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萧怀戬的耐心快要告罄。

他用尽办法, 想要诱哄方桃心甘情愿地随他回宫,但她却像头犟驴一般不识好歹,竟然还不知死活地拒绝了他。

他垂眸冷冷盯着方桃。

她的发髻上插戴着一只桃木发簪, 那发簪丑陋得不忍直视,光是看它一眼, 内心郁结的烦躁便已濒临爆发。

他不能告诉方桃她对他到底有何用处, 以免她窥破他的病症, 从而有恃无恐, 平添是非, 亦或是她不想被拘在宫里,再偷偷逃走。

萧怀戬没有说话, 苍白的脸庞面无表情, 但那双深邃的凤眸微微眯起, 眸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方桃仰首看了他一会儿。

他方才笑得温和, 端的是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模样,一如当初他在玉皇观的时候,那时她被他的花言巧语哄骗过, 这次不得不加倍小心。

他开得条件是很好,但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方桃不敢再信他的话。

不过,就在她出言道别之后,牵着驴往前走了没多远, 突地听到背后传来狗皇帝冷飕飕的声音。

“方桃, 你若敢不听朕的话, 朕会让人宰了你的驴, 炖了你的鸡!”

方桃被逼着上了马车。

她抱着大猛缩在角落里,愤懑不已地盯着气定神闲坐在书案后的狗皇帝。

她就知道狗皇帝不会轻易放过她。

一开始他作出那副好模样, 见她没有上钩,便暴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他把她骗到京都去,说不定还是要杀了她,或是把她当物件似的送给别人,总之不会有什么好事。

方桃的视线几乎要喷出怒火来,萧怀戬却不以为意。

他甚至愉悦地勾起唇角,慢悠悠道:“朕可以保证,只是把你带回去做宫女,既不杀你,也不会把你送人,还会给你发银子,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方桃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少许,她抿唇紧盯着狗皇帝,疑虑并没有打消。

“你为什么非要我去做宫女?”

方桃刚说了话,萧怀戬便侧眸过来。

他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眼神中是帝王不怒自威的警告。



直到方桃终于想起以往做婢女时的规矩礼仪,咬唇磨磨蹭蹭地给他行了礼,他才缓缓开口,道:“别人服侍朕,朕不习惯,只有你,朕才觉得满意。”

狗皇帝肯定是不安好心,方桃才不相信他的话。

不过,狗皇帝神色淡淡的,眸底也不见波澜起伏,她实在搞不清他的用意。

方桃咬紧了唇,只好在心里暗骂了他几声泄愤。

狗皇帝的马车又大又舒适,车上铺着软毯,书案上还燃着香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经历了一天心力交瘁的波折,闻着那安神定心的香味,方桃靠在车壁上,不知何时闭眸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到了暮色四合之时。

夜色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四周的情形,方桃迷迷糊糊揉了揉酸痛发僵的脖颈,突地发现,她手里竟然是空的。

她清楚记得,睡前她紧紧抱着大猛,可这会儿它竟然不知去向。

大猛是不安分的,平时喜欢高高扬着脑袋四处啄食,方桃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兴许大猛嫌她抱着不舒服,偷偷溜到了一旁。

方桃急忙去找大猛。

她刚伸出手来,却好像扯到了一角锦缎质地的袍摆,方桃身子一僵,忽然想起来,她现在已不在榆木镇,而是在狗皇帝的马车上。

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只是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撒开袍摆,便听到轻微的衣料窸窣声,随之狗皇帝慵懒暗哑的嗓音传来:“醒了?”

方桃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身子往后一撤,双手抱膝紧紧贴住车壁,抿紧了唇没有吭声。

马车早已停了下来,车里没有点灯。

萧怀戬本在支着额角昏昏欲睡,不期然被方桃打断了睡意。

一声轻微的声响,火折子点燃,车里的四角宫灯亮了起来。

萧怀戬放下火折子,转眸向一旁看去。

方桃蓬头乱发地缩在角落处,瞪大了一双杏眼,像只炸毛的猫,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打量了她几眼,萧怀戬唇角冷冷勾起,无声短促地笑了一声。

