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方桃能出宫的机会绝无仅有。

托皇后与谢研的福, 明日竟然也能出宫去转一转,方桃心里又激动又高兴。

她一晚上没睡好觉,乱七八糟做了许多梦, 一会儿梦到自己去了玉皇观,一会儿又梦到自己回了桃花村。

突然又梦见爹娘下葬时, 许多清水镇的人前来吊唁, 有个姓徐的年轻女大夫牵着她的手, 说受了她爹娘的恩情, 会好好照顾她。

又忽然做梦住到了叔父家, 婶母笑眯眯地说,要把她嫁给员外家有病的傻儿子。

梦境纷纷扰扰。

天光熹微, 萧怀戬还在榻上睡着, 方桃睡不踏实, 便悄悄爬了起来。

长春殿寂然无声, 宫人们还都在休息,方桃放轻脚步走到院子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大猛已经醒了, 缩着脖子蹲在院子的角落里发呆。

它近些日子不爱打鸣,也不爱吃东西,鲜亮的毛色都黯淡了不少。

方桃抓了把小米放在它的食盆里。

她蹲在它前面,轻轻敲了敲盆沿,轻声提醒道:“吃饭了。”

主人的声音许久都没这么轻快了。

大猛高兴的咕咕叫了几声, 翅膀一抖, 飞快跑过来蹭了蹭她的腿。

大灰也醒了。

驴槽里的秸秆它一点都没吃, 只是低头默默站在那里, 像尊石雕似的,连尾巴都没甩一下。

驴房外响起轻松的脚步声。

看见方桃眉眼弯弯微笑着进来, 它立刻欢快地甩了甩尾巴。

方桃牵着大灰,慢慢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她一边走着,一边喋喋不休地数落。

“我现在没办法给你割油葫芦草了,你不要挑食,那些秸秆多少都要吃点,你看看你都瘦了一圈了......”

大灰咴咴叫了几声,再回到驴房时,它埋头把秸秆吃了个精光。

喂完大灰,长春殿还是静悄悄的。

方桃站在廊檐下,仰首看着墙头上几枝含苞待放的桃花。

长春殿是没有桃树的,那是殿外的一株桃树,桃枝越过墙头,粉红的花苞沉甸甸挂满枝头。

方桃伸长脖子看了一大会儿。

她想去折一枝桃花。

若是以前,她攀住墙沿就能爬上去,可现在她做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伤到了肚子里的皇子。

正殿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萧怀戬应该还在睡着。

微风轻轻拂过,桃花随风自由地摇曳着。

方桃突然挽起衣袖裤管,双手攀住墙边的凸起,动作麻利地爬了上去。

她轻而易举地爬到墙头,叉腿骑坐在上面。

那几枝桃花都不错,她挑了一枝最好看的折下,桃花香味清淡自然,方桃低头嗅了嗅,情不自禁地咧开了嘴角。

这棵桃树没有被修剪过,枝丫歪歪扭扭的,它绽放的桃花,却和桃花村的桃花一样清香好闻。

方桃把桃枝咬在嘴里。

这个时辰,萧怀戬快醒来了,她不能在墙头久坐,摘了桃花,她就得赶紧下来。

方桃叼着桃花,双手攀住墙头,正打算慢慢爬下来时,殿门突然吱呀一声。

几乎是转瞬间,萧怀戬已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她面前。

他刚刚从榻上起来,穿着一身白色中衣,墨发凌乱的披在肩头,那张冷白的脸如覆寒霜,怒火几乎从眸底溢了出来。

方桃一惊,嘴里的桃花啪嗒掉在地上。

她惶恐地眨了眨眼,急忙道:“皇上,臣妾这就下去......”

