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多亏周郎君帮忙, 方桃找到了一份活计。

周宅附近有一家绣铺,会代卖一些诸如绣帕、香囊、荷包、钱袋之类的绣活,只需在家里做完, 送到铺子里,待卖出去后, 绣铺抽走一成, 剩下的银子便可都归自己所有。

听上去这是个不错的活计, 只是方桃有些发愁, 她的女红实在差强人意, 即便做出绣活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看出她的担忧, 虽是不忍心她劳累, 周轩还是尊重她的想法, 还鼓励了她一番:“没事, 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

他这样一说,不知为何,方桃莫名有了极大的自信。

她住在周家, 是什么也不用做什么的,周夫人有小翠照顾,宅子里有仆妇做饭,驴和鸡也有仆妇帮着喂,一连几天, 她都在努力绣手帕。

有一日周郎君去外地出完公差, 回来看她时, 方桃把新做的绣帕拿给他看。

“周郎君, 你看看我绣得怎么样?能送到铺子里去卖吗?”

她抿紧了唇,心里头有些忐忑不安, 虽说她下了十二分功夫,但帕子上的桃花总是绣得不尽如人意。

周轩拿着她做的帕子,仔细看了好大一会儿后,神色郑重地点点头,一脸笃定道:“绣得很好,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绣帕。我敢保证,这帕子送到绣铺里,必定极为抢手。”

方桃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她觉得那帕子是不怎么样的,没想到周郎君却如此盛赞,她顿时信心大增,道:“那我再多做几张,等明日便送到铺子里去。”

那铺子她还没去过,她跟周郎君约好了,第二日他下值后,带她一起去趟绣铺。

翌日,周轩忙完府衙事务,早早下值,陪着方桃一起去送绣活。

到了绣铺,方桃说明来意。

那接待她的掌柜是个中年女子,女掌柜早就听周大人嘱咐过,现在亲眼看到周大人陪人过来,便笑吟吟地请方桃拿出绣帕来。

方桃把一摞十多张绣帕一股脑搁到柜台上。

“您看看,怎么样?”

那满脸笑容的女掌柜脸色顿时微微一变,表情古怪得像吞了个苍蝇。

“还,还不错,”同是街坊,冲着周给事郎的面子,女掌柜唇角抽搐似地笑了笑,把绣帕收起来放到柜台里的一角,“十日后,姑娘再来一趟铺子,若是卖出去了,我会把钱给你的。”

方桃抿唇笑着,与周轩欢喜地对视一眼,高兴地点了点头。

“这一张绣帕,能卖几文钱?”

别人寄售的精致绣帕,一方能卖十文钱,可她的......

女掌柜委婉地笑了笑,道:“我们绣铺里有许多大户人家的贵人来买绣活,若是你的帕子被人相中了,兴许每张能赚三五文钱吧。”

方桃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下,三五文钱也是可以的,那十多张帕子,就能赚三十五十文了,她不怕苦不怕累,最近信心满满,打算大展身手,若是有多赚银子的绣活,她也可以试着做一做。

冲着周郎君的面子,女掌柜了给了方桃十文钱的定钱,方桃高高兴兴收了钱,把铜板装到荷包里,道:“掌柜,还有没有哪些绣活赚的多些?”

绣铺这会子没人,里面静悄悄的,女掌柜还没搭话,绣铺里突然走进两个人来。

看清来人,女掌柜的脸上顿时堆满了热切笑意。

她立刻把全绣铺的男女伙计召过来,一起给贵客毕恭毕敬弯腰行礼。

“薛姑娘,您今天怎么亲自来了?若是需要什么绣活,差人吩咐一声,我给您送去挑选就是了。”女掌柜躬身上前,殷切地寒暄问好。

薛钰习以为常,神色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恰好路过,顺便进来看一眼。”

这是相府千金,难得的贵客,女掌柜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对方开心。

方桃早被晾在了一旁。

她方才问的话,掌柜还没回答,看得出这位刚来的姑娘是铺子的贵客,掌柜且得好好招待一番,她便和周郎君站在角落处等着,不耽误人家做生意。

不过,她默默看了那位薛姑娘几眼,觉得有些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就在方桃拧着眉头细细回想时,薛钰蓦然转头,睨见角落处的她,视线莫名顿了顿。

女掌柜忙压低声音说:“这是来寄售绣活的,那柜台里的桃花帕子,便是她做的,姑娘看看怎么样?”

