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锋利的玄铁匕首泛着森森寒光, 帝王幽冷审视的眼神犹如利刃,足以让人脊背生凉,毛骨悚然。

院内一时落针可闻。

方桃默咬住唇, 悄然攥紧了拳头给自己壮胆。

狗皇帝是因她而来,要她杀表哥, 分明是为了惩罚她。

当初私逃的是她, 烧了他王府的也是她, 今天皇帝要杀人, 那就杀她, 她这条命不值什么,表哥绝对不能因为她有任何闪失。

方桃眼圈泛红, 转头看着武魏, 轻声道:“表哥, 是我的错, 我连累了你,对不起。”

武魏看了眼表妹,又看了看那目露狠厉凶光的男人, 总算看出些名堂来。

眼前这位必然就是表妹所说的王爷。

只是他没想到这位王爷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大病,竟真会千里迢迢来抓表妹回去。

当初他丝毫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现在瞧见寒光瘆人的兵刃,只觉得腿肚子突突地直抽筋,别说逃走了, 要不是方桃及时扶住了他, 他会腿脚一软跪在地上。

武魏后悔不迭, 心里暗暗叫苦, 可周围到处都是寒兵利器,他害怕得要死, 哆嗦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等了片刻,方桃迟迟没有动作,耐心快要告罄,萧怀戬冷冷看着她,眸底森冷杀意毕现。

“你不动手,还要等朕吩咐人动手吗?”

方桃攥紧拳头看着他,梗着脖子说:“我不会动手的。”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转眸一瞥,南逍立刻会意地持刀上前。

只听一声森寒的抽刀出鞘声。

眨眼间,方桃回过神来定睛看去时,表哥已被拎至院子正中的空地上跪下。

那冰寒的长刀,已直直抵在他的脖颈上,似乎下一刻,就要把他的脑袋砍下。

方桃大惊失色,提起裙摆想要跑过去救他。

只是,还没等她动一下脚步,已被手持长刀的士兵先一步拦住。

萧怀戬冷冷盯着她,嗓音如寒冰利刃。

“方桃,你若敢再往前走一步,朕立刻把他处死!”

方桃愤恨地盯着眼前的帝王,眼里几乎喷出怒火来。

他是皇帝,握有生杀大权,就可以这样乱杀无辜百姓么?

死到临头,反而没那么怕了,方桃看着他,大声道:“要杀要剐,你只冲我一个人来,不要伤害我表哥,他是无辜的!”

萧怀戬讥讽地勾起唇角,长指狠狠碾过掌中冷玉。

“无辜?你都要和他成亲了,夫妻一体,他还算无辜的人吗?”

方桃睁大眼睛瞪着他,眸中愤怒的火焰愈燃愈胜。

狗皇帝明摆着要来算账,她今日在劫难逃,只求表哥还能好好活下去。

方桃深吸几口气,遥遥看着武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背影,泪水一下涌了出来。

“表哥,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了。”

婚事作罢,方桃含泪看着手里的红盖头。

那盖头上绣着的桃花很是好看,费了她许多心血,她十分不舍地摸了了几下,把它放在了衣架上。

只是,她刚一转身,那衣架上的盖头便被玄鸢无情地撕成了碎片。

砰得一声,连同那衣架,也被玄鸢一爪打翻在地。

衣架坏了,盖头碎了,方桃的心,也几乎难过悲愤地碎成了几片。

方桃擦干了眼里的泪。

狗皇帝要泄愤,杀了她,应该足以平息他的愤怒。

“现在我和他没有关系了,你杀了我,放了他。”

方桃深深地看了一眼表哥,闭上眼睛等着最后一刻来临。

她平静地等着利刃落下。

可等了许久,狗皇帝却迟迟没有发令,也没有亲自动手。

院中寂然无声,连鸡崽都害怕地缩到了鸡窝里,萧怀戬死死盯着方桃,唇畔冷笑不止。

方桃不知认错,不分好歹,还一副梗着脖子等死的犟驴模样,实在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

萧怀戬缓缓迈着步子走近。

帝王所经之处,散落一地的莲子糖被毫不留情地碾成烂泥。

距离方桃咫尺之远时,萧怀戬停下脚步。

他微微俯身,在她耳旁冷笑着道:“方桃,朕可以不杀他。”

“你的姑母怎么死的,他跟你说过实话吗?”

