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午后的庙会, 熙攘的人群比之前少了些,却依旧很热闹,街道两旁的摊位鳞次栉比,高低起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第一次逛庙会, 安乐睁大了眼睛, 不住得左右张望,不远处有个摊位很奇怪, 摊主舀了一勺橙色的糖汁, 在石板上龙飞凤舞地比划了几下, 不一会儿, 一个栩栩如生的兔子便变戏法似得做了出来。

“二郎, 那个是什么?”安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摊位, 眼神有些震动,她实在不清楚, 那兔子是怎么转眼便变出来的。

“那是糖画, 可以吃的,很甜,桃桃姑娘要不要买一个?”萧怀戬垂眸看了她一眼, 随口问道。

虽说是逛庙会, 她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见到那些宫中没有的糕点小吃, 也会好奇地走过去仔细看一看,可也只是仅仅看几眼而已, 兴许是对外面的东西戒备警惕十足, 她什么都不吃。

听到二郎说味道很甜, 安乐下意识舔了舔唇瓣,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二郎, 那我也要买一个。”

她买了一个最好看的凤凰糖画,那糖画比其他得都要精致,安乐爱不释手地看来看去,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便不肯再吃了。

“怎么不吃了?”萧怀戬道。

还没开口回答他的话,安乐忽地拧起眉头,捂唇闷咳起来,直咳了好大一会儿,喘息才平复下来。

“我有咳疾,大夫叮嘱过,饮食要清淡规律,不许吃辣的,也不许吃甜的,只有服过药后,才可以吃一颗糖。”

闻言,萧怀戬微微一怔,幽深眸底,一抹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早闻安乐公主素来病弱有疾,初见她笑靥如花脚步轻盈的模样,还以为传言有谬,没料想她当真如此。

“京都能医圣手众多,不能治愈吗?”

安乐没有答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

她的病有药可医,可是药引难找,再者,她也不想用那药引,所以平时只服用养神丸压制,要说这咳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除了犯病的时候太难受,其他时候,她都与常人无异。

“二郎是在担心我吗?”她微微一笑,仰头看着他问。

她的眼神,灼灼明亮,像一潭干净清澈的潭水,萧怀戬下意识摩挲几下冷玉扳指,悄然别过视线,没再与她对视。

“自然,我与你一见如故,你身体有恙,我当然担心。”

“不用担心啦,我没事的。”

安乐高兴地笑了起来,少女甜美的声音灵动清脆,像风中摇曳的桃花,清香悄然拂过心弦。

掌中捏着她的凤凰糖画,萧怀戬垂眸凝视着,突然鬼使神差地低头,在她吃过的地方,轻轻咬了一口。

两人并肩随着人流往前走着,头顶不知何时飘来了几朵暗云,料峭寒风一阵阵吹来,如柳絮般的雪花竟从头顶洒了下来。

安乐惊喜得望向天空,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伸出双手去接零落飘飞的春雪。

“二郎,下雪啦!这是春天的雪,好漂亮啊。”

人流如织,众人对这突如其来的春雪并不在意,嘀咕几句“太冷了”便裹紧衣衫匆匆离去,只有她,似乎忘记了春雪带来的寒意,一双白嫩纤细的手冻得发红,还乐此不疲地追逐着漫飞的落雪。

这种稀松平常的事,对她来说,似乎却极其难得。

默默负手站在不远处,萧怀戬的视线,牢牢追随着飘雪中的身影,始终没有移开过半分。

倒春寒的天气,还是太冷了,落雪中,安乐忽地停下步子,捂嘴连打了几个喷嚏。

萧怀戬眉头不由微微一凝。

她身子弱,像一株娇养在暖房中的花朵,若是受到这样的寒凉,只怕会引发咳疾。

她的衣裳单薄了些,萧怀戬骨节分明的大手按住衣襟,正欲解开自己的玄色大氅给她披在身上时,忽然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从不远处倏然传来。

拍马走到近前,徐小将军猛地嘘停骏马,长腿一抬跃下马背,昂首阔步朝安乐公主走去。

“桃桃,真得是你?你怎么出宫了?”

不远处的安乐微微一愣,待看清是徐长安,便急忙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与此同时,她又急急朝二郎看去,见他负手侧身立在远处,似乎没有注意这边的情形,才悄然松了口气。

“我出宫玩,已经禀报父皇母后了,没事的话,你就快走吧,别跟我说话了。”徐长安自小便最会进宫告状,怕被他发现端倪,安乐只想赶紧让他离开。

谁料,这回徐长安压根不相信她说的话。

他冷冷勾唇一笑,大步走到她身前,抬手将身上的披风解开,兜头披在了她身上。

“你骗鬼呢?昨日我进宫,嬷嬷还说你病了在宫中静养,现在你好端端的在这里逛庙会”

他话音一顿,双手抱在胸前,俊朗星眸微微眯起,审问似地盯着她:“你偷溜出宫,该不会是”

安乐一怔,眨了眨清澈的杏眸,不解地看着他:“不会是什么?”

一时冲动,差点失言,徐长安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你一个人来的?”

披着他的披风,身上暖和了些,理不直气不壮,安乐抿了抿唇,小声说:“你答应我不告诉父皇母后,我就告诉你。”

徐长安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算是同意的回答。

“我和一位会吹笛子的朋友一起来的,不过我还没告诉他我的身份,你别声张”

一道难以忽视的利刃般的视线忽然从不远处投来,徐长安侧眸看去,剑眉突地拧起,“你的朋友,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萧怀戬负手而立看着来人,寒风拂过玄色袍摆,荡起莫名冷漠尖锐的弧度。

“桃桃姑娘,我们走吧。”幽深凤眸看向安乐肩头的披风,他开口,嗓音无端像淬了风雪,泛着寒意。

安乐简直后悔不迭。

她不该对二郎隐瞒自己的身份,就像现在,为了继续隐瞒下去,她不得不好声好气跟徐长安打商量,若是以前,她才不会让他这样趾高气扬。

“长安,你先走吧,我想和我的朋友一起逛庙会”

“他喊你桃桃姑娘,你们很熟吗?”徐长安冷笑,毫不犹豫打断她的话,压低声音说,“安乐,要么你现在跟我走,要么我去宫里告诉皇上,你选一样。”

安乐咬唇气呼呼地瞪着他,收到对方警告的眼神,知道商量无望,气焰顿时矮了下去。

“二郎,抱歉,我明天再跟你解释。”

坐上徐长安的马背,安乐不情不愿地抓紧了缰绳,与萧怀戬挥手作别。

风雪中,高头大马利箭般疾驰离开,遥遥望着马背上的一双身影,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冷玉扳指在掌中霎时化为一摊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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