她说着,一手按住墙头,作势要从上面一跃而下。

她怀着身孕,竟然乱爬墙头,萧怀戬勉强忍住怒火,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别动,朕接你下来。”他冷声道。

方桃忐忑不安地咬着唇,坐在墙头上没敢动。

萧怀戬移了一架梯子过来。

他把梯子架稳了,稳稳当当踩到梯阶上,朝方桃伸出手臂。

“来,朕抱你。”

方桃摇了摇头,她不用他扶着,她自己可以下来。

看她坚持,萧怀戬满脸不悦地退到一旁扶稳梯子。

方桃一脚踩到梯子上,两手扶着梯沿,三两下便安稳地跳到了地面上。

她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土,赶紧低头认错:“臣妾以后不会再爬墙了。”

萧怀戬板着脸看了她一会儿。

方桃诚惶诚恐地揪着衣袖,时而抬头瞥一眼殿内,生怕他会借机责罚殿里的宫婢。

过了许久,萧怀戬终于缓缓开口,嗓音冷冽如冰。

“爬墙太危险了,若是伤着腹内的皇子,该如何是好?”

他说着话,俯身将地上的桃花捡了起来,“不过是想看桃花,让宫人去摘就行了,何必自己动手?”

方桃接过他递来的桃花,小声说:“臣妾知错了。”

萧怀戬眸底怒火难以平息。

方桃起来得早,发髻还没有梳,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蓬乱地披在身后,没有任何仪态可言。

她身上穿得也不是宫装,而是一身桃色的粗布裙裳,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衣裳,已经洗得泛了白,也不知这么久了,她怎么还会保留着。

若不是她现在怀有身孕,生怕她有任何闪失,她今日爬墙的事,他决计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他沉默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枚辍着玉石的桃花簪,替她将头发挽了起来。

“朕担心你腹中的孩子,也担心你,若是你和孩子出一丁点儿意外,朕都会......”

听到他的话,方桃的长睫意外地颤了颤,她摸着头上的发簪,下意识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话未说完,萧怀戬已停了下来。

似乎因为自己随意吐露心声,他的神色有些懊恼。

片刻之后,他的脸又沉了下来,冷冷提醒道:“方桃,若是你照顾不好肚子里的皇子,朕自然会跟你和你殿里的宫人算账!”

方桃低下头,杏眸里雾蒙蒙的,她悄悄抬手抹了抹眼睛,恭顺地说:“臣妾谨记在心。”

萧怀戬没再说什么,而是沉默地看着她脑袋上的发簪。

这桃花簪子是他亲手为她做的,簪上所辍玉石与他玉冕上的玉石一样,颗颗独一无二,价值千金。

他突地伸出大手,堪堪握住方桃的手,将她纤细的五指牢牢攥在掌中。

“朕政事繁忙,不能陪你们去灵宝寺,你早去早回,若是明日申时之前你回不了宫,你知道你的鸡,你的驴,和伺候你的宫人会是什么下场!”

生怕她再起逃跑的心思,萧怀戬冷声告诫着,他的脸色沉冷如冰,唇角也冷硬地抿成一条直线。

方桃从他掌中挣扎着抽出手指,死死咬紧了唇。

摸了摸发上的桃花簪,她的眼圈不知为何悄然泛红。

过了一会儿,她无声吸了吸鼻子,轻声应下:“臣妾记得,臣妾会按时回来的。”

用过早饭后,方桃要去灵宝寺。

临行前,她吩咐知春在殿里好好看着,别忘了喂驴喂鸡,辰时刚过,她便登上了去灵宝寺的马车。

灵宝寺在京都城郊三十里外的玉灵山上,马车辘辘而行,顺着山上盘旋的石道行了一刻钟后,在寺外停了下来。

车一停稳,方桃就跳了下来。

四周静悄悄的,皇后与谢研的马车还未到,寺内也无人出来迎接。

宫婢正要打算去寺中传话,方桃却忙制止了她。

这里暂时无人打扰,乐得清静,她可以领略一番四周的风光。

从山顶往下看,四周尽是郁郁葱葱的苍翠,不远处的山脚下,还有一望无际的桃林,桃花初绽的时节,远远望去,绯红如火,灿烂如霞。

许久没再见过这么好看的桃林了。

方桃微微一愣,眼睛惊喜的亮了。

没多久,薛钰与谢研的马车也来到了寺外。

两人携手下了马车,侯在寺内的方丈率僧人浩浩荡荡迎了出来。

那求签问卜烧香拜佛的事,方桃并不感兴趣,薛钰与谢研要去寺内会见高僧,方桃恳求道:“皇后娘娘,我想在寺外转一转。”

