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烟火逐渐落幕, 鼓乐之声又响了起来。

伴随着鼓点声,两条彩扎长龙上下翻飞腾云驾雾般戏起了五彩灯笼糊成的明珠.

萧怀戬漫不经心瞥了几眼,再转眸看去, 人群的角落处已没有方桃的身影。

他缓缓转了转冷玉扳指,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湖中的画舫上, 唇角冷硬地抿直。

到时辰了, 方桃是该回去。

她是个乡野村姑, 举止依然粗鄙。

虽说她现在没再爬树爬墙, 但大庭广众之下, 蹲坐在石头上揉腿,亦毫无仪态规矩可言。

方才, 他根本没想多看她几眼。

不过, 她今晚还算乖顺, 没有再起逃跑的心思, 否则,他定然不会轻易饶了她。

二龙戏珠的表演还在继续,谢研却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她早就盯着湖面上的画舫看了许久, 待戏珠的表演一结束,她便兴冲冲提议道:“表哥,薛姑娘,我们一起去湖上游船吧。”

话音落下,年轻的天子却没有回应。

薛钰抬眸看了帝王一眼, 见他似在出神, 便温柔得轻声提醒, “臣女听皇上吩咐。”

谢研马上求情似地摇了摇皇帝表哥的胳膊。

蓦然回过神来, 萧怀戬长眉不悦地拧紧。

表妹被禁足怡园已久,最近才被允许出园进宫, 不忍拂了她的兴致,思忖片刻,他颔首应下。

帝王移驾上船,臣子们受命不必陪伴左右,同船泛舟赏景的,只有天子的亲表妹及薛丞相的女儿。

画舫上备着宫宴,可以边饮酒边赏演。

谢研高兴得连喝完了几杯果酒。

今日臣子进宫为表哥贺寿,她见到个姓周的小官。

那人相貌俊朗,温润儒雅,她一眼便喜欢上了。

只待过些时日,打听清楚那小官的家境如何,便请表哥为她赐婚。

谢研美滋滋想着,再斟酒时,却发现表兄神色淡淡地欣赏着岸畔的表演,那玉盏里的酒液却分毫未减。

而薛姑娘抿唇坐在他对面,双手轻轻绞着绣帕,杯里的果酒也没动一下。

谢研不由拧了拧细眉。

表哥在外人面前虽温润亲和,私下独处时,其实清冷而寡言。

现在表哥的余毒之症已几乎痊愈,也该立后纳妃了。

薛姑娘自幼读书,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且知书达理,姿容优美,无论才情还是品貌,均是无可挑剔的未来皇后人选。

谁料表哥对人家恍若未见,连话都没说一句。

谢研转了转眼珠子,对身后的丫鬟悄悄一招手。

丫鬟会意,奉上她早已给表兄备好的生辰礼。

那是她亲手调制的沉香球,香气芬芳悠长,可以安神助眠。

香球装在球囊之中,这球囊也是她精心准备的,找的京都一等一的绣娘绣制,球囊上绣有一株桃花,新鲜鲜艳,像真得一样。

沉香球放在面前,萧怀戬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视线微微一顿。

那球囊上的桃花,虽异常精美,却少了几分自然清淡。

方桃为他备了荷包当生辰礼,这桃花竟不及她那笨拙歪扭的绣花顺眼。

萧怀戬突地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帝王敛眸浅笑,船内迫人的威压霎时消减许多。

薛姑娘悄然转眸,示意丫鬟呈上她备好的生辰礼。

那是一匣厚厚的金经。

金纸上的簪花小楷柔美清丽,端正温婉,是她一笔一笔亲手写就。

谢研掀开扉页,见还有薛姑娘自己作的诗,她看了几眼,不由连连赞叹起来。

“表哥,这经书真是不错,竟然这么厚一摞,都是薛姑娘一个人抄的,这得抄多久啊,我抄一页书,就累得手腕疼,得歇一天才能缓过来。”

谢研不通诗书,自幼习字读书时便爱耍赖说手腕疼,她懒怠惯了,萧怀戬没有理会她的说辞。

薛钰笑了笑,道:“这是家父特意叮嘱臣女给皇上准备的,皇上雄才大略,明德惟馨,臣女祈愿皇上早日成就大业,贤名百世流芳。”

