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重阳节那一日傍晚, 落日熔金,桂花飘香。

静谧无声的小院,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方桃诞下了一个男孩。

徐云遥特意从医馆赶来为她接生, 待她顺利产下婴孩后,才彻底放下心。

“方桃, 你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孩子未降生前, 方桃想了几个名字, 不知为何, 她以前不认识多少字, 却识得《千字文》,那里面有一句话指薪修祜, 永绥吉劭, 意为勤劳朴实, 修德积福, 永远平安而美好。

她笑了笑,对徐云遥道:“我想好了,大名就叫吉劭吧。”

给他取名方吉劭, 希望他永远平安,品性贤良。

徐长安在外面焦急不安地来回踱步,袍摆都快甩出了残影,听说方桃母子平安,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他去探望那出生没多久的小娃儿。

只见小家伙双手握着小拳头, 白净的小脸蛋,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不哭不闹地躺在那里, 又乖又安静。

徐长安喜欢极了。

他想抱一抱小娃儿,可又怕抱不稳, 抓耳挠腮急了半天,看着他,憋出一句话:“快点长大,长大了,叔叔教你骑马射箭,读书识字。”

坐月子时,方桃在镇上请了刘娘子照顾她和孩子。

刘娘子是个三十多岁的寡妇,丈夫去得早,膝下又无子,她没有再嫁,只守着家里几亩薄田,勤恳本分地种地度日。

方桃请了她来,每月发一笔不菲的工钱,刘娘子便留在她家,一心一意照护她和孩子。



方桃年轻,身体底子也好,转眼间,孩子出了满月,她的身体也已恢复如常。

天气晴朗的日子,方桃常抱着孩子在外面晒太阳。

徐云遥告诉她,常晒太阳,对孩子好,对她也好。

这日,她把孩子刚放在摇篮里,打算在院外晒一会儿太阳时,突地听到墙头有点响动。

循声看了一眼后,方桃惊喜地一笑,低声喊来刘娘子照看孩子。

方吉劭躺在摇篮里吃着手,一个眨眼间便不见了娘亲。

在他眨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若有所思地左看右看时,娘亲已踩着梯子爬上墙头,徒手捉了只五彩斑斓的锦鸡下来。

桃花村远处环山,村中只有方家一处宅子,时常有野鸡山猪之类的到这里觅食。

这锦鸡,已是方桃捉回的第三只了。

它笨头笨脑的,只知道伸着脖子往院里看,被抓住了也不知道扑腾。

方桃把它的翅膀剪短些,养在后院的鸡圈里。

捉完鸡,方桃洗净手去看孩子。

门外突然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

还没等她去开门,徐长安已拎着满满一大油纸袋果蔬,迈着长腿走了进来。

自打方桃住回桃花村,他每隔两三日就要来一趟,有时带些吃的用的,有时带些给孩子的小玩意儿。

看他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额头还汗涔涔的,方桃给他打了水洗手,笑道:“怎么累得出了这么多汗?”

徐长安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擦脸,心有余悸地啧啧几声。

“来的路上遇到一头山猪,那猪又肥又大,长了一对长獠牙,见到我的马非但不怕,还横冲直撞地追了上来,我骑马快跑了好一阵儿才甩开它。”

说完,徐长安又担心起来。

桃花村近处没有住户,这里着实太偏僻了些,方桃带着孩子和刘娘子住在这里,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桃姐,你和吉劭搬走吧,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去镇上还得五里路,又不方便,又不安全。”

劝她回去的话,徐长安说了不止一次了,方桃眨了眨眼睛,神秘地笑了起来。

院子里时常跑进来锦鸡,山猪也偶尔见到,说不定还会有野狼长虫出没,她已经想好了法子应对。

桃花村远处环山,近处则是无人垦种的荒地,荒草蔓生,足有半人多高。

她年少时,这里可不是这样的。

洪灾之前,这里有漫山遍野的庄稼果树,有清水潺潺的桃花潭,有一望无际的桃花林。

到了收获的季节,有肥硕的鲤鱼,有黄澄澄的谷穗,还有香甜的桃李杏子。



“长安,我想把桃花村的荒地开垦出来,种上一片桃林,种上庄稼菜蔬,养一群鸡鸭.......”

方桃兴致勃勃地说着,摇篮里偶尔传来方吉劭嗯嗯的声音。

她双眸炯炯发亮地说完,一脸期待地等着听徐长安的意见时,他却拧了拧眉头,满脸不解地说:“桃姐,你想清楚了?这可是费时费力,又辛苦又劳累事,不好办啊。”

方桃下定决心的事,已经拿定了主意,徐长安不支持,她也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

等她亲手熬了荷叶粥,做了香鲜的花卷,徐长安吃下满满两大碗粥和半小筐花卷后,已经因为吃人嘴短改变了态度。

“桃姐,你说吧,要怎么垦荒种地,怎么养鸡养鸭,只要能帮你的,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两人很快认真地商议起来,如何去县衙包下周边这一片地,如何请人做工,什么时候种果树,什么时候挖鱼潭,要花多少银子......