狗皇帝的笑意凉薄而嘲讽,方桃心里不由生出怒气。

她顺着他阴恻恻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才发现头顶那束发的桃花簪子不见了,一头长发就那样乱糟糟地披在肩头,现在看上去大约像一个疯子。

狗皇帝在嘲笑她的模样,方桃敢怒不敢言。

她没好气地拢了拢头发,对他冷讽的目光视而不见。

方桃想去找簪子束发。

可她低头仔细看过四周,却全然没有簪子的任何踪迹。

那簪子是表哥送给她的。

想起表哥骗她的事,方桃又悲又痛,又恼又恨,心里一时又难受起来。

那簪子遍寻不见,兴许丢在了路上,她只好放弃了找它的念头。

她以指做梳,简单理順头发后,粗略编了几下,发尾用帕子系住,油亮乌黑的发辫随意搭在了肩头。

梳完头发,她依然默不作声地咬紧唇缩在角落,既没有对帝王行礼问安,也没有表现出宫婢该有的恭顺谦卑。

萧怀戬意味不明地盯了他一会儿。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似乎对她不再寻那丑陋的破簪子而满意了片刻,可她那一副还没把自己当做宫女的模样,又惹得他不悦起来。

他沉着脸,冷冷提醒道:“方桃,别忘了你的笨鸡蠢驴。”

方桃猛地抬起眼,瞳孔颤了颤,神色明显紧张起来。

“你把它们怎么了?”

萧怀戬冷笑不止。

方桃毫无长进,竟不知一个人若有软肋,便不会刀枪不入,而只能任人拿捏。

她有一头蠢驴就罢了,现在连只鸡都宝贝起来。

萧怀戬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茶盏,嗓音冷漠而幽凉。

“它们怎么样,要看你的表现,若是你乖乖跟朕回去,不再妄想逃走,朕自会让人好好待它们。若是你不听话,它们就会被扒皮割肉,做成一盆热腾腾的肉汤。”

方桃咬紧了唇,怒火油然而生。

可她愤怒了半刻,便垂下长睫,忍气吞声地低下了脑袋。

狗皇帝要宰杀她的鸡和驴易如反掌,她若不按照他的心意行事,只能是鸡蛋碰石头。

方桃心里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她无声抽了抽鼻子,闷闷道:“我跟你回去。回宫之后,你能不能把它们还给我?”

萧怀戬漫不经心地瞥了她几眼。

冷冷低哼一声算作回答。

他心情不悦地搁下手里的茶盏。

那茶盏空空如也,重重碰到桌面时,发出突兀清脆的声响。

这是帝王无声的吩咐,一个合格的宫婢,应当知道是什么意思。

方桃咬唇盯着了那玉盏片刻,慢腾腾爬起来走到近前,提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盏茶。

那壶里的茶放了许久,已经是凉的,狗皇帝胃口一向不好,不能喝冷茶。

方桃摸了摸盏沿,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没有热茶吗?”

萧怀戬斜睨着她身上脏污的嫁衣,阴恻恻冷笑一声。

“你睡了大半天,茶早就凉了,自然没有热茶。”

这马车里又没有炉子,不能烧水沏茶,方桃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但看到狗皇帝的脸色发沉,为了不被迁怒,便赶紧闭嘴退回角落处席地而坐。

不一会儿,马车缓缓驶动起来。

行了大约不到一刻钟,马车又停了下来。

方桃正抱臂缩在角落处忧心忡忡地出着神,突然听到狗皇帝冷冰冰的声音。

“还愣着干什么?下车。”

马车停在了一处驿站外。

兴许是驿站早已收到命令,方桃下车时,看见道旁已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为首的驿丞抬眼看到她身旁的狗皇帝,率先高呼着万岁重重磕头在地。

萧怀戬略一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不过那驿丞亲眼见到帝王,一时紧张地匍匐在地不敢抬头,萧怀戬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迈步不紧不慢地朝他走去。

方桃看到狗皇帝微微俯身,亲自扶起了驿丞。

他面如冠玉的脸庞如春风拂面,带着温润亲和的笑意,还微笑着低声跟驿丞说了几句什么。

年轻的帝王看上去玉树临风又平易亲和,那驿丞一脸受宠若惊大为折服的模样,甚至激动的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狗皇帝总是这样惺惺作态,表里不一,凭着这番举止收买人心,无人勘破他卑劣的品性,所以这一招屡屡生效。

