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短匕刺入萧怀戬的胸膛, 若是再偏几寸,便会正中心脉。

这与原来定好的仅仅划破皮肉的计划不一样。

暗卫双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句“皇上”几乎脱口而出。

萧怀戬捂着伤处,凤眸微敛, 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那沉冷淡定的眼神, 是让他无需惊怕, 尽快离开的吩咐。



暗卫默默深吸一口气, 就势抖着手拔出刀来。

匕首当啷落地, 血雾霎时喷溅而出,铁锈般的血腥味迅即弥漫开来。

四周遽然一片死寂, 方桃大惊失色, 扑上前扶住萧怀戬的胳膊, 颤抖着拿出帕子堵住他胸膛上汩汩流血的伤口。

“你怎么样?”

萧怀戬眉头紧拧, 沉声道:“无事。”

鲜血很快染红了杏色绣帕,怎么可能没事,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 方桃一时惊慌失措,嗓音颤抖得不成声调:“怎么办”

话音落下,一声嘹亮的鹰啸划破云霄,玄鸢拍打着翅膀,俯冲而下。

看到玄鸢, 方桃勉强定下神来, 它在这里, 南大人定然就在不远处, 那些蒙面人刺杀之后,已手提长剑朝悬崖的方向疾奔而去, 方桃赶紧道:“大红,他们是来刺杀的,不要让他们逃走,去拦住他们!”

听到吩咐,玄鸢一时没动,滴溜溜的圆眼睛转了转,有些茫然不解地歪着脑袋看向方桃。

转眸不悦地扫了它一眼,萧怀戬清清嗓子闷咳一声。

那是让它离开的暗号,玄鸢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地一振双翅,朝蒙面人撤退的方向飞去。

按着萧怀戬的伤口,方桃的手指还在不停得发抖,他的鲜血已浸透了衣襟,伤势这么严重,不知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方桃,我没事。”萧怀戬靠在树干上,垂眸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声音虚弱地说,“玄鸢会告诉暗卫去追刺客,你不用担心。”

方桃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他虽说没事,可分明是受了重伤的模样,他是一国之君,若是为她挡刀死了,她哪里承受得起。

方桃擦干眼泪,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萧怀戬现在受了伤,得需要尽快看大夫才行,再者,担心那些蒙面人去而复返,她要立刻带他离开这儿。

“你能起来吗?我先带你回家。”

听到方桃说出回家这两个字,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了唇角。

伤势是重,但重不至死,他捂着伤处起身,突地锁紧了眉头,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方桃寸步不离地搀着他,紧张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还好吗?”

方桃扶住了他的胳膊,萧怀戬的长臂便顺势搭在她的肩头,以一个将她揽在怀里的姿势,慢慢朝前走了几步,道:“尚能坚持。”

往前走着,方桃一直注意着他的脸色。

看他长眉拧起,脸色惨白无色,显然在忍受剧痛的模样,她的心,也像被狠狠揪住,痛得简直没法呼吸。

她担心他会死在她面前。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眼里的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直落个不停。

萧怀戬顿住脚步,俯身擦去她脸上的泪,温声低笑:“哭什么,朕死不了的。”

不过,方桃这样担心他的生死,让他觉得,暗卫出刀的那一刻,他忽然改变计划,胸膛径直朝刀刃撞去,这一招,是多么机智,又多么值得。

方桃擦了擦泪,她不想哭的,可眼泪又不听话,哽咽着说:“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帮我挡刀?”

垂眸凝视着方桃含泪的眼睛,因为她的担忧,她的在意,萧怀戬眸底的悦色悄然溢满。

“只有你安然无恙,朕才能放心,”伤口愈来愈痛,鲜血还在水流般不断涌出,趁现在尚有力气,他抓紧机会表白心意,“方桃,你不在朕身边的这六年,朕时时刻刻想着,若是能用朕的命去换你活着,朕会毫不犹豫地去换。这些年,朕日夜思念着你,只想早日下到黄泉,去陪伴你。去玉皇观之前,朕已让人修好了你我二人的陵墓,朕本以为自己寿限已到,离死不远了,没想到,苍天待朕不薄,让朕又遇到了你。”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扯动胸前的伤口,忽然低声闷咳起来。

听到他嘶哑闷痛的咳声,方桃的泪,又一下涌了出来。

“你的话,我都听到了,你的心意,我也知道了,你省省力气,不要再说了......”看到他胸口不断渗出的鲜红血迹,她几乎哽咽难言。

萧怀戬垂眸微笑看着她,听话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不说了。”

方桃小心翼翼搀着他走到大灰跟前,扶他上了驴背。

待他坐稳了,她牵起缰绳,飞跑着朝家中走去。

不远处,方吉劭隐藏在树干后,目光望向蒙面人和玄鸢撤走的方向,小脸皱成了一团。

回到家中,方桃便立刻让大牛去镇上请了大夫。

大夫诊治过伤势,不由震惊地咂舌,伤患胸膛上的伤口足有两寸长,皮肉外翻,是被利刃所伤,伤势不轻,需得在伤口敷金创药,一日换三次,还得每日喝三回汤药,防止伤口溃烂流脓,促进愈合。