“你这么心疼你的表哥,他却把你的驴卖去了宰场,再晚一刻,大灰就要被剥皮抽筋了,他到底在意你吗?”

“一个赌徒,今天能卖了你的驴还债,明天就能把你卖了抵给别人。这种人,值得你喜欢半点吗?”

方桃知道了表哥的真面目。

当初他到林州做木匠时染上赌瘾,欠了一大笔赌债。

他不知悔改,终日流连赌场,将家里的钱财挥霍一空,姑母屡屡劝他无果,还被他推倒在地磕坏了后脑,没多久便不治而亡。

所有的这一切,表哥都亲口承认了。

而幸亏方桃早去宰场一步赎回了大灰,才免去它被屠宰的命运。

方桃抱着大猛牵着大灰低头往前走着,满脸是泪,伤心欲绝。

表哥不孝好赌,满口谎言,还把她的驴卖宰,她永远不能原谅他。

榆木镇的日子如此美好,可恍惚一瞬间,就像五彩缤纷的泡沫被戳破,只留下一滩不忍直视的脏污沫迹。

不远处的马车上,萧怀戬侧眸冷冷瞧着方桃,长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掌中扳指,唇畔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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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丢了魂似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路,裙摆沾上了脏泥也没有在意,她那嫁衣本就十分难看,如今更是不堪入目。

她愚笨无知,识人不清,如今伤心,也是她咎由自取。

眼前出现一条岔路,方桃擦了擦眼角的泪,不知该去往何处。

没有想太久,她随便选了个方向往前走去。

她不能停下脚步,狗皇帝就在一旁幸灾乐祸旁观她的落魄模样,她不想再徒增嘲资。

她牵驴走着路,怀里紧紧抱着大猛。

大猛与寻常鸡崽不同,生得又高又壮,毛色棕红发亮,它乖乖呆在她的臂弯里,时而伸长脖子高亢地咯咯叫上几声,让她感觉到一丝温暖。

觉得主人伤心难过,大猛亲昵地啄了啄主人的手指,不远处的视线陡然寒冷冰凉起来,大猛咕咕一声,机警地缩回脑袋。

方桃安抚地拍了拍被吓到的大猛,终于忍不住停脚步,转头愤怒地盯着不紧不慢跟在她身旁的马车。

狗皇帝欣赏够了她的狼狈模样,却不说要杀她,他心狠手辣,伪诈寡情,他来到这里,却不要她的命,绝对不会是善心大发,定然是因为她还有可用之处。

方桃突地想起,他曾说过,要她去浣衣局洗够十万件衣裳,之后再将她送给吴大人做妾。

方桃不由咬紧了唇。

狗皇帝说的出自然会做的到。

她虽然惜命,却宁死不想被人主宰命运,困于后宅瓦檐之下,做别人不知排名第几的小老婆。

方桃抱紧了大猛给自己壮胆,暗暗握起了拳头。

她仰首看着那辆奢华的帝王马车,恼怒地说:“你要杀就杀了我吧,我是不会跟你回京都的。”

萧怀戬目光幽幽地盯着她,闻言却慢悠悠嗤笑了一声。

方桃倒是不怕死,神色中带着决绝的硬气,微风拂过她的大红裙摆,那丑陋嫁衣包裹着的纤细身板挺得笔直。

“朕没打算杀你,你愿不愿意回京都,跟朕无关。”他无所谓地说。

方桃一愣,张大嘴巴意外地看着他。

萧怀戬踩着车辕轻松地跃马车,闲庭信步般走到她身前。

狗皇帝那张苍白如纸的冰冷脸庞,此时和缓而愉悦,甚至还带着一抹亲和的笑意,方桃茫然无措地退后几步,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温声道:“方桃,你以为朕是来捉你回去的?朕坐拥天下,心胸宽广,即便你烧了朕的府邸逃跑,朕也根本不会计较。你想想,朕要捉你回去早就捉了,用得着等到今日?”

