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清晨, 天色微亮,四周寂然无声,房外突然传来陌生的鹰鸣声。

方吉劭竖着耳朵听了片刻, 觉得奇怪,于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轻手轻脚走到窗边, 无声推开窗户向外看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他的父亲一个人, 他穿着墨色的外袍, 身姿笔挺地站在荷花缸旁,一只从未见过的灰羽鹰隼落在他的肩头, 低着脑袋在听他说话。

不知他低头吩咐了一句什么, 那鹰隼点着脑袋咕咕叫了一声, 强健的双翅一振, 便如闪电般划破天际,很快飞向了远处。

方吉劭眨了眨清凌凌的黑眼珠,仰头默默地盯着那鹰隼飞走的方向。

突然一道沉甸甸的锐利视线移来。

方吉劭眉头猛地一拧, 下意识向他的父亲看去。

看到大郎,萧怀戬不动声色地摩挲几下冷玉扳指,朝他略一点头,温声道:“大郎,醒来这么早?”

隔着窗子对视片刻, 方吉劭突然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打了个睡意朦胧的哈欠。

“刚刚醒来, 父亲在做什么?”

萧怀戬垂眸盯了他一会儿, 幽深凤眸闪过一抹意味难辨的情绪。

大郎刚才一定已经看到了玄鸢,不过, 离得远,不知他是否听到了他吩咐玄鸢的话。

遥遥瞥了大郎几眼,萧怀戬微微一笑,忽然挽起衣袖,抬手往荷花缸里一探,转瞬间,缸里的一尾红色肥鱼被拎了出来。

这肥鱼,是大郎小的时候,方桃给他捉来养在水缸里的。

遽然从缸里捞出水面,被一只劲挺修长的大手用力钳住,大胖惊吓得疯狂摆动着尾巴,肥硕的身子几乎摇成了一道残影。

“大郎,这是你的鱼?”萧怀戬微笑着说,“它的胆子很小,容易受惊。”

几乎在他捞起鱼的那一瞬,方吉劭便推开房门,快步跑了出来。

跑到父亲面前,他急忙顿住了脚步,一双幽黑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大胖,说话的声音却依然冷静。

“大胖只是一条鱼,自然比不上父亲的鹰那般勇猛雄健。”

闻言,萧怀戬轻轻勾起唇角,长指一松,胖鱼啪嗒落到水里,惊起几朵飞溅的水花。

“大郎,你刚才听到什么了?”他温声说着话,垂眸看向方吉劭的视线,却暗藏兵刃般的锐利。



方吉劭仰头看着他,清冷的黑眼珠平静地眨了几下。

“隔得远,我没有听清父亲说了什么,不过,那只雄鹰我很喜欢,父亲能不能把它送给我?”

萧怀戬长眉一扬,不由勾唇笑了起来。

兴许是他多虑了。



大郎毕竟只是个六岁的孩童,看见他的鹰,好奇喜欢居多,哪里还会注意听他说了什么。

“玄鸢认主,只听我一人吩咐,不能送与你。”他俯身拍了拍大郎的肩头,温声道,“父亲来得急,没有给你带像样的礼物......”

话未说完,他突然顿了顿,垂眸看着大郎,唇畔笑意颇深。

“大郎,父亲的府邸里,什么都有,别说鹰隼了,骏马宝车,奇珍异玩,应有尽有,就连你喜欢看的鱼,也养了足有上百种,比它名贵的,比比皆是。你可愿意到我们京都的府邸看一看?”

方吉劭丝毫不为所动,礼貌地说:“多谢父亲。不过,我并不喜欢名贵的鱼,大胖是娘给我从水潭里抓的,娘喜欢它,我自然要看好它。同样,娘想要跟父亲去京都,我才会陪娘去。”

萧怀戬暗暗摩挲着冷玉扳指,眸底郁色悄然起伏。

他与大郎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多,父子之间,亲近不足,疏远有余,若是能够拉近他们的关系,定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可他提到京都的府邸,大郎却丝毫不感兴趣。

“好,不去就不去,父亲不会勉强你和你娘的。”

琢磨片刻后,萧怀戬唇角勾起,笑意亲切而和煦,大郎不想随他回去,也无所谓,只要大郎不从中添乱,打乱他之后的计划就行。

“过段时日,等你娘想回去了,爹带你们一起回去。”

午后得了闲,方桃想去大青山山脚下骑驴。

大灰虽是和她熟悉了不少,但若是骑着它赶路,还得磨合一段时间。

方桃打算带大郎一起去,但大郎用过饭后便躺到了榻上,说:“娘,我不去了,我有些困,想睡一会儿。”

方桃摸了摸他的脸颊额头,见他好端端的,没什么生病的迹象,便让刘娘子照看好他,“睡半个时辰就够了,不要多睡,醒了若是无事,到桃花坡北边的树林子里来找我。”

嘱咐完大郎和刘娘子,方桃牵着大灰出了院门。

她前脚刚一离开,萧怀戬便提袍大步追了过去。

“这头驴才买回来的,还不听话,你一个人去骑驴,我不太放心。”三两步追上方桃,萧怀戬顺手牵过她手里的缰绳,让她坐在驴背上。

骑着驴,方桃偶尔转眸前面牵驴人清隽挺拔的背影,脑中思绪,一时有些纷乱。

住在家里这几日,和他短短相处几天,她能感觉到,萧怀戬这些年变化很大。

以前的他,冷硬而霸道,凡事都得听从他的吩咐才行,而如今,他体贴细心了许多。

除去他每天都会喂鸡洗碗,割草喂驴不说,就像这回,他又要给她牵驴。

他高高在上,一向由人服侍惯了,可此时此刻,他就那样平静而自然地接过缰绳牵起了驴,就好像,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方桃出神了一阵,思绪回笼时,已到了桃花坡北边的树林。

