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殿内死寂无比, 几乎落针可闻。

明明并不寒冷的季节,殿内却像一座冰窟似地冒着凉气,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方桃跪在地上拢了拢衣衫, 心情不由忐忑起来。

她求完情,萧怀戬却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他在想什么, 但她莫名感觉他锐利的视线刀子似地落在她脑袋上, 似乎下一刻, 就要把她的脑袋削掉。

方桃下意识害怕地摸了摸脖子, 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她差点忘了,狗皇帝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说的话未必能当真, 倒是他杀起人来毫不留情。

若是他不想让她这个“药”离宫, 有的是法子把她杀了。

方桃咬住唇, 悄悄抬头去看他的脸色。

萧怀戬劲挺的长指泛着清白,一下下狠狠碾磨着掌中冷玉,察觉到方桃在偷看他, 他冷冷勾起唇角,极轻而短促地冷嗤一声。

“你真想离宫?”

方桃赶紧点了点头:“奴婢不想呆在宫里,只想回家。”

萧怀戬薄唇噙满冷笑。

她的家乡,不知在哪处穷乡僻壤,回去有什么好的?

她没有至亲故友, 那远在林州的表哥是个不成器的货色, 她在家乡无房无地, 回去后难免还得靠别人帮衬, 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萧怀戬垂眸睨着她乌黑的发顶,开口, 嗓音幽冷如冰。

“你伺候朕有功,朕可以赏你一个位份,以后留在宫中为朕生儿育女,朕不会亏待了你。”

几乎在他刚说完话的同时,方桃便立刻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她惜命又自由惯了,才不愿意一辈子困在宫中,提心吊胆伺候讨好眼前这位表里不一狠厉而薄情的帝王,与他以后的大老婆小老婆斗来斗去。

方桃拒绝得干脆利落。

“多谢皇上,奴婢不愿留在宫中。”

说完,她急忙又趴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皇上,君无戏言,说话算话,请您放奴婢走吧。”

萧怀戬神色沉冷如冰。

方桃不识抬举,不知好歹,不撞南墙不回头,等她吃尽苦头,自有来求他的那一天。

殿内沉默许久,萧怀戬慢慢摩挲着冷玉扳指,不紧不慢道:“朕是一国之君,自然君无戏言,既然你想离宫,朕依你便是。”

他漫不经心地睨了方桃一眼。

听到他方才的话,她唇角翘了起来,那偷偷高兴的模样,根本掩饰不住。

萧怀戬唇畔溢满冷笑。

他微微俯身,伸手扶起方桃,温声对她说:“记住,若是你遇到难处,随时都能改变主意,回到朕身边,朕许诺给你的位份,永远为你留着。”

翌日,方桃高高兴兴出了宫。

甚至,生怕狗皇帝突然反悔,一出了宫门,她便骑驴一刻不停地狂奔了一段路。

直到把那座巍峨威严的宫殿远远甩在身后,她才抱紧大猛长舒了一口气。

走了大约多半个时辰,还没到城门处,午时日头明晃晃的有些热,人和驴都累了,也饿了。

方桃跳下驴背,牵着大灰到无人的树荫底下歇了一会儿。

大灰自在地啃着树下的油葫芦草,尾巴高兴地甩来甩去,方桃心里高兴,把大猛也放开,从包袱里摸出一小把米粮撒在地上,让大猛啄着吃。

她悠闲地靠在树干上,掰开油纸包里的馒头,吃了几口垫垫肚子。

这几天,她已经盘算好了回到家乡要做什么。

她要把那片荒地开垦出来,再在桃花坡种上一片桃林,她要养一群鸡鸭,养一池塘鱼,等她有了许多银子,她还要修一修那偶尔会决堤的大河......

不过,一想到银子,方桃不由有些发愁地叹了口气。

萧怀戬虽是放她离开,到底还是没给她承诺过的大笔丰厚银子。

她现在钱袋空空如也,身上连半个铜板也没有,她的老家距京都又足有千里之遥,如何弄些盘缠回去是个天大的难题。

方桃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眼看地上的米粮被大猛一粒粒啄完,大灰也吃饱了肚子,方桃便又赶紧骑驴往城门处走。

暮色四合时,方桃紧赶慢赶终于到了西城门。

不过,不知为何,那城门却比平时早关了半个时辰,方桃上前问了,才得知是今日开始新行的谕令。

“上头有命令,以后酉时一刻便要关城门,姑娘若想出城,等明日吧。”

出不得城,方桃只好牵驴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她本想着,若能顺利出城,到之前借住过的城郊寺庙借住一晚,可眼下被困在京都之中,她对这片地方不熟,身上也没钱,晚间还不知能在哪里留宿。

夜幕沉沉降了下来,原本晴朗的天空悄然堆积一层暗云。

方桃在茫然牵驴走了一段路,天空忽然哗啦啦下起雨来。

初秋的天气,白日还是晴朗暖热的,入夜时却已有些凉意,突然而至的秋雨越来越大,裹挟着寒意铺天盖地袭来。

方桃急忙牵驴往前走。

前面是商铺林立的街道,一家打烊的酒楼有雨蓬,那雨蓬还算宽敞,能容得下她的驴和鸡,方桃走近了,便赶紧牵驴走到下面躲雨。

雨势越来越大,好在雨蓬底下是干爽的,方桃拴好驴,摸了摸身上的衣裳。

她淋了雨,衣裳湿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是湿的,水滴沿着发梢不断往脖颈里灌。

风一吹,浑身发抖,她捂着嘴打了个冷冰冰的喷嚏。



包袱里有巾帕,方桃赶紧拿出来擦脸。

但包袱里的帕子和衣裳也都淋了雨,湿哒哒的,一拧都是水。

拧干湿帕,勉强抹干脸上的雨水,衣裳还没干,方桃坐也不能坐,站又不能站,浑身都难受极了。

寒意越来越重,左腿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方桃只好抱着大猛蹲在角落处取暖,暗暗祈祷这雨早一点停下。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直到晨光熹微时,才慢慢停了下来。

