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出几日, 那百余条牡丹绣帕完工。

定做绣帕的是冀州城的一位大户人家,女掌柜本是要亲自去府上送绣帕,但因两日前患了风寒, 只得吩咐方桃和余姑娘代去。

“到了府邸,送完帕子后就尽快回来, 那是高门大户, 切记谨言慎行, 不要冲撞了贵人。”临去前, 女掌柜叮嘱完, 把一张写着府邸地址的字条交给了方桃。

那府邸在冀州城内,方桃和余姑娘坐了车赶去, 路上用了一个多时辰, 到达字条上写的地址时, 已将近午时。

马车在一家朱门高户外停下。

方桃率先跳下马车, 待她站定后回头看时,身子突然一僵,脸色霎时变了。

余姑娘抱了两个盛绣帕的匣子过来, 看到方桃的脸雪一样煞白,不由奇怪地问:“陶姑娘,你怎么了?”

方桃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事。”

这高门上方的匾额写着宁王府,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这位宁王就是当初那位害她被狗皇帝罚跪的狗殿下萧佑。

萧佑是狗皇帝的堂弟, 还认得她的模样, 若是被他发现行踪,那她定然凶多吉少。

往王府送帕子的差事, 掌柜本是吩咐过要她与余姑娘一道的,但方桃此时只能想法子躲过。

她慢慢走了几步,突然弯腰捂住了肚子,“哎呦,我肚子有点痛,想是今早吃坏了肚子。”

余姑娘忙把匣子放在地上,道:“那怎么办?要不要紧?”

余姑娘没看出她的异常,方桃歉意地看了她一眼,道:“没事,我去找个茅房就好了。这绣帕只能麻烦你一个人去送了,待会儿我和车夫在前面街边等你。”

余姑娘点头应下,见方桃神色轻松了些,便与她暂别。

待看到余姑娘进了王府后,方桃便赶紧跳上马车,让车夫快些赶车离开宁王府。

等拐过一条街后,方桃吩咐马车在路边无人处停了下来。

这马车是云锦铺子的,乌蓬车顶,普通寻常,停在路边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方桃坐在马车里,心情稍微放松了些许。

不知余姑娘送帕子多久才能出来,等了一会儿,方桃默默盘算起来。

她这些日子呆在云锦铺子,和女掌柜及绣娘们相处融洽,本以为能在这里长久安稳地呆下去,可看来这里也并非久留之地。

她虽然有些留恋不舍,可为了保命,还是得忍痛尽快离开才是。

就在方桃垂眸出神地想着时,一阵风突然吹来,车帘被倏然拂起。

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拍马从窗前经过,扬起道道飞扬的尘灰。

方桃被那灰尘呛地咳嗽起来,赶紧拉严了车帘。

等了大约两刻钟,余姑娘终于去而复返,她抱着两个空匣子,还得了两份赏银。

“府里的几位夫人对帕子十分满意,还特意打赏了咱们,”余姑娘笑着,把一只装了赏银的荷包塞到方桃手里,“她问掌柜怎么没来,我说掌柜病了,吩咐咱们两个来送帕子,夫人问了我如何绣牡丹桃花花样,还问你叫什么,说怎么不到府里来。”

王府的夫人们出手阔绰,那荷包摸着沉甸甸的,足有一大把铜板。

因方桃平日对人热心实诚,余姑娘有什么好处也都想着她,夫人们问了什么,她都一五一十回答得清清楚楚。

方桃不好说什么,忧心忡忡地接过荷包,便催促车夫快些赶车回去。

晌午时起了一阵风,撩起了路畔马车上的车帘。

萧佑率兵打马回府时瞥了一眼那马车,隐隐觉得车里的女子模样有些眼熟。

不过,只大略看见个侧影,白净的脸,精致秀气的下颌,倒没看清楚有没有长了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

他不由回头多看了几眼那马车。

回府后,萧佑径直去了妾夫人唐氏的院子。

他还未娶正妻,只先纳了几位妾夫人,众位妾室出身都不俗,其中唐氏貌美妩媚,是一众妾室里最得宠的。

宁王到了唐氏的院子,唐氏喜不自胜,迎上前宽衣侍奉,委屈得轻嗔:“王爷最近日日呆在城外,已好久不见回来,臣妾盼着王爷回来,连茶饭都吃不下。”

萧佑薄唇噙笑,捏了捏她的粉腮:“下次去大营,本王带着你去便是。”

唐氏拿帕子掩住唇,开心地笑了。

她手里的帕子看着挺是别致,案旁也放着厚厚一叠绣牡丹的帕子,萧佑随意问了一句:“要这么多帕子做什么?”

