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天色已暗, 萧怀戬这个时候会来跨院的偏殿,方桃是有些意外的。

他脸色紧绷,眉头紧拧, 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势,与他这段时日温柔体贴的举止, 大相径庭。

怔了片刻, 方桃放下荷包, 规规矩矩向他屈膝行礼。

刚入夜, 偏殿里点着灯烛。

昏黄的光线下, 萧怀戬冷眸垂下,一言不发地盯着方桃。

她的发辫散开, 乌黑如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身侧, 换了一身桃色寝衣, 分明是已打算睡觉的模样。

萧怀戬眸底闪过一抹郁色, 唇角冷冷勾起。

这些时日,政务繁忙不已,在御书房批完折子, 已到了深更半夜。

他每每到偏殿里来,房内烛火早就熄灭。

他体谅方桃风寒未愈,便大度地容她在这里养上几日。

谁知她倒好,借着生病的缘由躲在偏殿,一连几日都不回他的寝殿。

若非他今日特意早些回来接她, 恐怕她还要再拖延几天。

看来他最近太过温和体贴, 对方桃太过宠爱纵容, 已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 变得懒怠起来。

萧怀戬唇角抿直,幽冷嗓音带着怒意。

“即刻收拾东西, 随朕回正殿。”

方桃闷闷咬了咬唇,垂眸应下。

她的东西不多,仅有几件衣裳和新做的一只荷包,方桃慢慢收拾起来放到包袱里。

偏殿的厢房狭窄逼仄,仅有一张床榻,两张桌椅,与帝王奢华的寝宫天差地别。

方桃扫了扫地,把床榻桌椅都整理好后,拎了包袱,默默跟在帝王身后,一瘸一拐地向寝宫走去。

从跨院到后殿的寝宫,距离不远,大约只需两炷香的时间。

萧怀戬负手不悦走在前面,连清隽挺拔的背影都透着冷酷怒意。

方桃沉默低着头,一路上未发一言。

到了寝宫时,萧怀戬沉冷的脸色和缓些许。

他开口,嗓音又变得温和可亲。

“方桃,朕口渴了,去给朕沏一杯茶吧。”

方桃把包袱放下,去外殿端水沏茶。

她的包袱放在窄榻的床头。

萧怀戬负手站在屏风旁,漫不经心地瞥了几眼。

那松垮的包袱里,躺着一只丑陋的靛青色荷包。

荷包是新缝制的,正面背面都绣着一株丑巴巴的桃花,一看便是出自方桃之手。

默然片刻,萧怀戬捞起那荷包反复看了几眼,唇畔闪过一抹轻蔑不屑的笑意。

把这荷包当做生辰礼送与帝王显然太过寒酸。

但方桃的绣活一向不堪入目,绣成这样已尽她所能。

他是不屑笑纳这荷包的,但看在她用心的份上,他也可勉强原谅她这几日的懒怠。

没多久,殿内响起轻重不一的脚步声,方桃端茶走了过来。

萧怀戬矜贵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劲挺修长的大手摩挲着冷玉扳指,唇畔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方桃把茶搁到桌上。

清淡的茶,散发着袅袅热气,是他爱喝的。

“皇上,喝茶吧。”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对面,方桃垂眸盯着地面,恭敬地对他说。

腰间忽然一紧。

还没等方桃反应过来,萧怀戬已伸展长臂,将她捞到身旁,拉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扣住她的腰,将紧紧她圈在了怀里。

力量悬殊,被牢牢禁锢着,方桃想要起来,却半点动弹不了。

“怎么感觉又瘦了?最近朕没在殿里,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他捏了捏她的腰,温声责问。

方桃低头,一时没吭声。

喝过避子汤,胃口一直不好,最近又感染了风寒,胃口便更加不好了。

不过,萧怀戬日日扮演着二郎,表现出一副浓情蜜意温和体贴关心她的模样,有时候恐怕连他自己都骗过了。

方桃想了会儿,道:“奴婢每天都按时用饭的。”

殿内烛火悠亮,萧怀戬垂眸盯着她白净的侧脸。

她虽说按时吃饭,这张白皙的脸蛋却不如之前莹润了。

不过,他政务繁忙,这些琐碎小事,他并无闲暇在意,只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萧怀戬唇角莫名悄然勾起,低声道:“方桃,明日是朕的生辰。”

她给他做的荷包,笨拙又丑陋,他自然是看不上的。

他微微一笑,温声说:“你背一首应景的诗,让朕听听。”

方桃猛地一愣,不安地咬了咬唇。

她虽认得了许多字,也会写了一些字,但诗词之类的根本一窍不通,吉祥话也不知该怎么说。

萧怀戬教过她一首诗,她也仅会那一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1]

方桃回忆着,慢慢背出这首诗来。

她背完后,便下意识去看帝王的神色。

她本以为萧怀戬会满意的,却见他英挺锋利的长眉微微凝起,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朕不想听到这首诗。”他突然冷声道,“你说几句吉祥话,为朕祝寿。”

方桃低头想了一会儿。

桃花村还在时,村里的老人过寿,小辈们通常要说一些祝寿词。

那些祝寿词,她还记得。

“奴婢祝皇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笑口常开,子孙满堂。”

