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天光大亮, 方桃茫然呆怔地坐在正房中央,任绣娘量着她的肩宽臂长。

绣娘量好尺寸后,对唐氏道:“夫人, 尺寸记下了,新衣裳会尽快做好送来。”

唐氏不悦地摆了摆手, 待绣娘离开后, 银楼的人奉命上前, 呈上各样玉器珠宝的样式, 请方桃挑选。

方桃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首饰样子,随手指了几个。

银楼记下后, 胭脂铺子的人又上前, 请她挑选喜欢的眉黛脂粉。

一波又一波人来了又去, 直过了大半个时辰, 唐氏冷着脸吩咐一声后,有两个丫鬟走上前搀起方桃,道:“姑娘, 先去沐浴吧。”

方桃被她们一左一右架着,不得不站了起来。

她刚走了一步,突地回过神来似地甩开两个丫鬟的手,转头看向唐氏,蹙眉道:“为什么?”

唐氏冷冷看着她, 柳眉也拧了起来。

“什么为什么?”

方桃实在想不明白, “王爷为什么要娶我?”

唐氏突地眼圈一红, 拿帕子抹了抹眼角, 嫉恨地说:“你休要明知故问,他喜新厌旧, 见了你就跟着迷似得要娶你,还要大操大办,整个冀州城都知道了。”

方桃拧眉看了她几眼,慢慢坐回了原处。

不对劲。

她是狗皇帝的逃婢,还是他的解药,宁王冒着窝藏逃婢的风险把她扣押在府里,竟然还要娶她。

他如此张扬,狗皇帝的人迟早会查到,他就不怕得罪他的皇帝堂兄吗?

他这样,岂不是在惹祸上身作死?

方桃不认为他是色欲上头,对自己着了迷。

她左看右看,自己相貌平平无奇,出身更是卑微,和眼前貌美丰腴的唐氏相比,自己就像一株瘦削干巴的野花,没有任何值得图谋之处。

她是有一头驴,可那驴只有她视若珍宝,狗王爷根本不屑一顾。

方桃百思不得其解。

她想了想,对唐氏道:“夫人,我能见一见王爷吗?”

唐氏恨恨剜了她一眼,连一句话都不想跟她多说。

她冷脸给方桃留下两个服侍的丫鬟,便带着自己的人回了别院。

留下的丫鬟,打着照顾方桃的名义,实则是为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逃跑了去。

方桃问她们话,两人闭紧了嘴,不肯跟她透露半句。

方桃万般焦急不解。

好在她在院子里坐立不安地转了一天后,狗王爷总算出现在了她院子里。

方桃见到他,便迫不及待地问:“王爷到底要怎么样?”

萧佑长眸危险地眯起,意味不明地打量了她几眼,警告道:“本王行事,自然有本王的道理,你若不乖乖听我吩咐行事,后果如何,你自己知道。”

方桃抿了抿唇:“王爷娶我,就不怕皇上迁怒吗?”

话音落下,狗王爷转眸看了过来,不同于以往的轻浮含笑,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凶狠从他眸中一闪而过。

方桃只觉得头皮一紧。

她听见狗王爷森冷地笑了起来。

“皇上?凭什么我那位病秧子堂兄能做皇帝,本王不能?他现在高高在上,以后可未必有命再做皇帝。”

他说完,突然大步走了过来。

下颌猛地一疼,方桃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狗王爷的大手强劲有力,狠狠捏住了她的脸。

他垂眸看着她,道:“方桃,本王说过,你只要乖乖听我的吩咐,其余不必多问。只要我那位好皇兄当皇帝,你的小命就难保,待以后本王做了皇帝,便许你妃位,其中利弊,你自然能够掂量。”

被他钳制着,简直痛得要命,方桃不敢动,她眨了眨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起转儿。

她那副眼泪汪汪的模样,却莫名惹得狗王爷勾唇闷笑起来。

他突地伸出长指,在她的唇上用力摩挲了几下,而后古怪地笑了几声,在她耳畔低声道:“方桃,本王跟皇兄不一样,他冷心冷情,不通情爱,本王最会怜香惜玉,好好听本王的话,以后本王让你尽享荣华富贵。”

狗王爷离开后,方桃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像被抽干了力气似地,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她见了狗王爷,是想真心实意地劝一劝,推心置腹地谈一谈,虽说狗王爷轻狂霸道,十分狡诈,到底没有要了她的命,她可不想因他一时冲动牵累整个宁王府。