大夫走后,萧怀戬半昏不醒地躺在床榻上,他的衣袍敞开,肌理分明的胸膛上方,血淋淋的伤口令人触目惊心。

方桃按照大夫的嘱咐,给他按时敷药喂药。

不过,看着萧怀戬此时的模样,她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他的脸色苍白不已,眼眸虚虚合着,连呼吸都是微弱的,大夫虽说过没有生命危险,她还是担心得要命,真怕他从此以后闭上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至于那些蒙面刺客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逃到了哪里去,萧怀戬的玄鸢和暗卫追查,会不会有结果,现在,她都来不及去多想了。

她只希望,他能尽快好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给他的伤口上药。

那黑褐色的药膏有些蛰疼,刚一敷上,她便听到他吃痛闷哼了几声。

方桃忙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说:“我轻一点涂,涂好药,用细布包扎好伤口,就不会疼了。”

“方桃,”萧怀戬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眸,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声音很轻得说,“伤口很疼,你握住我的手。”

方桃眼泪汪汪地点点头,回握住他的大手,萧怀戬的长指顺势合拢,与她五指紧紧相扣。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唇畔泛起一抹轻松的笑意,虚弱得喃喃道:“这样,果真好了很多。”

他冷白的脸颊,有一抹不正常的酡红,方桃试了试他的额温,发现他的额头烫得厉害,简直能煮鸡蛋。

这是伤势未愈,引起的烧热症状,需得尽快服下汤药,好好休息才行。

方桃轻轻从他掌中抽出手来,道:“我先给你敷好药,敷完药,你还要喝汤药才行。”

手掌蓦然一空,萧怀戬留恋地握了握长指,道:“方桃,我不用喝药,只要你握住我的手,再也不要松开。”

他起了烧热,方桃不能听凭他任性。

她迅速给他敷好药,在伤口处缠好细布,刘娘子熬了药端来,她便扶他起来,哄着喂他喝下一大碗苦口的汤药。

喝完汤药,萧怀戬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的烧热没退,方桃拧干一条湿帕,覆在他的额头上,默默守在他的身旁。

等过了大半个时辰,他的烧热第一次退去,她才勉强松了口气。

大夫说过,只要起过三次烧热,再顺利退烧,以后按时服药换药,便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暮色四合,大郎进屋时,方桃正坐在榻旁,耐心细致得为萧怀戬擦拭着额角的细汗。

“娘,父亲好些了吗?”站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大郎不动声色地问。

方桃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

大郎穿着一身浅蓝色的斜襟小褂,那衣袖上不知从那里蹭了许多泥,方桃轻轻拍干净他的衣袖,说:“好一些了。这几天,你爹要好好养伤,你也要呆在家里,不要随便出门,知道吗?”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会有人来这里行刺,这种事,实在让她心有余悸,再者,大郎和大牛被人贩子拐走的事还没有查清,又平添了这一件,方桃紧绷的心弦,一刻也不敢松懈。

大郎神色复杂地看了他爹一眼,半晌,默默点了点头。

“娘,我知道了。”

萧怀戬再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烛如豆,照亮了这一方温暖的空间。

借着悠亮的光线,彻底清醒过来,他才发现,他受伤回来,住的不是方桃家的书房,而是她的卧房。

她的床榻,是一张挂着桃色床帐的架子床,很宽敞,足够两个人并排躺下,兴许是担心他的病情不稳,她还没有睡觉,坐在榻旁的圆凳上,一只手支着下颌,在眯着眼睛小憩。

听到榻上有窸窣的响动,方桃一下醒了过来。

萧怀戬方才又起了一次烧热,她一直守在他旁边,看到他醒来,她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

确认他的烧热再次退去,方桃总算舒了口气。

“现在感觉怎么样?”看到萧怀戬想起身,方桃便把软枕支在床头,扶着他慢慢坐起来。

萧怀戬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处。

他身上穿着白色的寝衣,上衣微微敞着,胸口自左肩上方到腋下,缠着一层白色的细布,他掀开被角看了一眼,身下的衣裳不知何时也换了,一条柔软舒适的寝裤,也是白色的。

萧怀戬微微一怔,不动声色地掩好了锦被。

方桃亲自照顾他,还让他住进她的屋子,还给他换了衣裳,这让他眸底的笑意,根本难以掩饰。

他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才勉强压下满心的喜悦。

“方桃,照顾我这么久,你累了吧。”他温声开口,嗓音有些虚弱暗哑。

深深看着他,方桃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一点儿都不累。”

说话时,她端了温热的荷叶粥过来。

萧怀戬整整睡了一日一夜,一直没用饭,烧热刚刚退去,需得吃点清淡的,垫一垫肚子。

那粥放了一会儿,不热不凉正好喝下,方桃又吹了吹热气,把粥送到他手边,“先吃饭,吃饱了,伤口才有力气痊愈。”

那荷叶粥,是她亲手熬的,黄澄澄的,每一颗米,都散发着独一无二的清甜味道。

萧怀戬看了看粥,又看了眼方桃,长眉微微一挑,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胸口有伤,不便抬手,方桃体贴地说:“你别动,我来吧。”

她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唇边,萧怀戬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微微俯身,一口一口吃完了她喂的粥。

一碗粥用完,萧怀戬的的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方桃把药放到一旁,揭开他伤口上的细布,给他换药。

“昨天出现的那些刺客,到底是怎么回事?”

