头来,口中嚷嚷道:“这个阵法好生熟悉啊!”说着扑棱几下翅膀,猛地往阵法中央飞去。

身形刚触及到阵法边缘,一股强大的力量来势汹汹,直直朝它面门袭来,疼得袅袅失声尖叫起来,鸟身摔落至数米远。

“好强劲的力量,根本近不了身。”

晓文茵闻言稍一愣怔,疾步来到众人跟前,抬脚步入启动的阵法中央。

虽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环绕阵法中央,却未加以阻拦,抑或攻击她。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向阵法靠拢,果不其然,出入无间。

袅袅简直傻眼了,心有不服,扑棱一声,再度挥舞翅膀冲向阵法中央。说来也怪,这阵法就像是刻意针对它一样,无形的力量如巨浪来袭,直将威风凛凛的雪鸮掀翻在地,再无招架之力。

“物种歧视啊!”袅袅大叫一声,爬起来待要再战,却被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拎住脖颈。

“你方才说这阵法看着眼熟?”庄泊桥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袅袅抖了抖满身尘土,“是啊!”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骤然大叫一声,“我知道莺时在哪里了。”

“在何处?”

“幼时的阵法中。”袅袅激动得嗓子不住哆嗦,“但我不记得怎么回去了。”

略思忖了下,庄泊桥疾步来到老岳丈身旁,“父亲,十四年前,你在何处寻到莺时?”

闻修远听了如梦初醒,忙吩咐柳霜序布下传送阵。柳莺时的下落有了眉目,在场众人不再耽搁,一同往浮玉山的方向去了。

深秋的傍晚,落日余晖渐渐褪尽,风过山野,吹拂树梢沙沙作响。

自打柳知雪失了踪迹,缥缈阁随之覆灭,浮玉山便沦为一座废弃的荒山。

闻修远却对这处荒芜之地分外熟悉,一年中不知有多少个日子穿行其间,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山脚下薄雾缭绕,隐约可见一道娇小的身影穿梭于残败的阵法中央。定睛一看,不是凭空消失的柳莺时,又是谁呢。

心跳快得要命,有如急促的鼓点敲在心坎上,就要撞破胸腔了。庄泊桥呼吸滞了一瞬,急步奔上前去,一把将柳莺时圈进怀里。

“总算找到你了。”视线模糊了,声线也哽咽了,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洇湿了柳莺时一片柳色的衣襟。

柳莺时缩了缩脖子,缓缓抬手推开庄泊桥,对上他的视线,又下意识倒退两步,怯声道:“你做什么呢?”

庄泊桥愕然,只当她吓坏了,遂放缓了语调道:“莺时,有没有受伤?”

柳莺时呆呆地站着,说没有。随即回身打量一眼紧跟上来的父亲与兄长,小步往后挪,挪到父亲身后,攥紧他的袖子微晃了晃,悄声道:“父亲,这人是谁呀,为什么要抱我呢?”

柳霜序闻言傻眼了,两步踱到跟前,拔高音量道:“莺时,你不认得他了?”

柳莺时偷偷觑了觑庄泊桥的神色,墨玉般的眼瞳深邃而漂亮,秀气挺直的鼻梁为冷硬的面庞添了几分柔情,如瀑般微卷的长发自然垂落于腰际,美则美矣,但模样有点凶,不好招惹的样子。

后退一步,往父亲身后藏,肯定道:“兄长,我不认得他。”

庄泊桥呢,正欲抬脚往她身旁去,听了这话心都凉了半截,昨晚还跟他耳鬓厮磨,折腾了他大半宿不得安睡的人,转眼便说不认得他了。这还有天理吗?

心中酸涩发胀,嘴角耷拉下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黯淡无光。略平了下心绪,大步来到柳莺时跟前,紧紧攥住她的腕骨,咬牙切齿道:“柳莺时,我怀了你的孩子,你怎能抛夫弃女,翻脸不认人!”

这一嗓子嚎得中气十足,柳莺时身形抖了抖,愕然望向闻修远,“父亲,我何时有孩子了?”说罢眼波一转,落在不远处的阵法中央,“我跟娘亲在浮玉山走散了,除了府上的人,根本不认识旁的男子啊。”

听到这里,闻修远心中了然,昔日的顾虑终成事实,使用禁术,总归避免不了遭受反噬,柳莺时再度失去了某些记忆。

略缓了缓心绪,缓声道:“莺时,关于你娘亲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娘亲带我回浮玉山省亲,突遭一众邪修拦截,……”

脑袋晕晕乎乎的,像是被一层雾蒙蒙的东西给罩住了。柳莺时凭着记忆里的细节,据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透露给闻修远,茫然环顾四周,“父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怎么都来了?”

闻修远没有回应,轻拍了拍她肩头,指着庄泊桥问道:“莺时,你可认得他?”

柳莺时觑觑庄泊桥,正对上他愠怒又委屈的眼神,忙低垂下头,声如蚊蝇道:“我不记得了。”

闻修远暗自叹了口气,几经试探,除了与庄泊桥有关的人和事,其余的柳莺时一概记得。

庄泊桥咬碎了牙,一颗心凉透了,强忍住心中苦涩,偏开脸问身后的晓文茵,“母亲,究竟是怎么回事,莺时为何偏偏不记得我?”

晓文茵略斟酌了下,说柳莺时早前失去了与娘亲相关的记忆,是因于年幼的柳莺时而言,那是顶重要的记忆。如今再度使用禁术,柳莺时复又遭受反噬,同样失去了顶重要的记忆——也就是与庄泊桥有关的记忆。

忽然心挤紧作痛,庄泊桥眼酸得要流泪,缓步挪到跟前,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莺时,可有哪里不舒服?”