话音落下,画舫内安静下来。

萧怀戬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冷玉扳指,一时没有作声。

薛家乃世家大族,薛相又是朝中股肱之臣,这份别出心裁的生辰礼,是双方心照不宣的约定他迎娶薛家女为后,给予薛家恩宠荣耀,薛家会不遗余力地支持改革之举。

分化世家,革除贪腐弊病,推行科举,巩固皇权,立薛家女为后,显然是最合适的。

许久过后,萧怀戬淡声对冯公公吩咐道:“薛姑娘费心了,重赏。”

夜色深沉之时,恭贺一日的千秋节才算正式结束。

萧怀戬回到清心殿时,寝殿中的灯烛虽还亮着,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他揉了揉疲惫的额角,冷白脸庞不悦地紧绷起来。



寝殿没有动静,方桃一定是先睡下了。

他还没有回殿,她竟敢偷懒先睡,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

他冷着脸大步迈到屏风后的窄榻前。

俯身掀开被子一看,里面却空无一人。

方桃不在榻上,不知去了何处。

一种不妙的预感陡然而生,萧怀戬的脸色霎时变了。

他将被子冷冷扔回原处,猛地转过身来,拂袖时差点撞倒了身后的屏风。

“来人......”

就在他脸色沉冷如冰,正要吩咐人搜寻方桃的下落时,寝殿的一角响起极轻的呓语声。

萧怀戬微微一愣,拧眉循声望去。

龙榻的墨帐旁,有一张四方案几掩在帐后。

方桃双手搭在桌沿,俯身趴在桌案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萧怀戬紧绷的脸色和缓些许,拂袖大步走过去。

方桃睡得正沉,没察觉到殿内的脚步声,也没发现他走到了她身边。

垂眸看了一会儿她的睡颜,萧怀戬突然微微俯身,双手抄起她的膝窝,稳稳将她抱了起来。

身子蓦然腾空,方桃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发现自己在萧怀戬怀里,她赶忙挣扎着从他怀里滑了下来。

“皇上回来了,奴婢等了太久,不小心睡着了。”

萧怀戬略一点头,道:“不必伺候朕了,你去睡吧。”

方桃已没了睡意。

不过,他吩咐了,她便点头应下:“是。”

刚走开几步,萧怀戬又突地叫住了她。

“方桃,朕的荷包呢?”

方桃一愣,满头雾水地看着他。

她回殿后便收拾了屋子,也为他铺床展被了,可根本没看到什么荷包。

“奴婢不知道。”她想了一会儿,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

她那只荷包做得实在不堪入目,生怕他怪罪,羞于拿出手来,也是人之常情。

“你包袱里的,靛青色的那只,送给朕的生辰礼。”他不悦地提醒。

方桃明白过来。

那荷包是她给自己做的,他显然是误会了。

方桃无言片刻,轻声道:“奴婢做得不好,等以后做好了,再送给皇上。”

她知道自己绣活太差,尚有自知之明,萧怀戬略一点头,大度得没有计较。

“今晚的烟火看够了吗?”方桃躺回自己的窄榻上,遥遥听到萧怀戬温声问道。

她回去得早,那烟火自然是没看够的。

不过,拿不准萧怀戬这样问是不是别有深意,方桃想了想,谨慎答道:“回皇上,奴婢看够了。”

她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没多久,帝王温润清朗的嗓音响起。

“方桃,你用心为朕侍寝,再过几日,朕允你出去游玩。”

过了几日,方桃真得坐上马车出了宫。

她这几日一直悉心侍奉,萧怀戬竟然君无戏言,答应过允许她出去游玩,便真地兑现了承诺。

不过,到了地方,方桃才发现,他答应的游玩之地不是皇家颐园,而是京郊一处美丽的湖泊。

天气晴好,湖面上簇簇秋荷亭亭玉立,碧绿衬着粉白,葳蕤而繁盛。

供游人乘坐的或大或小的乌篷船游弋穿梭在湖中,像一条条灵活的大鱼。

而远远望去,湖中石岛上还有一座飞檐高阁,日光下,阁顶的琉璃瓦熠熠生辉,隐约可见窗畔有人矗立。

踏秋赏景的游人往来如织,湖畔有摊贩叫卖玩物吃食,就连湖面宽敞的拱形石桥上,也有人撑伞驻足而立,举目远眺着赏花看景。

荷香让人心旷神怡。

方桃下车,慢慢沿着湖畔溜达起来。

湖畔有卖糖人的摊位,一个身着圆领蓝袍的男子正站在那里排队。

那甜滋滋又好看的糖人她已好久没吃过了。

方桃摸了摸自己的钱袋,钱袋空荡荡的,只带了五个铜板。

贵重的东西买不起,这五个铜板,不知能不能买个糖人。

方桃走过去排队。

待那蓝袍男子的糖人做好后,方桃便上前了一步。

摊位上的糖人样式很多,问清五文钱一个,恰好能付得起,方桃仔细地挑拣一会儿,选了个肥驴样式的糖画,道:“就这个吧。”

