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出宫后的第五日, 方桃依然没有找到活做。

不过,在坊内游荡几日,她找到了一处无人问津的破庙。

晚间她牵驴抱鸡在庙里凑合睡一晚, 白天时,她便赶着驴和鸡去坊外路边啃草吃虫。

在坊内的长街处找不到活做, 也没有钱买吃的, 放驴时, 她便紧盯着路边的草丛。

若是遇到些能吃的野菜, 她便徒手挖上一些带到破庙中, 就着捡回来的破陶罐,煮一罐野菜汤果腹。

野菜虽难吃涩口, 好歹能填饱肚子, 若是运气好些, 牵驴在河边饮水时, 她还能拿竹竿插一尾活蹦乱跳的鲜鱼。

虽是饿不死,也勉强有了个栖身的住处,但此时入秋, 天气渐渐冷了,她本就没带几件衣裳出宫,如此下去,只怕还没来得及走出京都,便会挨饿受冻, 生病死在这里。

这一天傍晚, 喂饱了大灰和大猛回破庙时, 方桃抱着一包袱野菜, 脸上的愁容一直未减。

走到半路,看见一只灰毛野兔卧在草丛中, 方桃心头一喜,悄然停下了脚步。

驴背的褡裢里放着她的弓箭,她小时候跟着爹进山打猎,射箭的准头无人能比,射中这一只野兔,根本不在话下。

她屏气凝神,动作极轻地拉弓瞄准。

她的箭尖瞄准了野兔,那兔子浑然不知,还在埋头吭哧吭哧地啃着草根。

拉弓许久,方桃手里的箭却迟迟没有放出。

她迟疑一番,默默摇了摇头,把弓箭重新收了回去。

她有野菜,尚能填饱肚子,说不定,这野兔也同她一样,是个无家可归流落在外的可怜人。

同命相怜,就算她箭法不错,她也不忍心射杀它,把它烤了吃。

暮色四合的时候,方桃牵驴抱鸡到了破庙前头。

这破庙只有一间房子大小,位于坊外一处少有人来的树林旁,不知里面供奉的是什么神仙,那神像已挂满了蛛网,连个桌子香炉也没有。

方桃借住这里,便把蛛网扫得干干净净,每晚熬了野菜汤,也给神像奉上半罐。

暮色四合,晚风有些凉,刚跨过那破旧斑驳的门槛,方桃突然眉头一拧,转头向身后看去。

一个身着玄袍的黑影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见她蓦然偏首,那黑影一下闪到旁边的树林中,很快不见了踪迹。

方桃捏紧大灰的缰绳,心头登时警铃大作。

她一个孤身女子,住在这种地方,难保不会有人盯上了她的大灰和大猛。

这小贼偷偷摸摸跟着她,必然是想趁她不备,偷走她的驴和鸡。

不过,她在明,小贼在暗,她没法先发制人,只能伺机行事。

方桃定了定神,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她如昨日一样,把驴拴在外头,推开漏风的破旧庙门,进去熬了野菜汤吃。

夜晚的时候,方桃手中握着一块边角锋利的石头,一动不动地闭眼靠在墙壁处,耳朵却悄悄竖起,警醒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等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听见那小贼的动静。

直到过了深更半夜,她实在困倦得厉害,不知何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庙内还燃着几根柴火,方桃缩着身子依偎在墙角,晦暗不清的光影笼在她身上,她的脸色又菜又黄,乍一看去,像死了一般。

萧怀戬无声踏进破庙,瞳孔震动地颤了颤。

他躬身蹲在她身前,伸出长指去试探她的气息。

待察觉到她还有温热的呼吸,他眸底剧烈汹涌的情绪,才悄悄按捺下来。

破庙四处漏风,一堆枯柴快要燃尽,余烬中的火光明明灭灭,庙里没什么温暖的热气。

萧怀戬添上几把干柴,待火光重又亮起,他无声坐在一旁死死盯着方桃,唇畔冷笑不止。

她已经苦苦坚持了五日,还能再熬上几天?她不在外面吃尽了苦头,决计不会乖乖回到他身旁。

萧怀戬的视线落在她的衣裳上,眉头嫌恶地皱了皱。

这几天,她还穿着离宫时的衣裳未换,那衣裳已经脏污得不成样子,若不是那张脸还有几分能看,简直跟个讨饭的叫花子没什么区别。

不,她还不如叫花子。

她带着她的宝贝鸡和驴,即便去乞讨,别人也不会给她一个铜板。

墙角有一只黑色破罐子,不知她从哪里捡来的,那里头还有半罐野菜汤,兴许是她明天的早食。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眼那缺口的陶罐,一股烦躁的怒火突然蹿上心头。

