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次日清晨,靳西流一觉睡到自然醒,睁眼时已然上午十点半。

他起床伸了个懒腰,扭头一看,旁边那个位置哪儿还有人?

“李行远?”

靳西流翻身下地试探着喊了一声“大早上的,跑哪儿去了?”

见无人回应,他选择先去洗漱并换了身衣服。掀开帐篷帘子,好似听到一片喧闹声,向远望去,隐越能看到一支队伍,有人高声唱歌,节奏轻快,可能是在举行某种庆典活动,靳西流猜想。

等到十一点多,李行远才拖着步子出现。

“你去哪儿了?”靳西流略有不满的问道,这人怎么总是把他一个人丢下!!

“去办了点事,买了些东西。”李行远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靳西流没见过的大包袱。

“什么东西?特产?”

靳西流说着就要去抢那个包袱,不料却被李行远侧身躲开。

“你找事儿呢?”

靳西流正愁起床气没处发泄,李行远这不正往他枪口上撞嘛。

李行远牵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以示安抚“不是特产也可以是特产,不过得先保密。”

“搞的谁好奇一样。”

靳西流甩开他的手“几点出发?”

“你饿吗?”

“你觉得呢?”

李行远轻笑一声“那就吃完饭再走。”

中午苏吉斯准备了一大桌子好菜,靳西流吃的饱饱的。饮完上马酒,两人带齐行李发动车子朝着祁连山大草原的方向行驶。

雪还在下,大地苍茫,群山寂静无声,所有的悲欢离合都被天地抚平。

“又回来了。”

靳西流望着窗外,这次他没看到马,反而见到了耗牛群,它们喜寒,此刻正在低头吃草。

二月的祁连山褪去绿意,褶皱里填满了雪,天地间只剩下茫茫的白,白到与云天相接的地方,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越往深处走,气温越低。

好在车里有空调,靳西流也被李行远勒令穿的是最厚的装备,才不至于刚下车就被冻的瑟瑟发抖。

这个时节来祁连山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或许还在家里过年也可能去了更温暖的地方。

“咱们今天晚上还睡牧家乐?”

因为他们上次来住的就是附近的牧家乐,这次李行远却摇摇头“不住哪儿。”

“那住哪儿?”

“我们自己搭个帐篷睡。”

靳西流怀疑李行远被冻坏了,否则怎么开始说胡话了“你认真的?”

李行远笃定的点点头。

“先不说别的,有材料吗你就搭?”

“这个不用你操心。”

“干嘛非得自己搭帐篷,有现成的直接睡不好吗?”

“那是他们的帐篷,不是我们的。”

靳西流不明白李行远为什么非得较这个劲儿,却也懒得跟他计较,他倒要看看李行远如何能凭空变出一个帐篷来。

“行,但说好了,休想让我帮你。”

李行远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巴不得靳西流暂时离开他的视野呢“好,你去玩儿吧,等你回来,我保准儿给你变出来。”

“我等着瞧。”

“注意安全。”

靳西流裹紧衣服往更远的地方走去,雪地上除了人的脚印还有许多明显不是人的脚印。比如这串深的,肯定是岩羊的,那串浅的,百分之五十狐狸的,还有这溜细细的,他猜测是旱獭的,钻到石头底下就不见了。

当然,草原上依稀能瞧见数十个人影。虽然冷,却也玩得不亦乐乎。靳西流身边没个称心的人陪着,连玩雪的兴致都消减了大半。

他愤恨地踢了两脚地上的雪“气死我了,这个李行远简直是个榆木脑袋,一点都不懂浪漫。多美的景呐,大好河山,就数他会搭帐篷,不嫌麻烦!!”

算了……靳西流张开手臂,风一吹,胸口那点积攒的怨气便烟消云散。气坏自己不值当,出来玩儿不就图个开心吗?等回去他再好好跟李行远算账。

这么想着,他直接蹲下身团起一捧雪捏起了雪人。他要捏两个,一个帅的,一个不那么帅的。

正当靳西流沉浸于自己的伟大工程不可自拔时,一个雪球忽然以不可逆转的速度直直朝他这边砸来。待他反应过来,雪球已经砸到他肩膀上散开落地了。

“哎呦,抱歉抱歉,我家的孩子不懂事儿,给您说声对不起。”

靳西流抬头,原来是一对父母领着一双儿女打雪仗呢。

“没关系。”

说罢靳西流继续低头先从雪人的身子开捏,那位父亲许是过意不去便小跑着过来给靳西流递了支烟“实在不好意思啊兄弟。”

靳西流本着礼貌单手接过那支细烟“又不是什么大事儿,您言重了。”

“你一个人来的?”这位大哥自然而然的与靳西流搭起话。

“不是。”

“跟朋友?”