“这帕子是城外一家铺子做的,绣的样子好看,我看着不错,便多做了一些,分给府内众位姊妹。王爷仔细瞧瞧那绣娘的手艺,当真是极好的,铺子掌柜没来,是她的伙计送来的。”

什么绣活帕子,都是女人家喜欢的东西,云锦铺子偶有这些用物送来,唐氏常跟他说起这个。

萧佑随便听了几句,视线在那帕子上掠过,在看见帕角上绣的桃花时,似乎被猛然触动了什么,眉头突地一挑。

“送帕子的人,叫什么名字?”

唐氏微微一愣,不知王爷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想了想,道:“一个绣娘,姓余,还有一个,说是叫陶芳,不过她没到府里来,臣妾没见到她。”

萧佑沉思一瞬,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摇头轻啧了一声。

陶芳,方桃。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回到绣铺,方桃匆忙收拾了行李。

她突然要辞别,众人十分不舍,余姑娘听说她要离开冀州,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才呆了多少日子,怎么就要走了?”

方桃也不想走,眼泪汪汪得同她作别。

“以后有机会,我再来看望你们。”

她一步三回头地挥手作别,待大兴镇越来越远的时候,她抹干眼泪,开始思考下一步该躲去哪里。

离开镇子已有一段路程,眼前是通向东西南北的四条大路岔口。

方桃牵着大灰站在岔口处犹豫了一会儿,决定继续向北走。

天高皇帝远,离京都越远的地方,她就越安全。

骑驴刚走了不到一刻钟,远处突然响起疾驰而至的马蹄声。

方桃心头一紧,赶紧回头看去。

骑马而来的是一队身着轻铠的士兵,而为首的那个,赫然正是那个骑着千里马的狗王爷萧佑。

方桃大惊失色,立即驱驴快跑,她的驴脚程慢,跟千里马根本没法比,几乎转瞬间,他已纵马过来,堪堪横在前方拦住了她的去路。

“好久未见,本王甚是想念。”萧佑勒马驻足,拨转马头,轻狂地笑着说。

方桃大惊失色地攥紧大灰的缰绳,心脏扑通扑通紧张地狂跳起来。

来者不善,眼前这个情形,她跑是跑不了的,前后都是狗王爷的人,那些兵卫个个带刀骑马,她赤手空拳,半个也打不过。

“你要怎么样?”方桃仰头看着他,尽力让自己冷静应对。

萧佑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长眸危险地眯起,“方桃,你私逃出宫,可是犯了大罪。不过,你放心,本王不是来抓你的,而是来救你的。”

狗王爷的用意难以琢磨,但方桃笃定,他绝对不会是善心大发来救她。



“我不用你救我,只要你当做没见过我,放我走就行。”她想了想,试探性地说。

话音落下,她便听见那狗王爷闷笑起来。

“方姑娘,本王怎会舍得放你走呢?”

他言语轻佻,用意不明,方桃按捺住心里的火气,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萧佑敛去唇畔笑意,转了转手里的马鞭,隔空虚虚一点大灰,道:“只要你乖乖听话,本王不会拿你怎么样,若是不听话,自然会将你和你的驴送给皇兄。”

回到狗皇帝身旁,只有死路一条,方桃死死咬住唇思索片刻,这里是冀州,是狗王爷的地盘,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把眼前这一关过去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慌乱,道:“你要我做什么?我听你的。”