方桃当真不知好歹。

他没有太久的耐心。

她若是一直不思悔改,他也不会再这样纵容她下去。

他再给她一日的宽限。

若她还不到宫中求饶,届时他会亲自把她抓到宫里,若是她还不肯听话,他干脆用链子锁住她的腿脚,让她再也不能离开半步。

天色未亮之时,睡梦中,方桃迷迷糊糊动了动身子。

身边突然响起极轻的窸窣声响。

方桃心头一惊,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赶紧睁开了眼睛。

庙里静悄悄的,只有余烬未熄的火堆冒着热气,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方桃环顾一周,又跑到外面看了看驴,见她的鸡和驴都在,才终于轻舒了口气。

不过,傍晚时见到的那个贼子还是让她不放心,为了安全起见,她决定离开这个无人居住的破庙,另外找个住处。

打定这个主意,天色刚亮,她便牵驴抱鸡离开了破庙。

西纸坊本是靠近城门的,此时出不了城,耗在这里也无益处,方桃打算找一处有香火的庙观,暂时借住几日。

晨光熹微的大街小巷,四周还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个早起的行人,要么是形色匆匆去上值,要么是去买些早食菜蔬之类的东西。

走了没多久,方桃牵驴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她不认识路,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正当她想问一问人时,突然看到巷子尽头有个女人靠在石墙上。

那女人看上去四十多岁,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像是突发了什么急病,一个小姑娘蹲在她身旁,抹眼掉泪喊着:“娘,你快醒醒啊!”

方桃赶紧牵着驴上前,问道:“你们怎么了?”

小姑娘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看见方桃就像一下子看到了救星,忙对她道:“我娘有心口疼的老毛病,这会子突然犯病了,烦请姐姐帮我一下,把我娘送到药铺去。”

方桃一点儿都没犹豫,马上道:“你帮我牵着驴,我背夫人去药堂。”

药堂在二里远处的长街,方桃一路背着人到了门口时,额头的汗珠豆子似得往下滚,左腿的旧伤蓦然作痛,疼得她差点跪在地上。

她咬牙登上药堂外面的三级石阶,攒足力气,一口气把人背到堂内诊室放下。

病人情况不妙,大夫立即把脉看诊,方桃则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地上,累得半天没喘过气来。

以往她的身体不是这么差的,只是腿上有旧伤,最近又没吃过饱饭,再加上在宫里喝了几个月的避子汤,才格外体虚气弱。

待大夫诊治过后,给那夫人喂了一丸黑色丹药,她便慢慢醒转过来。

神志清醒许多,周夫人靠在床头,虚弱地抬起眼帘,打量了几眼坐在地上的方桃。

这是个陌生姑娘,她从未见过,不过,看她一副力竭的模样坐在地上,显然方才费了不少力气。

这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周夫人有气无力地动了动唇,感激地冲方桃致谢:“多谢姑娘。”

见母亲总算转危为安,小姑娘高兴得轻舒了口气,她抓住方桃的手,一个劲地说:“姐姐,多谢你,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您等着,我已请人去了府衙,我哥一会儿就赶来接娘了,您的大恩大德,我兄长一定会重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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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乃是举手之劳,方桃并不指望施恩图报,见小姑娘说得郑重其事,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道:“不必了。”

看那夫人没什么可担心的,方桃跟小姑娘道别后,便打算离开。

她刚才耗尽了力气,这会腿脚有些发软,迈下药堂外的石阶,差点两眼一黑栽倒下去。

方桃赶紧扶住了一旁的门柱,缓了一大会儿,才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

她咬牙小心翼翼走下台阶时,一个圆领蓝袍的男子匆匆走了过来。

擦身而过的瞬间,方桃觉得他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想不起来,她便没再纠结,她还要寻找能住人的地方,便赶紧一瘸一拐地牵驴离开。

刚走了没多远,男子突然从药堂出来,提袍大步追了过来。

几步走到方桃面前,周轩感激地拱了拱手,道:“恩人,多谢您救下家母,不知该如何谢您,请先容我一拜......”

话未说完,方桃仰首仔细看着他,突然想了起来。

“原来是你!周郎君,你曾给我买过糖人,还记得吗?”

周轩微微一愣。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消瘦脸色发黄的女子许久,似乎才与以前那个白净灵动买肥驴糖人的姑娘对上号。

“姑娘,你怎么......”

话未说完,兴许是见到熟人,方桃一时激动,她只觉头脑突然一阵眩晕,整个人竟然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方桃暂时住到了周家养病。

她本是不想麻烦周郎君的。

只是她晕倒过后,实在没了力气,药堂大夫嘱咐她需得好好养病,否则,再折腾下去,她的小命就难保住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果姑娘不肯留在周家将养,周某实在于心难安。”周轩执意挽留她。

方桃无处可去,便应了下来。

她住进了周宅专门待客的东厢房。

当晚,她吃饱了饭,喝了药,又沐浴了一番,周郎君人很好,还特意差人给她买了两身新衣裳。

拾掇利索后,方桃换上新衣,扎好粗辫,脸上的菜色好了些,那双眼睛又焕发了炯炯神采。

周郎君还吩咐厨娘给方桃熬了一碗参汤。

他的好意,却之不恭,方桃坐在院内凉亭里的石案旁,一边喝着参汤,一边跟周郎君说着话。

“方姑娘,你为何......流落到如今境地?”寒暄几句,周轩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