“跟对象。”

他说话时手中动作没停,正用两颗提前备好的南红玛瑙棋子给第一个雪人装眼睛,这还是他走时从他爷爷那儿顺来的。

大哥哦了一声,尾音上扬“你和对象闹别扭了吧?”

“没。”

“那怎么不跟对象一块儿堆?”大哥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很快被山风吹散“你看这雪多好啊,我们那地方好几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不远处传来孩子的笑闹声,大哥家的两个小子正互相投掷雪球,一个追着一个跑,他们妈妈站在旁边拍视频,边拍边喊道“慢点跑,别摔着”。

靳西流循着声音往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专注在手里的小雪人上。

“不想跟他一起堆,他手笨死了。”

大哥吸了口烟,自认聪明的看破不说破“唉,年轻人床头吵架床尾和,也正常。”

靳西流没做多余解释,误会就误会吧,反正李行远从一早就给他找事儿,虽然是他单方面这么认为,可那又怎样?

“其实这地方美是美,但感觉就是骗人的。”

“怎么说?”

“祁连山几百公里宽,从走廊南山冷龙岭到托勒山大通山托勒南山疏勒南山达坂山日月山青海南山拉脊山这么多脉、几千公里长,一路走来,哪儿不是祁连山,哪儿没有草原,你不觉得官方在峨堡镇这一个平平无奇占不了祁连山万分之一的小镇立一个牌子然后告诉我们这里叫祁连山大草原,太过荒谬吗?还不是想骗我们这些游客跟团花钱走大环线。”

“有点道理。”

“不是有点,这可是大道理。”大哥吸完最后一口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就是想说,出来玩儿别太较真儿。你看这这天地多大啊,人跟人那点事儿搁这儿看都不叫事儿。甭管是不是套路,总归景是美的,人是开心的就足够了。”

靳西流手中两个小雪人已快成形,他趁间隙抬头看了大哥一眼,心想这大哥的嘴怎么这么能说。

大哥朝自己老婆孩子的方向努努嘴“我们结婚十二年了,吵过的架……啧啧数都数不清。但你看,我们不还是好好的?那会儿我俩谈恋爱的时候,也来这种地方玩过一次。当时去的长白山,也是冬天。我俩在雪地里走,她非要走我前面,踩我脚印,说这样显得她腿长。”

“后来呢?”靳西流难得追问一句。

“后来?”大哥眨眨眼道“后来她踩着踩着踩空了,一头栽雪里。我笑她,她爬起来就往我脖子里塞雪。然后我俩就滚雪地里打起来了。”

靳西流听着也露出一丝笑容,大哥完全自来熟的拍拍他的肩膀“小兄弟,别端着。感情这事儿就得多多交流多多磨合。”

用自己的人生经验讲完一堂心理情感课的大哥满意的功成身退,转身朝老婆孩子那边跑去,跑了两步,他又回头朝靳西流喊道“对了,你带戒指没?这地方求婚多浪漫啊。”

戒指?

靳西流的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颈间,在这儿吗?

不对,等等!!

求婚?!

靳西流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他迅速抓起两个小雪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来的方向奔去。

李行远的帐篷已到了收尾的一步——盖毡,羊毛毡一卷一卷铺上去,先从最底下铺起,一层压一层,同时把毡子边缘掖进椽子和主杆的缝隙里,确保毡子不会歪。

最后一层毡子盖上去的时候,靳西流刚好跑回来气喘吁吁的站定在收工的李行远面前。

李行远的目光先被靳西流手中两个巴掌大点的雪人吸引,最后停留在他被冻的通红的手指上“雪人……挺可爱的,比给陆顼的可爱。”

靳西流将雪人塞到李行远手里,他看着眼前的帐篷,心情复杂,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激动有,澎湃有,紧张有,期待也有。

“搭帐篷的材料你从哪儿寻来的?”

“提前联系牧家乐买的。”

“你早就考虑好了?”

“你呢?你想好了吗?”

“……现在问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至少我们今晚可以在里面睡个好觉。”

两人看似在打哑谜,实则他们都清楚对方想表达的东西。

李行远手里捧着这对雪人,一个体积稍微大一些,浅浅微笑,另一个有鼻子有眼,表情生动,能看得出来,靳西流是真在上面下功夫了。

时间过的真慢,李行远在等待答案的过程中不自觉屏住呼吸,前期准备时有多勇敢,多无所畏惧,现在就有多紧张,多忐忑不安。

良久,靳西流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的声音不自觉颤抖“接下来呢?”

“什么?”

“接下来的步骤到哪儿了?”