薛钰慢慢收回视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摞边角绣着桃花的素白方形绣帕,针线歪歪扭扭,绣活不堪入目。

兴许是被那女红丑到了眼睛,她无声勾了勾唇,随即转眸去看其他的绣活。

女掌柜本就不指望方桃的绣活会被贵人相中,只是随口介绍下,看薛钰不感兴趣,便躬身引着她去楼上看蜀锦绣屏。

女掌柜恭敬地接待薛姑娘一行人,铺子里的绣娘探头探脑看了看楼上,见无人下来,忍不住激动的心情,小跑过来跟方桃和周郎君分享她知道的消息。

“刚才那位可大有来头,那是薛相府上的千金,已与当今圣上定下亲事,再过一个月,薛姑娘就是皇后娘娘啦。”

她这样一说,方桃才突地想起,那次狗皇帝善心大发允许她去颐园看烟火时,那位薛姑娘就站在他身旁。

方桃恍然大悟地点了点脑袋。

原来,自那个时候起,狗皇帝便已经打算娶薛姑娘了。

怪不得他没怎么计较,便放自己离开。

试想,他的病好了,也要立后了,她又不想在宫里当什么妃子,他自然不会把她这样一个乡野村姑放在清心殿给皇后添堵。

她这样一个蝼蚁般的小人物,若不是有给狗皇帝治病的用处,他怎会多看她一眼?

现在她什么用处都没有了,狗皇帝自然是不屑一顾,再也不会理会她,亏她还整日提心吊胆的,原来竟是多虑了。

方桃越想越高兴,唇角忍不住翘起来,差点笑出了声。

周轩负手站在她身旁,看她眉眼弯弯的模样,不由道:“方姑娘,你在想什么?”

方桃仰头看着他,笑道:“见到了未来的皇后娘娘,觉得开心。”

她虽是开心的模样,周轩的眉头却微微一凝,想起被谢姑娘打扰那一回,他觉得十分心烦。

皇上生辰那日,他随上司进宫,参加了千秋宴。

宴席之间,与那位国公府的谢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对方是个骄纵无礼的,仗着自己的身份,对他呼来喝去,使唤他端水倒茶,让他在一众同僚之间,丢尽了颜面。

自此,再遇见这位谢姑娘,他便远远绕道而行。

思绪飘忽一瞬,周轩回过神来,对方桃道:“事情办完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方桃的脚步轻快不已,甚至连前几日隐隐作痛的左腿,都已经恢复如常。

她抬头看着天空。

秋日的季节,天晴气爽,浓重的暗云不知何时悄然散去,昳丽日光如轻纱般倾泻而下。

她从没觉得,广阔无际的天空竟然蓝澈如潭,飘飘荡荡的积云像棉絮一样白,周围的绿树花草,竟然比桃花村的花草还要好看。

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方桃心里头轻快极了。

街道旁有卖糖人的,各色样式都有,她的荷包里有十文钱,虽然不多,但她心里高兴,要大方一回。

周郎君以前请她吃过糖人,这回,她也要请他吃一次。

“周郎君,你要什么样的?”到了糖人摊子前,方桃笑着问他。

她一笑,那双杏眸亮晶晶的,闪烁着细碎清澈的光芒。

周轩垂眸看着她,忍不住勾起唇角。

姑娘家爱吃这些甜食,他是不喜欢的,不过,她这样高兴,他怎能扫了她的兴致?

“那就要个和你的一样的,肥驴样式的。”周轩温声道。

这个糖人师傅是个厚道的,那糖人五文钱一个,就算是肥驴样式的,也不会加钱。

方桃掏出荷包里的十个铜板,爽快地搁到摊位上的钱匣子里。

“师傅,来两个一模一样的肥驴糖人!”