方桃仰头看着他,眼神有些震动。

狗皇帝竟然如此大度,说得似乎还有理有据让人信服,可事情怎会如此巧合,正好她成亲的时候,他便来到了这里?

鉴于他一贯的虚伪本性,方桃不敢相信他的话。

方桃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一时不知该如何问起,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眼神中满是犹豫怀疑。

萧怀戬微微一笑,温和地勾起唇角,十分耐心地给她解释缘由。

“朕只是路经此地处理政事,偶然听及别人提起你那位表哥,我们到底相识一场,朕不忍你受骗,这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方桃咬紧了唇没有说话,长睫却在轻轻颤动,似乎在努力思考他的话有几分为真几分为假,萧怀戬轻笑起来,温声道:“方桃,朕只是在帮你,绝没有其他的意思。”

说话间,他抬起手来,为表亲切和善,他打算亲手摸一摸方桃怀里的公鸡。

可目光触及鸡脑袋上的劣质红色记号,他蓦然嫌弃地皱起长眉,转而隔空虚拂了一把大猛的尾羽。

“它叫什么名字?”

方桃踌躇一会儿,轻声回答他。

“大猛。”

区区一只公鸡,半点不及他的玄鸢,竟然叫大猛,这名字俗气至极,令人耻笑。

萧怀戬淡漠地瞥了她一眼,语调中却满是关心。

“大灰怎么样?有没有受惊?”

大灰被送到了宰场,要不是方桃跑得快,半刻钟后就要被宰杀了。

不过,方桃要赎回大灰的时候,那老板却十分黑心,竟问她要一百两银子。

别说一百两银子,她连半两银子都没有,若不是狗皇帝的禁卫兵及时送来银子,方桃当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灰被人宰杀了。

想到这一点,方桃迟疑地抿了抿唇,小声道:“谢谢你。”

萧怀戬温和地笑了起来。

“方桃,你与朕之间,何必言谢。”

闻言,方桃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狗皇帝转变如此之大,对她出手相助,甚至还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又惊又疑之余,方桃心里还有感激。

他帮她付了赎回大灰的银子,她却没有钱还给他,甚至,她现在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正当方桃苦苦思索何时才能把银子还给眼前这位帝王时,却听见他愁苦得轻叹一声,道:“只是,实话实话,朕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最近国库紧张,每一笔银子,朕都得精打细算,这一百两银子,于朕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

方桃十分为难。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萧怀戬能出手相助,已值得她感激,可她身上连半个铜板都没有,就算把她和大灰大猛一起卖了,也值不了一百两银子。

看她一副万分纠结的模样,萧怀戬微微笑了笑,温声道:“方桃,朕自入住宫中,身边尚没有合适得力的宫婢服侍,你可愿随朕回宫,暂做一名宫女?”

方桃立刻牵紧大灰的缰绳,眼神中满是警惕而防备,狗皇帝八成又在诓她,直觉其中有不对劲的地方,她打算马上骑驴离开。

萧怀戬顿了顿,很快安抚她道:“你放心,朕不会让你去浣衣局洗衣裳,也不会把你送人。到了宫中之后,你只服侍朕一人,宫女每月有大笔月俸,且只需在宫中待三年,届时三年期满,你既还清了欠朕的银子,还可以攒下一笔不菲的钱财。”

方桃看着他,一时有些犹豫起来。

这似乎是一个好提议,也是一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如今她举目无亲,又无落脚之处,如果真如萧怀戬所说,以后攒了银子出宫,还可以攒下钱来置地买房。

到时候她可以买一个大一点的院子,养上一群鸡鸭,种上许多菜蔬,再栽上几株桃树。

再过几年,大灰年纪也大了,到时候在正房后头给大灰盖一间顶好的驴棚,好让它每日吃饱喝足后,高高兴兴躺在驴棚里晒太阳打盹。

方桃没说话,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萧怀戬缓缓摩挲着手里的扳指,唇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谁料,片刻后,方桃抬眸看着眼前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年轻帝王,突地摇了摇头,轻声而坚决道:“谢谢,银子我会想办法还你的,但我不能跟你回宫做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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