可现在看来,狗王爷早有觊觎皇位之心,他要大张旗鼓地娶她,定然有什么谋划。

狗王爷会有什么谋划,方桃猜不出来。

她苦思冥想了许久,猜测狗王爷也许是借机引来狗皇帝到宁王府参加成亲礼,然后再想法子杀了他。

毕竟狗王爷娶别人的女人狗皇帝不会在意,只有娶她这个药引子,狗皇帝才不会坐视不理。

萧家的人为了登上皇位不择手段,狗皇帝弑叔,狗王爷打算弑兄,自己是个倒霉蛋,竟无端搅合进他们争权夺利的争斗中。

方桃欲哭无泪,在地上呆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定下神来想了个清楚。

凭心而论,狗王爷若是能登上皇位,对她是有好处的,虽然她不想做什么妃子,但性命至少可以保住。

可狗皇帝表面温润如玉宽厚仁和,实则是个杀伐果决,手段狠厉的人,方桃疑心,狗王爷不会是他的对手。

方桃想了许久,脑袋始终是一团浆糊。

她一会儿不想萧怀戬遇到危险,一会儿又不想他活下去,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索性打算趁着他们狗咬狗的时候,自己想法子逃出生天。

她这样想了,便精神为之一震,很快镇定下来。

待成亲前一日,那位唐氏夫人冷着脸再来她的院子时,方桃支开旁人,抹着眼泪跪在她身前,道:“夫人,我是被迫的,我不想嫁给王爷。”

宁王姬妾众多,就连身世最差的妾室,也是武将家的庶女,方桃一个乡野村姑能得王爷青睐,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她如此不识抬举,唐氏不由意外地愣住,脸上的冷意也悄然消失。

“你当真不想嫁?”她拿帕子抿了抿唇,不太相信地问道。

方桃用力点了点头:“当真不想。我不能留在这里,还请夫人帮我。”

方桃若嫁不成,自己便能继续得王爷恩宠,唐氏轻轻揪着绣帕,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明日是王爷与方桃大婚的日子,这府里的守卫比以往还森严十倍,想放方桃走,可谓难如登天。

唐氏蹙起柳眉,面露难色:“我帮不了你。再者,若是王爷知道是我帮了你,我岂不受罚?”

方桃忙道:“夫人不必担心,我不会连累您。待明日大婚之后,请您差人把我的驴牵到院子里来,再想法子支开旁人,其余的,您就不必再管了。”

王爷大婚之时,府内宾客云集,人多杂乱,届时按照方桃的说法来做,倒不是什么难事。

唐氏眼珠子转了转,没有应下,而是忽地起身,道:“你休要胡言乱语了,你说的,我什么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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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便匆匆起身离去。

方桃拿不准唐氏会不会一定帮她,一颗心不由七上八下,辗转难眠了一晚。

翌日一早,便有妆娘来为方桃穿戴打扮。

方桃穿上大红的凤冠霞帔,螺子黛描了眉,脸上涂了红红的胭脂,眉心贴了一枚桃花钿,一头乌发挽成云髻,缀上了凤钗玉簪。

梳妆完,便到了该迎亲的时候。

方桃本就在王府的跨院之中,也不必抬轿巡游,只等宁王接了她到主院拜堂。

宁王大婚的消息早已人尽皆知,彼时宾客来贺,喜乐奏响,整个宁王府贺礼堆积如山,属官亲友早已坐满了整个花厅,只等观赏新人的成亲礼。

就在这热闹沸乱的氛围中,萧佑身着大红吉服,踏着喜炮之响,用红绸牵着方桃慢慢向主院走去。

方桃头上盖着红帕,看不清周围的情形,只能低头盯着脚下的路。

她一步一步小心走着,听到宁王微微笑着,却压低声音不断提醒道:“方桃,待会儿拜堂,你知道该怎么做。”

方桃抿了抿唇,小声答道:“王爷放心吧。”

她回完话,只听到宁王朗声笑了起来。

此时已到了主院之中,他向观礼的宾客拱手致意,笑道:“还请诸位稍等片刻,本王的成亲礼,由皇上亲自主持,再等半刻钟,皇上便会大驾光临。”

话音落下,不知晓旁人是何反应,想到狗皇帝要来,方桃头皮莫名一紧,腿肚子不争气地发起抖来。

方桃发着抖,带动那红绸也微微发颤。

察觉到她的胆小惧怕,萧佑眯眸瞪了她一眼,冷声道:“方桃,要是出了岔子,本王饶不了你。”

方桃抿紧了唇,艰难地点了点头。

没多久,有人高声通传“皇上驾到”。

王府内外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方桃的心扑通扑通狂乱害怕地跳动起来。

她双手揪紧绣帕,死死咬住了唇,好让自己镇定下来。

没多久,外面响起狗皇帝清朗温润的声音。

“宁王大喜之日,诸位不必多礼,免礼起身吧。”