不远处,谢研带着丫鬟猫腰藏在首饰摊位旁,双眼直直盯着这边,细长柳眉不敢相信地拧了起来。

她绞着手里的绣帕,恨恨地说:“你看清了,那是不是方桃?和她在一起的,是不是周郎君?”

丫鬟仔细看了,点点头:“小姐,绝对没错,就是他们!”

谢研咬牙冷笑起来。

怪不得她每每想要见一见周给事郎,他总是避之不及,原来是与方桃在一起!

看他们亲密地站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模样,俨然与那将要谈婚论嫁的年轻男女没什么区别!

方桃这个讨人恨的,表哥放她出宫,她没有回她的老家,竟勾缠上了周郎君!

她咽不下这口气,定要去向表哥告状才能解恨!

清心殿。

“表哥,你是没有看见,方桃和周大人一起买糖人,一起买糕点,一起回家,他们说说笑笑的,我猜,用不了多少日子,他们就得成婚了!”一说起这个,谢研就气愤得不行。

“我早就跟表哥说过,那周大人是我先见到的,我中意他,以后还想让表哥给我赐婚呢,现在可怎么办?”谢研越想越恼,嘴角一撇,呜呜哭了起来。

萧怀戬脸色如覆寒霜,良久未发一言。

“表哥,你要给我做主啊!”见他不作声,谢研抽抽噎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方桃不讲道理,她怎么能抢我相中的人?表哥若不给我主持公道,我以后就不嫁人了!”

谢研哭哭啼啼不停,萧怀戬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哄劝道:“朕自会给你做主,你先回去歇着,别哭坏了身体。”

得了表哥的保证,谢研满意地擦了擦眼泪,带着丫鬟离开。

扰人心烦的哭声终于消失不见,萧怀戬缓缓摩挲着冷玉扳指,唇角冷硬地抿成一条直线。

方桃在周家做了什么,暗卫无法监视,但她送去绣铺的绣活,已被买了回来。

那十多张绣帕一一摆在了书案上。

萧怀戬垂眸凝视良久,突地冷冷嗤笑一声。

方桃离宫这么久,住在周家已十六天又两个时辰,绣活依然没有什么长进。

他姿态矜贵冷漠地靠在椅背上,一一摸过每张绣帕上的桃花。

方桃身份低微,性子倔强,半点不够温柔乖顺,他自然是不喜的。



况且他本人清冷寡欲,对于情感之事,向来嗤之以鼻,纳后立妃,也不过是为了制衡朝堂,繁衍皇嗣。

这几日,他也曾无数次劝过自己,不如从今往后放方桃一马,让她欢欢喜喜嫁人生子,过上她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一想到方桃跟别的男人亲近半分,他便心生郁怒,难以自抑。

起先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近日他突然想通了到底是何原因。

方桃为他侍寝过,虽说为了治病之用,到底是他第一个女人,即便他永远不会爱上她,她也该是他的人。

就像自己饲养的鹰隼,此生只能认他一个主子,要对他忠贞不二,绝对不能有异心。

萧怀戬缓缓转眸,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奏折上。

周给事郎虽官职低微,却屡屡上书谏言,这本折上所奏乃是地方州府衙贪污赈灾粮款的事项,其中详情一一列出,显见用心非常。

大雍积弊甚重,官职大都为世家所袭,官官相护,欺上瞒下,想要改变现状,永固皇权,就得重用周给事郎这种寒门出身的官员。

他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逼周家献出方桃,可如此一来,不但寒了寒门官员的心,也有损自己的贤名。

正是因为这个缘由,暗卫不便轻举妄动,他才不得已纵容方桃住在周家这么久。

寂静无声的暗夜中,萧怀戬伸出长指缓缓按揉着额角,唇畔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表妹愤愤不平,又哭又闹,不过是像她之前一样,因为没买到她心仪的首饰,便心里有气,只要过段日子,她就会把此事丢开。

可他不一样。

他决意要得到的东西,从来都是不折不挠,至死方休。

若方桃仍然不知死活地呆在周家,与那个周给事郎不清不楚,休怪他无情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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