方贵人出行,虽然只带了一个宫婢,却有一队禁卫军寸步不离地护卫左右。

皇上一直视她与众不同,如今她怀有皇嗣,分量更是非同一般。

薛钰唇畔泛起冷笑,说出的话却善解人意。

“妹妹自去玩耍就好,不必拘着自己。”

说完,她一挥手,示意护卫留在寺院,不许打搅方贵人游玩的兴致。

没有护卫看守,方桃从没觉得这么轻松自在过。

她谢过皇后娘娘,便忙不迭地往山下走。

从山顶至山下,数百级石阶蜿蜒而下,在日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



方桃提起裙摆小跑着,时而跳下好几级台阶,到山下本有两刻钟的路程,她几乎一口气跑了下去。

跟着她的宫婢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喊着“娘娘小心点,别摔倒了......”

方桃很快走到了桃林。

这桃林几乎一眼也望不到尽头,满树都是粉白的花,微风拂过,淡淡的清香萦绕四周。

天光昳丽,倾泻而下。

方桃站在一株桃树下,仰头看着灿烂绽放的桃花,咧嘴笑了起来。

这桃林里的桃花绯红若霞,连绵几里,像极了当初她救二郎时,途经的那个桃林。

她记得很清楚。

当初她把浑身是血的二郎扶上驴背,他一直都闭着眼睛,若不是他还有鼻息,她险些以为他死了。

到了距离玉皇观尚有十里路的桃林,她把二郎背到林中,捧了林里的山泉给他擦去脸上血污。

那是他第一次睁开眼睛。

看到他醒来,她便高兴地笑了起来。

他醒了,就不会有性命之忧,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时至今日,想起来当初那一幕,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咧开了嘴角。

无声笑了一会儿,方桃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

微风吹来,花瓣簌簌落下,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绯红粉白。

桃花虽盛,终有败落的时候,风一吹,就散了,不知会飘到哪里去。

方桃不管不顾地蹲在地上,以手做帚,把那些花瓣扫到一起,再一捧一捧捧到旁边的土坑里。

看娘娘这么喜欢桃花,连花瓣都这么爱惜,宫婢折了一枝桃花递给她。

方桃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冲她笑了笑:“谢谢。”

可贵人娘娘虽是笑了,宫婢却看到成串的眼泪从她的眼眶悄然滑落,她很快背过身去,拿衣袖抹了抹眼角。

宫婢心里有些不安。

长春殿的宫人们,性命全系在娘娘身上,若是娘娘肚子里的皇子有任何闪失,亦或是她再有逃跑的念头,长春殿的脑袋都会落地。

宫婢提心吊胆了许久,直到娘娘转身向寺中走去,才悄然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天色突然变了。

来时还是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堆起了一层厚重的暗云。

眼看快要起风下雨了,方桃加快了步子,宫婢也紧紧在她身后跟着。

刚走出桃林,突然有人自后面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饶是耳旁有狂乱的风声,方桃还是一下听到了异常的脚步声。

她猛然顿住步子向后看去。

来人以黑布遮面,一双鹰眼犀利冰冷,手里握了把沉甸甸的长刀。

那双鹰眼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只是还没等方桃反应过来,对方已闪电般扬起刀鞘。

扑通一声闷响。

来不及求救,她和身边的宫婢便被双双劈晕,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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