京都,怡园。

谢研诞下的孩子,转眼已满了百日。

近日她带着孩子住在自己的远香阁,表哥差人送来的赏赐,如流水般没有断过。

这一日傍晚,初冬的风已有些冷寒,表哥处理完朝事,竟还亲自来看望她与孩子。

不过,他垂眸盯着孩子,那眼神却怔怔的,像是在看怀里的孩子,又像是在想另外一个人。

表哥百忙之中来探望孩子,谢研是高兴的,可看到他憔悴失神的模样,心底又有些不是滋味。

她知道,若是方桃还活着,表哥的孩子,也快要和她的孩子一样大了。

自方桃死后,她再也没见到表哥的脸上出现过笑容。

她十分后悔。

她不知道皇后是那样一个处心积虑的蛇蝎女人,那天在灵宝寺,她应该去找方桃的,如果她早点派人去找她,兴许她就不会死。

过了会儿,萧怀戬把孩子递给奶娘,对谢研道:“照顾好孩子,你也好好养着身子,待朕有空了,再来看你们。”

谢研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她送表哥到院外。

有些话,她不知该不该说,但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方桃的棺椁还停在清心殿。

这么久了,表哥不肯将她下葬。

有朝臣上奏谏言,说此举不符礼制,不合规矩,当天便被拖到大殿挨了几十板子,险些丢了大半条命。

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多说一句。

人死不能复生,那么一具冰冷的黑棺放在正殿,只会多添伤感。

她知道,要从失去方桃和孩子的痛苦中走出来,需要一段时日,可眼看快要一年了,这时间已经够长了。

“表哥,逝者已逝,应该入土为安,择个合适的日子,将方桃下葬了吧。”

闻言,萧怀戬步子微微一顿。

他缓缓摩挲几下指间冷玉,清冷神色不见任何波澜,语调却淡然而固执。

“此事朕自有打算,你无需多言。”

清心殿中,一具黑色的冰冷棺椁停放在正中。

棺前,不见纸钱香烛,只有一个绘着远山桃林的青瓷瓶,里面摆放着数枝桃花。

那些桃花每日都要换一次新的。

萧怀戬缓缓走上前,将昨日的桃花拿出来,重新注了清水,插入新鲜的绯红桃花。

他撩开袍摆,在棺前席地而坐。

桃花是初绽的,有清新的淡香,可不管是供奉香烛纸钱,还是桃花,棺里的魂魄,都从未入过他的梦境。

一开始,他是自责的,是后悔的,他一心想要求得方桃的原谅。

可慢慢的,他却觉得她太过心狠绝情。

他虔诚祈祷,他日日燃香,他将她的尸骨留在殿中,只为了想要在梦中再见她一面。

可她却从不肯在他的梦中现身。

一次都没有。

夜色清冷,阴云遮月,从暮色四合到晨光熹微,萧怀戬默默无言地坐在棺前,一动未曾动过。

大猛有气无力的打鸣声响起。

他掸了掸衣襟,缓缓起身。

到了该上朝的时辰,太监先是伺候皇上换了龙袍,又赶紧拿了些小米过来。

喂过大猛,临出殿门时,太监却突然听到皇上问:“大灰今日怎么样?”

大灰是一头驴,原来养在长春殿,自打贵人娘娘薨逝后,便牵到了清心殿养着。

“回皇上,昨天只吃了半筐草,瞧着精神不大好。”太监如实回道。

萧怀戬沉默片刻,道:“把它牵过来。”

大灰很快被牵到了前殿。

它的精神恹恹的,皮毛也不似先前那般油亮,眼皮耷拉着,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模样。

萧怀戬牵起它的缰绳,缓步绕着殿内走了起来。

“大灰,你要多吃些草,不好好吃草,怎么能长结实呢?”

想起以前在玉皇观时,大灰每次不肯吃饭,方桃都会苦口婆心的这样劝说它,萧怀戬突地勾唇笑了笑。

也就是她,把一头驴当做人来对待。

“你要多吃些草,才能有精神。”他摸了摸驴耳朵,语重心长地劝道。

大灰朝殿里黝黑冰冷的棺椁看了几眼,低低叫了一声。

它的声音,悲凉而落寞,似乎是在唤人,又似乎在难过哀叹。

萧怀戬默然许久,扯了扯缰绳,低声道:“大灰,走一走吧。”

大灰却像是犯了犟脾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又朝着殿里的棺椁低叫了一声,突然四腿一弯,缓缓趴在了地上。

那条灰色的驴尾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它低头闭上眼睛,不再动弹了。

很快有兽医奉命来为它诊治。

“回皇上,这头驴年纪大了,最近又吃得少,它......”

兽医回天无力。

大灰年纪大了,驴的寿命,也不过是十多年,萧怀戬不知道它到底有几岁,不知道方桃什么时候养大了它。

确切地说,他对方桃的过往都不太清楚。

她的家里是几口人,她家中是否还有人在,她为何会离开家乡,甚至,他连她的家乡在哪里,都未曾用心记过。

大灰是他与她相识的证人,是她在世时,最亲近爱护的。



可如今,连它,也追随她而去了。

萧怀戬垂眸,滴滴清泪从眼角不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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