李行远的表情立即松懈下来,他拉着靳西流进到帐篷取出今天早起准备的这个神秘兮兮的大包袱,两个小雪人被留在帐篷门口守家,一个紧挨着一个。

他从包袱里取出两套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时连手都在发抖,这一刻他想了太久太久。

“我帮你穿。”

“好。”

李行远先把其中一件红色大领偏襟长袍抖开,这是他很早很早就委托人按照靳西流的身量尺寸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扣完最后一颗扣子,他拿起一条青蓝色绸腰带,足足有三米长。他把腰带从靳西流后腰绕过去,一圈,两圈,三圈,绕得紧紧的,最后在腹前打了一个结,结打在正中,垂下来的两端得一样长。

然后是腰间配饰,特殊的日子,配饰会更加精致。李行远拿起一条皮制腰带单独系在腰间最外面,上面挂着几样东西:一个绣花烟荷包,里面装着旱烟、火镰,一柄镶银的小腰刀、还有一串珊瑚项链,红珊瑚间着绿松石,垂在腰侧,轻轻晃着。

接着靳西流的头上落下一顶金边白毡帽,圆顶,卷檐,帽檐上镶着一圈金丝边,帽顶有金线织成的八角形图案,寓意平安富贵。

最后穿的是靴子,牛皮制的高筒靴,靴尖微微上翘,靴帮上用彩色丝线绣着云纹和莲花。李行远蹲下来,捧起靳西流的脚,塞进靴筒,然后一圈一圈系紧那根皮绳,系完左脚系右脚。

靳西流低头看着他,李行远蹲在地上,手指灵活地穿绳、打结,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但他多多少少能猜到,这人的心情肯定跟自己一样,特别开心。

系好后,李行远没站起来,就那样蹲着,仰头看靳西流。

靳西流忽地眼眶发酸,哑着嗓子扶李行远站起来“该我帮你穿了。”

李行远长袍的款式跟靳西流差不了多少,唯一明显的区别是,他袍子的颜色是青蓝色,腰间缠的红腰带却是大红色。

帐篷面积不大,两人光是站着就占了大半,略显低矮的帐壁衬着这两身传统袍服,竟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好看吗?”

“好看。”

“一点都不会夸人。”

“帅,特别帅。”

“这还差不多……你也好看。”

李行远没靳西流那么不好意思,与其说不好意思,倒不如说害羞。

“还差一样?”

李行远从大包里取出个精致的小包“到这天,我们族的女子要戴头面。男子不戴,但你也可以戴,我想着你有四个耳洞。”

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手心,四枚形态各异的耳饰出现在靳西流眼前。

有一枚是银的,依旧是手工打制,造型是一弯细细的月牙,月牙尖上缀着一颗星,像极了祁连山雪峰的轮廓。另一枚是珊瑚珠,还有一枚是长款的绿松石耳坠,至于这剩下一枚,则是一颗水滴形的红色宝石,像眼泪似的与他脚腕上戴的脚链上面的红色珠子的造型一模一样。

“以前没钱,买不起红宝石,只能用最普通的珠子,现在我能买最大的送给你。”

“傻子!”靳西流眼眶酸的更厉害了。

“戴吗?”

“你都准备好了我有不戴的道理?”

李行远这人老是这样,有个毛病,明明是非做不可的事情,甚至是在已经做了的情况下却还要装模作样的询问你的意见,叫人拒也不能,逃也不成。

他将银的戴到耳垂最前面的耳洞里,珊瑚珠紧随其后,第三个洞便给了那款绿松石耳坠,红宝石的耳针则穿过耳骨洞,李行远的动作很轻,但耳骨还是敏感地感到那么一点点凉。

靳西流看着镜中自己的耳朵满意的笑了“你倒挺会搭配。”

李行远看着看着,视线不自觉从他的耳朵转到他那双凤眼。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的故事,说古时候的菩萨,不是一开始就坐在庙里的。他们先在人间走过雪山、草场,走过所有受苦的人身边。走得久了,耳朵上就挂满了人间的眼泪,后来他们成了菩萨,那些眼泪就变成了耳饰,挂在耳边,永远听着人间的苦。

此刻靳西流站在他面前,耳朵上挂着月亮,挂着珊瑚和绿松石,挂着红宝石,整个人在这些物品的映衬下,身上本有的悲悯感变得更甚。

李行远想,如果菩萨长一双凤眼,大约就是这样的。

靳西流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耳垂上的月牙,耳朵尖早跟那颗红宝石一样红了。

“看什么?”

李行远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离得近了,近到能看见扎着红绸带的自己也住在了那双眼的悲悯里头。

“好看,特别衬你。”

“用得着你说。”靳西流继续道“还有呢?”

“你看我的眼神,就像菩萨看众生。”

“众生?”靳西流挑眉一笑,双手捧住李行远的脸“今天里头就你一个。”

李行远被这句话击中,垂下头捏紧手中的小包企图用别的东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还没完。”

“嗯?”

靳西流疑惑道,穿也穿好了,戴也戴完了,怎么就没完了?