方桃靠在门板上胡乱睡了一夜,雨一停,她便揉了揉脸打起精神,骑驴又去了城门处。

她这回来得早,可到了城门处时,守城的门卒正在严格检验过往百姓的户籍,出城的人已排了长长一队。

方桃牵驴排在队伍的末端。

轮到她时,那门卒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她的籍册,便塞回到她手里,说:“上头有命令,近日城内发生了一桩悬案,凡是非京都户籍的年轻女子都有作案嫌疑,一律不许出城。”

方桃不禁气愤地握起了拳头。

这出城的规定简直匪夷所思,那悬案跟她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因为他们一句模糊不清的命令,她连城都不能出了吧?

方桃刚想跟他理论几句,那门卒却一拱手,满脸惭愧地说:“姑娘,抱歉,请不要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他这样说,方桃反倒不好再说什么了,她心绪复杂地抿了抿唇,道:“那我到底何时才能出城?”

“按照以往惯例,少说也得三五日吧。”

方桃发愁地拧起眉头。



三五日,时间并不长,可对她来说,却着实为难了。

她带的馒头淋雨泡坏了,只剩了半个尚能入口,她既没银子又没住处,挨在城内三五日,只怕人和鸡驴都要饿坏了。

此时没法出城,方桃无处可去,只好牵着驴,又回到了昨晚避雨的酒楼前。

日上三竿,酒楼已开门营业,待客的伙计肩头搭着白巾,满脸热情地站在门口迎客。

方桃本想在那雨蓬底下再歇一歇的,这会儿看到酒楼开始做起了生意,只好再牵起驴,无头苍蝇似得在街上乱转。

走了会儿,方桃慢慢了解清楚,她所在地方靠近城门的西纸坊,而这条街是坊内最繁华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布庄酒楼绣铺银楼应有尽有,因还没到晌午时节,还有些临街卖早食的铺子。

一个卖包子的在铺子外摆着摊位,热腾腾的包子刚出锅,圆形的锅屉上摆满了白白胖胖的包子,方桃直勾勾地看了几眼,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她饿了,她的驴和鸡也饿了。

大灰伸着驴头想去够银杏树上的叶子吃,奈何那树太高,它努力一番未果,只垂头丧气地叫了几声。

而大猛从驴背上跳下,飞快啄了几下地上的黏糊糊的烂菜叶,那菜叶子没什么可吃的,它有气无力地咯咯叫了几声,方桃只好弯腰把它抱起来,重新塞到驴背上的褡裢里。

方桃牵驴到铺子旁边驻足,打起精神琢磨了一会儿她目前的处境。

昨日顺利离宫,她一时只想尽快离开这座都城,可并没有仔细想过,即便她能够出城去,也没有路资回到家乡。

眼下境况艰难,她现在身无分文,但她不能耗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让自己和鸡驴饿肚子。

她所处的地方是繁华的商街,她有手有脚有力气,只要能找到一份活计,便能养活自己和鸡驴,若是运气好些,说不定她还能挣足回家的盘缠。

想到这一点,方桃顿时振奋了精神。

这商街上有绣铺,她以前在绣铺做过活,多少有些经验,待方桃牵着驴走近绣铺时,还看到铺外贴着一张招伙计的启事。

方桃不由心头一喜。

可当她进铺子去问时,那绣铺的掌柜问清她并非京都人氏,马上摇了摇头:“姑娘,我们铺子不能招外地的人做工,抱歉。”

这家铺子没有成功,方桃虽有些灰心,还是很快给自己打足气,去了另外一家。

可一连问了三家,每家铺子皆是如此回答。

最后一家铺子的掌柜看她一身落魄模样,好心地施舍给她几个馒头,爱莫能助地提醒道:“姑娘,你别在这里找活了,我们刚接到府衙的通知,这段时日不许招用外地年轻姑娘做工,违者要罚一大笔银子呢!”

不知为何府衙会出这种不近人情的狗屁规定,方桃垂头丧气地牵驴离开。

暮色沉沉时,她坐在一家已经打烊的药铺外,默默啃起了冰冷的馒头。

御书房内,萧怀戬如往常般一丝不苟地批阅着奏折。

外面突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他眉头微微一凝,立刻丢下折子拂袖起身。

来人是南逍,他手底下的暗卫奉命跟踪方桃已有三日,每天,他都会向主子详细地回禀情况。

“方姑娘这三日居无定所,每次找活都被拒之门外,她没挣到一个铜板,只好捡了些集市剩下的菜叶喂驴喂鸡,她自己......”

南逍看了一眼脸色越来越冷的主子,硬着头皮说下去:“她自己已饿了好几顿了。”

她饿了好几顿,牵着驴抱着鸡在街头流荡,即使没有亲眼看见,萧怀戬也几乎能够想象她脏兮兮的衣裳,落魄菜色的脸,蓬乱如草窝的头发。

他已说过,她遇到难处随时可以求他帮她,可她宁愿在外面忍饥挨饿,也不愿意回宫。

他没看错,她始终如犟驴一般。

萧怀戬咬牙冷笑一声。

这种无处可去挨饿受冷的日子,看她到底能坚持多久,只要她肯乖乖留在宫中,他便可以立刻差人将她接回。

他会耐心等着。

等她吃够了苦头,幡然悔悟向他求情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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