当初相见那一次,她像个高门贵女,如今却牵着驴无处可去,从头到脚都灰扑扑的,像是遭了什么大难。

在宫里的事,方桃不打算告诉旁人,萧怀戬是个凉薄狠绝的刽子手,她是万里挑一的倒霉蛋,保不准哪天狗皇帝突起杀机想杀了她,届时怕会连累到知情人。

方桃低头喝着汤,含糊道:“我原来在一家高门大户当婢女,如今期满回家,身无分文,一时出不了城,也找不到挣钱的活计,便耽搁在了这里。”

周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高门大户的婢女,只是不知她是在哪家府邸当值,即便再抠搜无情的主子,放还婢女回家时,多少会打赏些路资盘缠。

她不愿细说,周轩便知礼得不再追问,他沉默一会儿,道:“恕在下冒昧,姑娘的家在哪里?可还有家人?”

方桃道:“我家在安州乐安县清水镇的桃花村,只是......”

她顿了顿,低头道:“我已经没什么家人了。”

周轩闻言微微一愣。

方姑娘无亲无故,他是同情的。

他虽只是个八品小官,俸禄也不丰厚,但家中稍稍有些薄产。

若是方桃想回家乡,他可以拱手奉上盘缠,派人送她回到家乡,可她孤身一人,即便回到家乡,又该如何自处?

再者,她现在身体虚弱,大夫说,且得好好将养两三个月,才能恢复元气。

想了一会儿,周轩认真道:“那就请方姑娘安心住下,至于回家的事,以后再从长计议。”

方桃沉默抿了抿唇。

周郎君十分厚道热情,她很感激,但他家的宅子并不大,还住着连好几口人。

老夫人住在主屋,周郎君在东厢房,西厢房的屋子原是他妹妹翠儿的屋子,特意腾给了她。

她这样一个外人,住久了自然是多有不便的。

不过眼下她无处可去,最好暂且借住在周家,等她攒些银子后再及时离开,不给周家添太多麻烦。

方桃想了想,道:“周郎君,能不能烦请您先帮我找份活做?”

周轩不由哑然失笑。

方桃一个姑娘家,出去抛头露面多有不便,住在这里,吃喝用度他不会委屈了她。

他想告诉她,她不必见外,尽管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便可。

可是,那双明亮的杏眼满是期待地看着自己,他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道:“方姑娘不必担心,我明日差人出去问问。”

暮色四合,御书房。

议完朝中要事,待几位大臣躬身告退后,萧怀戬立即拂袖起身,吩咐冯公公:“把朕的夜行衣取来。”

那身窄袖的墨色劲装,皇上去往西纸坊的破庙时穿过一次,冯公公会意,忙亲自取了捧来。

不过,正在萧怀戬打算换上夜行衣时,方才议事离开的礼部魏大人突然去而复返。

魏大人将近天命之年,胡须皆白,平素神情肃穆,不苟言笑,他虽是撩袍往地上一跪,说话却带了几分质问的意思:“皇上后宫空置,尚未有皇嗣,臣多次奏请您立后纳妃,您业已同意,可为何迟迟没有下诏?”

萧怀戬眉头不由一拧。

魏大人乃是寒门出身,性情耿直,两袖清风,正直无私,当初因不满皇叔重用贪贿奸佞小人,愤而辞官返乡,在百姓心中享誉颇深。

三个月前,他亲自将人请回朝中主持要事。

只是,有时这位魏大人太过执拗,实在让人头疼。

魏大人问完话,见皇上迟迟没有作答,突地抬起头来,双目盯着案角,严肃道:“皇上若不给臣答复,臣只有以死......

萧怀戬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俯身扶他起身。

“魏爱卿何出此言?立后纳妃,诞下皇嗣,关乎国之根基,朕怎会不重视?”

他沉吟片刻,道:“薛相之女,温婉端庄,堪为一国之后,着礼部即日奉诏礼聘,至于纳妃之事,待朕与薛姑娘成婚后,再行商议。”

皇家无私事,立后纳妃更是一国要事,虽是有些不满皇上推迟了选妃,但娶妻立后一事总算提上日程,魏大人拱了拱手,还算满意地离去。

魏大人刚离开没多久,御书房外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声音转瞬即至,南逍急匆匆进来回禀要事。

“主子,方姑娘离开破庙,住进了一位周姓男子的家.....”

话音落下,萧怀戬眸底蓦然闪过狠厉冷光。

他狠狠碾过掌中冷玉,唇畔冷笑不止。

方桃真是好本事,短短数日离宫,便遇见了别的男人,不过一日未见,她便住到了野男人的家中。

“查清周家底细了吗?”

南逍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犹豫半瞬,道:“属下去查过,发现那是周给事郎的家。”

周给事郎?

那个几日前,谢研曾向他提过,她中意的八品小官?

萧怀戬眸底一凛,劲挺长指将掌中冷玉捏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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