熟悉的脚步声愈走愈近,方桃低着头,在喜帕下看到明黄色的袍摆从她身旁经过。

绣着五爪龙纹的皂靴停驻一瞬,距离她不到半步。

方桃的心简直砰砰砰跳到了嗓子眼。

好在几瞬之后,狗皇帝又缓缓抬起步子,走向了上首的座位。

方桃听到狗皇帝清了清嗓子,含笑念起了祝词。

那祝词晦涩拗口,她根本无心去听。

直到最后一句“朕祝陶姑娘与宁王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落下,方桃才猛地回过神来,匆忙屈膝行礼。

萧怀戬唇角微微勾起,面带微笑地瞥了她一眼。

方桃头上盖着绣了龙凤呈祥的红盖头,一身曳地大红喜裙,衬出姣好的腰肢身形。

她那双手虚虚合在身前,手指不像在象园看粪时那样粗糙,而是养得白皙细腻,想来自到了宁王府之后,养尊处优了许久。

行完礼,便到了入洞房之时。

宁王唇畔含笑,将红绸放到一旁,体贴地牵着她的手要往外走,方桃却隔着盖头望着上首的狗皇帝,迟疑了起来。

隔着一段距离,萧怀戬的视线利刃似地落在她身上,漫不经心转动着的冷玉扳指悄然一顿。

方桃没有动,而是似乎在默默看他。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

方桃一向不知死活,如果她此时悔改,他可以善心大发,饶她一命。

不过,方桃只迟疑了一瞬,很快便任由萧佑牵着她离去。

看见她纤细的背影愈走愈远,萧怀戬深邃难测的眸底顿时翻起滔天巨浪,冷玉扳指霎时断成几截。

顺利完成了成亲礼,萧佑对方桃配合的态度分外满意。

合卺酒是不必喝的,因为他还有要事,装模作样地送方桃回了院子,他便很快率人离开。

他一走,院子里只有几个丫鬟嬷嬷。

方桃坐在屋里的床上,待屋里没人后,迅速揭下盖头,拔下头上的钗环首饰,换上了自己的普通衣裳。

她心急如焚地等了一会儿。

待她第六回透过窗户朝院子里张望时,发现丫鬟嬷嬷都被人差了出去,而没过多久,大灰东张西望地扭着脑袋走了进来。

方桃心中一喜,赶紧冲出院子,牵起大灰走了出去。

自打来了宁王府,她一直被关在院子里,昨日趁得无人注意时,她爬上院中高高的老槐树俯瞰过府中地形,出去的路,她已清清楚楚记在了脑子里。

此时花厅待客之处热闹鼎沸,方桃牵着驴避开宾客仆从,一路快步走到角门处。

角门宾客来往,她装作是参加喜宴宾客的丫鬟,趁着守门的人未曾注意,骑上驴飞奔出去。

出了府,方桃便迅速向冀州城门处逃去。

她不知道狗王爷与狗皇帝会怎么样,只知道,她趁这个机会,赶快逃命要紧。

方桃成功离开王府时,已是日头西斜之时。

宁王府贺喜的宾客逐渐散去,惟有萧怀戬与宁王两人对坐饮酒。

桌案上,玉盏里的青酒突然泛起波澜,萧怀戬长指轻叩着桌沿,唇角缓缓勾起。

皇室子嗣单薄,当年高宗突然驾崩,膝下惟有太子与魏王两人,后太子意外离世,魏王患了余毒之症,崔家率领百官推举魏王的皇叔继承大统是为宣德帝,宣德帝驾崩离世后,没有留下子嗣,皇室惟有魏王与宁王两支血脉。

自从萧怀戬登上帝位,他这位远在冀州的堂弟蠢蠢欲动,已有了谋反篡位之心。

花厅内突地起风,厅外响起兵刃相击之声。

萧怀戬冷漠地抬眼,宁王肆意地放声大笑起来。

宁王府内外皆有伏兵,整个冀州城都在他控守之下,今日他这位皇帝兄长,插翅难飞。

宁王得意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便看见他的一员得力干将捂着胸口鲜血淋漓地爬了进来。

“王爷,外面全是禁卫兵,我们的人,坚持不了多久......”

话音落下,宁王惊恐万分地看着他的属下断了气。

禁卫兵亮起森冷刀刃,将花厅团团围住,宁王麾下的属下,皆已俯首认罪,被五花大绑着押送了过来。

萧怀戬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缓慢地摩挲着冷玉扳指,淡淡道:“你把方桃藏在了哪里?把她安然无恙地交还给朕,念及兄弟情分,朕可以留你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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