耳根悄悄爬上红云,柳莺时有点害羞,小声说没有,“多谢关怀。”这人好生古怪,刚见面就又搂又抱,眼下又来拉她的手,一番举止亲昵得好像她们熟识已久。大庭广众之下呢,像什么样子啊。

庄泊桥呢,听闻柳莺时跟他说话如此客气又小心翼翼,心里拔凉拔凉的。这句话太过耳熟了,正是两下里初相识的时候,柳莺时跟他客套的话,辗转了数月,她们成亲了,如今有了孩子,却又回到了最初的关系。

思及此,不免又惶恐起来,莫不是因一开始他用了不正当手段,居心叵测跟柳莺时成了亲,如今遭了报应,蜜里调油的婚后生活即将化作泡影,叫她们从头开始。

分明是他的错,为何会报应在柳莺时身上,让柳莺时失去最为珍贵的记忆呢。想到这里,似乎又欣慰了点,柳莺时最为珍贵的记忆只与他相关。

记忆?

“记忆”二字如巨浪冲击胸腔,叫庄泊桥精神陡然一震,紧跟着耳清目明,忽而想起南洵美曾送给柳莺时的菱花镜,里面珍藏了柳莺时与他相识以来的部分记忆。

忙不迭从袖中将菱花镜取出,往柳莺时跟前递了递,“拿着。”

语气硬邦邦,不容拒绝。柳莺时微微一怔,依言从他手里接过菱花镜。

“这是做什么用的?”

庄泊桥整理了情绪,详细和她说明了菱花镜的来历与用途,末了不忘强调一句,说菱花镜是他用通灵镜跟柳莺时交换的。

柳莺时垂眸端量着手里的镜子,只觉眼生得很,又不知说些什么,顺口问道:“通灵镜在哪里呢?可以给我瞧瞧吗?””

庄泊桥轻叹口气,面露遗憾,“前不久叫人碾碎一枚,另一枚就随之消失了。”说罢,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满含期待地盯着柳莺时手里的菱花镜,催促道,“打开看看。”

柳莺时“哦”了声,止不住地想,眼前这个男人言行古怪,总是缠着她,叫她颇有些不自在,但父亲与兄长并未制止,抑或喝退庄泊桥,可见对方不是坏人,只得慢腾腾拆开包裹住菱花镜的绒布,用法术打开了珍藏在里面的记忆。

果真如庄泊桥所言,镜面上渐渐浮现出两人的身影,柳莺时眼睫眨也不眨,注视着画面中的人物。

不过一刻钟时,画面定格在两人相继迈出房门的当口。

“庄公子,多谢你当时帮我取药,又耐心照顾我用药,若不是你在,后果不堪设想。”认真道了谢,遂将手里的菱花镜递还回去。

“菱花镜你留下。”庄泊桥含笑,“你我之间何须客气。”说罢,眼神直勾勾盯着柳莺时,等候她的下文。

但柳莺时没再说什么,坚持把菱花镜还给庄泊桥,对方不接,便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欲往父兄那厢去。

急得庄泊桥两眼发直,唇齿开开阖阖,霎时没了言语。支吾良久,拉住她的手腕,急道:“你不继续看了?”

柳莺时往后抽手,抽不动,讶然打量他一眼,“我看完了,镜子里面只有仙门大会上的记忆,再没有后续了。”

“怎么可能?”庄泊桥面色煞白,仍是不信邪,打开菱花镜,画面上的内容与柳莺时描述的一样。

方才回忆起前事——柳莺时灵力低微,无力将两个人自相识以来的记忆悉数珍藏到菱花镜里,只得蚂蚁搬家似的,一点一点往里存放。

只怪自己醋性大发,又小肚鸡肠,不能容忍她将经旁的男人之手赠予的礼物留在身边。是以,非要拿通灵镜跟她交换。

自此,柳莺时再无机会存放两个人相识以来的记忆,菱花镜里只留有她们初相识的片段。

思量至此,不由悲从中来,懊恼至极。

见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柳莺时有点摸不着头脑,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轻晃了晃,怯怯道:“庄公子,多谢你昔日出手相助,若没有旁的吩咐,我便跟父亲与兄长回落英谷了。”

“不可以。我是你夫君,你不能抛下我。”庄泊桥斩截道,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心有不甘。怎能就这么放她离开呢,那是他费尽心机娶回家的妻子,是他腹中孩子的娘亲。

柳莺时瑟缩一下,悄悄加快步伐往父亲与兄长所在的方向挪动,边小声嘀咕:“可我不认得你呀,你认错人了。”

略稳了稳心神,庄泊桥极力说服自己不可冲动行事,凡事需得稳打稳扎,一步一步来,眼下柳莺时因禁术反噬失去了与他相关的记忆,她们之间的过往只是暂且封存了,并非一笔勾销。

如此这般想着,笼罩心间的黑云隐隐有消散的迹象,胸闷气短的症状亦慢慢消弭了些。

于是用尽量柔和的语调道:“不妨事,柳姑娘不必往心里去。”

听他语气正常了不少,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柳莺时脚下微顿,转过脸来朝他莞尔一笑,“多谢庄公子谅解。”

庄泊桥颔首,随即如背后灵一般,举步跟了上去,边扬声道:“早就听闻落英谷座落于青山翠谷之中,远离尘世,堪比人间仙境。”嗓音沉稳缓和,像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跟柳莺时解释,“却始终没有机会登门拜访,眼下时机正好,请容我同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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