寿词实在俗气至极,萧怀戬眉头不由拧了起来。

方桃本就是个乡野村姑,又并非什么知书识礼的世家贵女,说出这番话来并不意外。

若是定要她说出什么诗词来,倒是有些强人所难。

子孙满堂,是方桃对他的祝愿。

萧怀戬长指下意识摩挲着她的腰,唇角冷直抿起,脸色一时古怪莫测起来。

崔氏一族已被抄家流放,朝中余党树倒猢狲散,薛相功不可没。

皇室宗亲凋零,年轻天子尚未娶妻,薛相已上谏进言,请皇帝早日立后纳妃。



立后纳妃,充实后宫,嫔妃们早日诞下皇嗣,是国之根本。

这本是正合他意的事,此事也已提上日程,可不知为何,他却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方桃风寒还未彻底痊愈,偶尔嗓子还会发痒。

寂然无声中,她突地捂唇躬身咳嗽起来。

萧怀戬蓦然回过神来,抬起大掌,轻轻帮她拍了拍背。

“怎么样?好点了没有?”

“奴婢好多了。”在他腿上坐了好大一会儿,方桃本就不自在,她轻轻动了动发僵的身子,“奴婢起来吧,别过给皇上病气。”

话音落下,萧怀戬的脸色却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她坐在他怀里,就不该乱动弹。

方桃刚想起身,他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坐下,别动。”他嗓音有些暗哑地说。

方桃的身子顿时紧绷起来。

室内安静下来,萧怀戬一时没说话,却低头埋在她凌乱的长发中,颈间热乎乎的,是他轻喘呼出的温热气息。

为他侍寝了好些日子,她已明白他此种反应是想做什么。

“皇上,奴婢风寒还未痊愈,今晚不能......”

话未说完,便被男人幽暗微哑的声音打断。

“方桃,为朕纾解吧。”

方桃的手被修长的大掌钳住。

为他纾解简直比侍寝还要久。

就在方桃的手腕发酸,不知到底过了多久时,萧怀戬松开钳制放过了她。

他将她拥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满足得轻叹一声。

方桃侍寝有功,明日又是他的生辰,他可以格外开恩一次,不必总是将她拘在清心殿。

“朕允你明日去颐园观赏烟火,不过,不可久赏,戌时便回殿。”

翌日的千秋节,帝王受群臣拜贺,宫宴之后,暮色四合之时,颐园要燃放烟火供帝王群臣观赏。

方桃是随着清心殿的宫人们一起去颐园看烟火的。

自从再次回到宫中,她一次都没有出过殿门,今日能有机会到外面逛一逛,散散心,她的脸上,也难得展露笑颜。

颐园与皇宫相邻,除了错落有致的宫殿建筑,还有一个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湖。

湖面上停驻着一排排装饰着点着五彩宫灯的画舫,准备燃放烟火的宫人在画舫上来回忙碌着。

方桃站在琳琅阁外不起眼的角落处,奉命默默监视盯守着她的宫人,驻足在不远处。

宫人们都是奉萧怀戬之命行事,个个寸步不离地看着她,生怕她趁着人多逃跑。

方桃心里明白,她如今是萧怀戬的药,不治好他的病,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她也会被抓回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袖袋里的小册子。

她已经侍寝许多时日了,萧怀戬的身子越来越强健,三月之期愈来愈近,她只要再忍耐一段时日,就可以离宫了。

方桃的腿现在已行走无碍了,只是受凉或站久了会钻心地疼上一会儿。

来时,她走了好长一段路,左腿伤处便有点酸痛。

她拣了块平滑的石头坐下,一边揉着腿,一边托腮观赏湖面上的画舫。

没多久,帝王携群臣及家眷驾临湖畔的琳琅阁。

烟火已备好,听到吩咐,宫人们依次点燃烟花爆竹。

烟花此起彼伏地升空,在夜幕中炸开一团团绚丽夺目的五彩花火。

盛大烟火与清波水面交相辉映,辉煌耀目的烟火美景,让人叹为观止。

烟花看起来很美。

在家乡时,可从没看到过这样盛大的景象。

京都的贵人多,世宦人家也多,给帝王贺寿,这些自然都是顶好的东西,就是不知得花费多少银子。

方桃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

顷刻间,一朵五彩烟花突地在天空炸开,就像五爪巨龙腾飞于空。

这等精巧心思立时引起轰动,此起彼伏的赞赏惊叹声响起。

欣喜嘈杂的混乱声中,方桃下意识转过脑袋,向不远处的琳琅阁台看去。

隔着难以逾越的距离,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年轻帝王高坐于高台御座之上。

她本以为萧怀戬会在欣赏盛景。

却没想到,他没在看烟火,而是微垂着眼眸,视线在高台下方的宫人中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

视线无意相对。

萧怀戬转眸的动作微微一顿,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便很快移开了视线。

方桃仍旧盯着高台看着。

她本就没看他,只是一时对高台上的人有些好奇。

萧怀戬的身旁有群臣及家眷环绕,除了他最爱护的亲表妹谢研站在他一旁,另一边还站着位身穿紫色裙衫的姑娘。

那姑娘貌美非常,端庄温婉,衣着钗环繁复而华贵,一看便是身份地位非同一般的贵女。

方桃从未见过她,便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等她再回过头来时,绚烂烟火已如落雨般纷纷坠下。

“时辰到了,方姑娘回殿吧。”严密监视她的宫人催促道。

方桃又默默看了几眼烟火。

起身,慢慢一瘸一拐向幽深的皇宫大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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