她一副乖顺听话的模样,宁王似乎十分满意,他低声吩咐了随从几句。

收到命令,那些骑马的士兵立刻抽出兵刃拍马上前,驱赶着方桃的灰驴掉转方向。

周围长刀森森,泛着冰冷的寒意,令人望而生畏,方桃只得抓紧了大灰的缰绳,按照吩咐骑驴向冀州城走去。

到了宁王府,方桃很快被关进了一间厢房里。

一连三日,外边有人死死把守住,不许她离开半步。

每每到了饭时,会有人送来饭菜,那饭菜倒还是不错,有粥有菜,可方桃看着那些精致的饭菜,实在没有半点胃口。

自从被当做犯人似地看押起来后,她头顶就像悬了一把开刃的冷剑,不知冷剑何时会落下,她整日战战兢兢吃睡不安,身子都没了力气。

这日天色还未亮,方桃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肚子还咕噜噜叫了起来。

她垂头丧气地从床上爬起来,慢慢走到窗户旁的桌子边坐下,拿了块糕点塞到嘴里垫垫肚子。

外面一片漆黑,还未到破晓时分,方桃坐在桌子旁看着黑乎乎的天色,不由皱眉苦笑了笑。

狗王爷把她关在王府,还要她听他的吩咐,可这几日狗王爷根本没来过,似乎已把她抛之脑后。

她不知狗王爷到底有什么用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活多久,不过,最坏的结果倒是可以知道她被狗王爷送到皇宫去,届时被狗皇帝割肉抽血,一死了之。

人终有一死,能活一日,就要好好活着一日,方桃宽慰自己一番,拿起糕点,满满塞了一嘴。

糕点太干,喉咙噎得慌,她忙灌了几口冷水进肚,茶盏还未放下时,房门砰地一声被人打开。

方桃惊愕地看向门口。

一个身姿婀娜钗环叮咚的女人走进来,恶狠狠地看了她几眼,冷冷地说:“跟我走吧,好好收拾收拾,七天后是个好日子,王爷要娶你进门做王妃。”

破晓未至的时刻,天色是晦暗的,四周静谧无声,一道高亢的喔喔声突地打破死沉寂。

没多久,清心殿内响起一阵嘶哑闷咳的声响。

殿门打开,萧怀戬沉脸踱步出来,吩咐人拿来米粮。

大猛从那个叫梅花的婢女那里接了过来,它的腿已恢复如初,嗓门也格外嘹亮。

只是它还不够肥壮,若现在就把它宰了炖汤,味道定然不怎么样。

清晨的风悄然拂过,带着凉意,皇上最近常犯咳疾,受不得寒凉,冯公公忙拿了大氅过来,萧怀戬垂眸冷冷盯着大猛,道:“朕不用。”

冯公公忧心地看了眼皇上苍白黯淡的脸色,无奈退后侍立一旁。

宫人捧着盛了米粮的竹碗过来。

萧怀戬接过碗看了几眼,挑出夹杂在里面的麸糠,慢慢把米撒到鸡窝前。

大猛踱着步子低头吃米,不一会儿,就把地上的米吃得干干净净。

估摸着它快要吃饱,萧怀戬没有再喂,他冷眼看了几眼鸡和鸡窝,洗过手,便去了御书房。

皇帝宽厚仁和,勤于政事,百官皆知,虽今日没有朝会,依然有人陆续到御书房觐见谈事,直过了午时,崔侯爷等一干要臣叩拜离开,御书房才暂时安静下来。

该到了用饭的时辰,皇上晨起时便胃口不佳,此时还没有传膳的意思,冯公公端来参汤劝他喝下:“皇上当心身子,莫要操劳过度,以免损伤龙体。”

萧怀戬坐在龙案后,长指悄然摩挲着冷玉扳指,闻言只是看了一眼那参汤,随即又道:“南逍今天还没传信过来?”

江州没有方桃的踪迹,南卫长已去北方搜捕,日前来过信,说是打探到方桃曾在靠近冀州附近的渡口下了船,她之后的行踪,正在追查中。

皇上日日查问方桃的下落,冯公公也跟着心急如焚,南大人每天都会传信过来,不知为何,今天竟比以往晚了半个时辰。

冯公公刚要开口,突然听得外面一阵响亮的鹰隼鸣声。

玄鸢回来了。

冯公公赶忙上前打开窗子。

待玄鸢扑扇几下翅膀稳稳落在窗棂上时,冯公公急忙解下它脚爪上的信筒,呈到书案上。

信筒里有一张纸条,言简意赅寥寥几个字,萧怀戬垂眸反复看了几遍,劲挺长指突地收拢,那纸条顷刻间化为一堆齑粉。

方桃在宁王府。

她声东击西,将一干人耍得团团转,还化名为陶芳去投奔了宁王,不日便要嫁给他这位早有不臣之心的好堂弟做王妃。

萧怀戬唇畔现出无声冷蔑的讽笑,眼神陡然锐利而狠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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