换药时,方桃跟他说着话,刺杀的事是她最担心的,那些刺客不知受谁指使,也不知逃到了哪里。

萧怀戬身姿如松地坐在那里,上衣脱下,腰背的线条坚实而流畅。

“南逍还没到这里来?”他垂眸看着方桃,沉声道。

方桃不解地摇了摇头。

萧怀戬的暗卫一直暗中保护他的,不过,他这回受伤了这么久,南大人竟一直没有出现,也不知他率领的暗卫,到底有没有抓到那些刺客。

萧怀戬暗暗打量着她的神色,这回计划天衣无缝,方桃没有任何怀疑,他不由暗笑着舒了一口气。

只是,方桃给他上药时,手指无意触碰到他的肌肤,就像一片温软柔韧的羽毛拂过,带着一点异样的灼热。

垂眸盯着方桃白净纤细的手指,萧怀戬饱满锋利的喉结悄然滚动几下,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压下心头的蠢蠢欲动。

“想来那些刺客逃走,南逍尚还没查出眉目。不过,据我推测,对方此次行刺,是蓄谋已久的,”再开口时,萧怀戬温润清朗的声音变得有些严肃,“他们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刺杀我,你是受了我的牵连。”

刺杀事件非同小可,方桃意外得一愣,神情十分不安:“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刺杀你?”

萧怀戬神色凝重,煞有介事地说:“这些年,朕推行科举之制,整顿吏治贪腐,削了世家的权,想要杀我的人,不在少数。”

方桃看着他,担忧地咬紧了唇。

这些年来,她虽因失忆不记得他,但朝廷改革推行的政策,她也是有所体会的,就比如轻税薄役的举措,百姓只需要交极少的粮食赋税,家中有了余粮银钱,自然十分宽裕,还有那科举之制,平民子弟能读书做官,有了可以发挥才能之处,也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她知道他以前狠厉而薄情,还曾想过做他的臣子百姓不知有多倒霉,现在看来,于做皇帝来说,他还是有许多可取之处的。

看到方桃秀眉微微蹙起,一副十分担心他的模样,萧怀戬不禁悄然勾起唇角。

这几年,朝廷大刀阔斧地改革,是曾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不过,那些世家没有兵权,已不成气候,这个说辞,只是为了应付方桃的,但显然,她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方桃,是我不好,连累了你,”萧怀戬默叹一口气,惭愧地说,“事到如今,没有什么好办法,你们留在这里,只会招来风险,为了你和大郎的安全着想,你们随我尽快回宫吧。”

话音落下,为了打消方桃心头的顾虑,他很快又补充说,“我不是强求你跟我回宫,可是你想,那里绝对安全,不会有什么危险,朝中还有许多饱学大儒,大郎读书授学的事,你也不必担心了。”

方桃抿唇垂下长睫,认真思考起来。

萧怀戬的话,不无道理。

虽说他为她和大郎招来祸患,可看在他舍命为她挡刀的份上,她一点儿也不想责怪他。

“方桃,你放心,回到宫中,我们还是如现在这样,你和大郎是自由的,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不会轻易去打扰你们,也会事事都尊重你的想法的。”萧怀戬温声保证道。

“嗯,我再想一想。”

事已至此,恐怕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但随他回宫的事,方桃也不想这么快应下,这里是她生活习惯的地方,是她最喜欢的地方,若非没有办法,她才不舍得离开。

方桃虽是没有开口应下,但态度已经松动,这事已十拿九稳,萧怀戬唇角勾起,眸底的笑意轻松愉悦。

过了两日,南逍来了桃花村,也带来了刺客一事的调查结果。

“此次暗杀,是前节度使范氏的叛兵余部,这些刺客已被尽数捉拿,送到了京都审问,不过,范氏还有不少残兵潜逃在外,若是方娘子和大郎还留在这里的话,确实会有极大的危险。”站在方桃面前,南逍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低着头说。

他的话,证实了萧怀戬之前的推测。

方桃记得,那范氏叛兵,六年前就曾掀起过不小的风浪,当时因为平叛的事,萧怀戬一连数月忙于朝政,几乎没有放松过片刻。

这些残兵旧部,不容小觑,那天刺杀的事还历历在目,让人心有余悸,呆在桃花村,已经危险四伏。

几日之后,待萧怀戬伤势稳定,能够下榻行走自如时,方桃开始动手收拾行李用物,将随他回宫的事,提上了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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