那糖人师傅纳罕地看了眼她选的糖画。

眼前的姑娘一身桃色锦缎衣裙,样貌不俗,没想到会选个无人过问的肥驴。

“好嘞,姑娘稍等。”糖人师傅笑道。

不一会儿,糖人做好,那肥胖的驴子看上去憨态可掬,十分惹人喜爱。

方桃赶紧付了五个铜板。

看到她放下的铜钱,师傅突然脸色一变,热情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姑娘,这个糖人十文钱。”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糖画旁标注的小字,“这个驴子样式选的人少,做起来又费糖霜又费功夫,比别的糖人要贵一倍。”

方桃捏着糖人,不由尴尬地抿了抿唇。

那些字她未曾注意,师傅也没有提醒。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硬着头皮说:“我只有五文钱了,您能不能便宜点给我?”

师傅斜了她一眼,冷着脸说:“看你衣着不凡,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就这十文钱,你还跟我老头子讲价不成?”

方桃羞愧地摸了摸钱袋。

她的衣裳是宫里发的,料子是不错,可她穷得很,钱袋里确实一文钱也没有了。

方桃转头往身后看了看。

盯视她的宫人穿着便服,正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她。

她打算问其中一人借五文钱。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那一直站在旁边未曾说话的蓝袍男子突然摸出五个铜板放在摊位上,笑道:“师傅,我替这位姑娘付了。”

方桃惊讶地看向他。

男子个子很高,一身圆领蓝袍,相貌周正俊朗,气质温润儒雅。

不过,看上去是个端庄稳重的人,手里却捏着一只可爱的兔子糖人。

对方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问也不问便替她付钱解围,方桃感激不已。

她下意识向男子屈膝行礼致谢,可刚刚弯下膝盖,突地想起这并非皇宫,眼前的人也并非萧怀戬,便赶忙停住了动作。

“谢谢,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区区五文钱而已,周轩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姑娘不必客气。”

方才屈膝又快速站起,不小心牵到了左腿的旧伤,方桃下意识揉了揉伤处,道:“那怎么好意思?以后我有钱了,一定把钱还给你。”

“当真不必,”看她腿脚似乎有些不便,周轩下意识上前虚扶了一把,“姑娘身上有旧伤?可有大碍?”

方桃直起身子,摇摇头说:“不碍事。”

她说是不碍事,看上去却像曾经受过重伤,周轩道:“周某认识一位能医,若是姑娘有旧疾,周某可以代为引荐,兴许能为姑娘治愈。”

那箭伤由宫里的太医轮番诊治过,除了偶尔发痛,大部分时候已没有什么影响。

方桃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轻松地笑着说:“没事的,多谢。”

看她坚持,应当是真的无事,周轩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别的姑娘买糖画,大都是花鸟虫鱼之类的,像她这种会选个肥驴糖画的,当真是与绝无仅有。

他不由无声笑了笑。

方桃不好意思亏欠别人。

这位周郎君是个大方的,他不肯让她还钱,她看了会儿他手里的糖人,便道:“郎君喜欢兔子糖人?若有缘下次再见,我请你吃。”

周轩微微挑起眉头,笑道:“糖人是家妹想吃的。不过,如果姑娘以后请我吃糖人,周某求之不得。”

他话音刚刚落下,便有着便服的宫人走到方桃近前,压低声音道:“方姑娘,皇上在湖中阁楼等你。”

方桃猛地一惊。

她只知道萧怀戬允许她出宫游玩,却没料到他也在这里。

辞别周郎君后,宫人在前带路指引,方桃坐船去了湖中小岛上的阁楼。

阁楼二层,一扇扇菱形木窗大开。

湖面的风灌进楼中,萧怀戬身着白色锦袍负手凭窗而立,宽大袍袖随风荡起尖锐冷漠的弧度。

方桃捏着肥驴糖人进来,恭恭敬敬向他屈膝行礼。

“奴婢见过皇上。”

萧怀戬回过头来,冷白脸色如覆寒霜。

他默然片刻,拂袖大步走来,眼神幽冷狠厉地盯着她手里的糖人。

“扔了它。”他冷声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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