走到林中,萧怀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温声道:“就在这里吧。”

林里满是高大的松树青柏,繁茂的树木之间,有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林间小路。

在这里骑驴,能锻炼大灰识路认路的本领,也能让它学会听从命令左避右闪,躲开障碍。

方桃点点头,从驴背上一跃而下。

这虽是个骑驴的好地方,不过,这树林位于山脚下,往远处再走一段路,有一处十多丈高的山崖,需得小心些才行。

方桃很快划定了距离,从她所在的位置,走到对面一里路远的地方,便骑驴折返回来,不会靠近那处山崖。

她在树林间骑驴左右穿梭,萧怀戬便负手立在不远处,双眼紧盯着驴背上纤细的身影。

林风飒飒作响,日头稍稍西斜,细碎金光自林间倾泻而下,萧怀戬转眸看了眼远处,在方桃骑驴朝反方向奔跑时,他以指抵唇,朝空中轻轻打了个唿哨。

几乎转瞬间,玄鸢便无声拍打着翅膀,从林间俯冲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肩头。

玄鸢在此,南逍便会率领装扮后的暗卫,藏身在不远处。

想到那个万无一失而又定然会行之有效的计划,萧怀戬勾起唇角,轻松而愉悦地摩挲了几下指间冷玉。



与此同时,眼看日头偏西,大约到了申时,桃花村的小院中,大郎下榻穿戴好衣袍,没有知会刘娘子和大牛,一个人悄悄走出了院门。

林中,方桃已骑驴奔跑了数十个来回。

大灰和她配合得越来越好,她让它往左,只要一扯缰绳,它便乖乖向左,她让它上前,只要轻轻一夹驴腹,它便会径直往前跑。

跑了这么久,方桃有些累了,大灰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喷着响鼻,一个劲地嗅林子里的青草。

方桃把它拴在树旁,让它去啃油葫芦草,她也要歇一口气,待会儿再骑驴。

她一拴好了驴,萧怀戬便及时递了水囊过来。

“喝口水,润润嗓子。”他温声道。

正好渴了,方桃笑着看他一眼,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水。

她喝完水,萧怀戬便又递了帕子过来。

“擦一擦汗,小心吹了风着凉。”

方桃看了眼他手里的绣帕,不由微微一愣,眸中尽是讶异。

那帕子是她以前绣的,杏色的锦缎,边角的桃花歪歪扭扭,针脚拙笨不已,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还保存着。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萧怀戬爱惜地摸了摸那已有些泛旧的手帕,低声道:“方桃,你的东西,我一直都留着。过去的六年,我曾想着,若是能再见你一面,便死而无憾了。如今,我的心愿已实现,就算此时立刻死了,也没什么可惜了。”

他这样说,让方桃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该怎么回应他的话,便道:“活着多好,平白无故的,说什么死了的话”

话未说完,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肃整急促的脚步声。

萧怀戬展眸看去,脸色突然变得沉凝严肃,还没等方桃反应过来,他突地拽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拉,将她拉到身畔,严严实实护在了身后。

“小心躲好,有人刺杀!”

话音落下,突地响起铎的一声,声音沉闷锐利。

一支羽箭自背后袭来,不偏不倚地射中了身旁的树干。

顷刻间,异常动静惊起树顶栖息的鸟雀,扑棱着翅膀慌忙向远处飞去,留下一串焦急害怕的叫声。

方桃又惊又怕,定了定神,朝对面看去。

只见几个身穿墨色劲装的人,从不远处疾步朝这边奔来,他们个个以黑巾遮面,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想到萧怀戬说对方的目的是来刺杀,方桃的心,霎时紧绷如弓弦。

她出来骑驴,没带箭,也没带什么趁手的工具,再说,对方一看便是会拳脚功夫的,就算她带了,也未必能打得过他们。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刺杀”

还没等方桃问完,萧怀戬已上前一步,迎面与对方对峙。

“你躲在后面,不要出来。”他沉声道。

他这样吩咐了,方桃却不想听他的话,她是没带什么工具,但他也是赤手空拳的,来人带着弓箭刀剑,他也未必是蒙面人的对手。

可还没等她再说什么,萧怀戬已一撩袍摆,疾步迎了上去。

担心他的安危,方桃的心砰砰乱跳,几乎蹦到了嗓子眼。

站在不远处,她看见那一群蒙面人冲上前来,将萧怀戬团团围住。

他不慌不忙地拂起衣袖,握指成拳,长拳遽然挥出,拳风凛厉而劲道,为首的几个蒙面人,仓促间退后半丈。

几招过后,对方提着长剑一拥而上,他眼疾手快,劈手夺下其中一人的长剑,化防为攻,转眼间,将一干人打得落花流水,狼狈后窜。

看着他牢牢占据上风的局面,方桃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还从没见过萧怀戬这样的英姿。

她以为他看着清隽挺拔,芝兰玉树,没想到,他的功夫竟如此出人意料。

就在她出神地欣赏着他行云流水的功夫时,突地,有个蒙面人掉转方向,提着匕首,径直向她刺来。

那匕首愈来愈近,方桃一时躲闪不及,下意识高声呼救:“二郎!”

一阵疾风袭来,翻飞的玄色袍摆落入眸底。

只听噗嗤一下匕首刺入血肉的闷响。

看着眼前的情形,方桃的瞳孔剧烈地颤抖起来。

萧怀戬展臂拦在她的身前,硬生生以胸膛做盾,替她挡了血淋淋的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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