方桃悄然揪紧衣袖,心中暗骂他厚颜无耻。

驿站早已备好了精致的饭食。

刚做好的松鼠鳜鱼端上桌时,方桃望着那颜色金黄艳丽,飘着酸甜清香的鳜鱼,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今日成亲,她一早起来梳妆换衣,本就没吃几口饭,自打被狗皇帝带到车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不过,狗皇帝要她做宫婢,她得先服侍他,他还没有吃饭,她断没有先吃的可能。

方桃悄悄抬头看了一眼。

狗皇帝情绪难辨地负手立在桌旁,不知何时才打算用饭,她只盼着他快些吃完,好让她能及时填饱肚子。

饭食早已上齐了,萧怀戬却全然没有胃口。

方桃还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衣裳丑陋得难以直视,他瞥见便觉得郁结烦躁。

方才她一直穿着这件衣裳坐在他的马车里,亏得他心善大度,才忍耐着没有把她赶下车去。

萧怀戬沉着脸拂袖坐下,冷冷吩咐道:“去沐浴换衣。”

方桃愣愣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朝房门处看去。

呈饭的驿仆早已退下,房里只有他们两人,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她说的。

肚子快饿扁了,狗皇帝又要开始折腾人,方桃望着鳜鱼暗暗咽了咽口水,不情不愿地说:“奴婢想先吃饭,吃完饭再去沐浴不行吗?”

“满身脏污,不堪入目,丑死了。”萧怀戬的视线利刃似地上下打量她几眼,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方桃咬紧了唇,心里忿忿不已。

她的大红嫁衣明明是很好看的,绣娘用心裁剪过,都是按她的尺寸做的,嫁衣穿在身上,显得身段姣好,衣料也是不错的,摸起来又丝滑又柔软,妆娘给她上妆时,可是赞不绝口地夸了好多回。

狗皇帝开口便嫌弃贬低她的衣裳,当真是令人憎恶。

不过,狗皇帝的脾性一向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若是忤逆他的话,只有被训斥的份儿,说不定还会挨板子。

方桃饿着肚子去沐浴。

狗皇帝用饭的地方,就在他下榻的房间厅内。

不必说,这房间是整个驿站最好的一间,连花瓶都是玉瓷的,寝房盥室更是一应俱全。

方桃到盥室的时候,发现那屏风后浴桶里早已盛满了热水,衣架上还搭着女子换洗的衣物。

方桃很快洗完澡换了衣裳。

她束着擦干的头发走出来时,手里还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

萧怀戬看了她一眼,冷厉视线落在她的嫁衣上,脸色突地又变了。

“你抱着它做什么?”

这嫁衣是花了不少银子做的,才只穿了一次,并没有派上用场,方桃爱惜得紧抱在怀里,毕恭毕敬地答话。

“回皇上,虽说奴婢今天没嫁成,但这嫁衣以后嫁人时还可以穿的,到时候就不必再花银子做了。”

萧怀戬沉着脸看了她良久后,突地冷冷嗤笑了一声。

方桃倒是很会勤俭持家,精打细算,那不堪入目的丑嫁衣,她竟然还打算以后再穿,真是白日做梦。

“用饭吧。”片刻后,他淡声道。

饭菜还是温热的,方桃给狗皇帝布好菜,便赶紧坐下吃饭。

她饿坏了,连菜都来不及夹,便一口气喝完了一碗蛋汤,吃光了两碗米饭。

就在她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打算再去盛第三碗饭时,才发觉狗皇帝连筷子都没动,就那样目不转睛地冷着脸看着她。

方桃心里头一惊。

她方才用饭狼吞虎咽,丝毫没有注意形象,当是违反了宫婢举止有度的规矩。

狗皇帝的视线幽冷莫测,又是在出言无声警告。

方桃坐直身子,放慢了吃饭的速度,低下头一口一口小心喝汤,连声音都没发出一点。

她刚喝了几口汤,狗皇帝沉冷的吩咐又传了过来。

“朕要吃鱼,给朕挑出鱼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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