李行远把刚装耳饰的那个小包口袋朝下倒了倒,叮铃铃一阵细响,倒出几枚小小的银铃铛。

“我说过,我会把长乐未央修好。”

靳西流的靴子重新被脱下,撩起裤腿露出那条链子。

李行远将铃铛一枚一枚穿上去,铃铛轻轻碰撞,叮铃铃一阵响。

“一共六枚铃铛,不管是戴的位置还是材质跟原来的我送你的分毫不差。”

靳西流晃了晃脚腕,坏了的长乐未央,今天重新响了。

“李行远。”

靳西流喊了他一声,却不知说什么,一条脚链里寄予的东西太多也太重,岂能说几句轻飘飘的话语承担的起的?

李行远重新给他穿好靴子,握住他的手郑重地许诺道“长乐未央会一直响,响个一生一世。当然,我更希望是永生永世。”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讲情话呢?”

“不是情话,是我的真心话。”

“得了吧你。”

准备工作完成,到下一环节,两人走出帐篷,雪小了些。

裕固族结婚是要唱歌的,但因为这里没有宾客,风便从雪山那边吹过来,为他们送来古老的爱情史诗。

【来自祁连山的雪让我心慌

雪唱着情歌流着忧伤穿越河西走廊

风雪里裹杂了我对你思念的甜香

你的白牦牛在月光里踩碎我脆弱的心脏】

靳西流和李行远共乘一匹枣红马,迎亲的马鞍上缀满了彩色贝壳,铜铃在马脖子上叮当,敲响西至哈志的爱情梦想。

靳西流在马背上侧头看着李行远,手里抓着缰绳。

“冷吗?”李行远问他。

“还成。”

靳西流的衣服里贴着好几个暖宝宝,加上李行远骑的不快,根本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听他这么说,李行远依然贴他更紧了些。

“你骑快点,我喜欢刺激。”

走了一段路程,靳西流不再满足于此刻的温吞,李行远在他身后轻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缰绳松开的瞬间,风灌满了两人的衣袍。

山川向两侧退去,又自前方不断涌来,远处的雪峰静默着,白头攒了千年像是今日才等到这一场奔赴。

靳西流的发丝向后飞扬,有几缕拂过李行远的脸颊,带着芙蓉香的香气。

马蹄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风也越来越大,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我们跟随冻伤的星辰一路向南,

你的红头巾是未熄灭的火种

在焉支山隘口,替我暖化

所有封冻的爱情经咒】

马匹停在山坡的经幡下,五色经幡猎猎作响,布条上印着经文,当地人说,风每吹动一次经幡,就等同于替挂幡人诵了一遍经。

两人就此翻身下马,然后李行远单膝跪了下去,整个膝盖陷进雪里,手里捧着那枚挂在长命锁旁侧的金戒指。

靳西流看着他心跳的特别快,他不知道这个时刻他们等了多久。

“靳西流,第一次来这里时是你先向我告的白,这次换我来。”

靳西流呆愣着,傻乎乎的点了个头。

“我时常回想着我们的故事,似乎这一路走来都不容易。分开的日子比在一起的日子还长,但我依然感觉很幸运,感谢上天带你来到我身边。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爱这个字代表着什么,是你,是你带我感受到了这个字的美好。你总说,在我身上你认识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学到了很多东西,对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你可能以为是你先爱上的我,但其实我爱上你比你爱上我还要早。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也说不清,只是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得你对我来说特别特别重要。”

靳西流的眼泪抑制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儿,李行远的声线也早已哽咽到发抖。

“谢谢你给了我很多很多的爱,也谢谢你愿意继续爱我。”

“今天在这里,天地见证,我用这枚戒指向你许下诺言,我会爱你一辈子。”

“若有违反,不得好死。”

“哪儿有你这样的?”

靳西流竭力强压下万般情绪道“你嘴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

“真心话。”

“我知道。”

真心话也好情话也罢,总归是从李行远嘴里蹦出来的,靳西流都爱听。

“接着说啊。”

李行远像是得到鼓励般用最虔诚的语气继续道“靳西流,我爱你,你愿意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吗?无论发生什么事儿,我们永远不分开。”

靳西流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自控力,我爱你三个字一出,他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愿意。”

听到答案,一滴泪顺着李行远的眼尾滑过,他拉住靳西流的手,慢慢地把戒指套进了他的无名指上。

接着,靳西流拉着李行远站起来,自己单膝跪在雪山上,从脖子上取下那枚玉戒指。

“你这是……?”李行远不禁惊讶一瞬,下意识就要扶他起来。

“你先听我说。”

靳西流认真的一字一句道“我这辈子除了父母只跪你一个人。因为我们是平等的,我还是那句话,我爱你,是想要共白头、永不离的那种爱。”

“所以你愿意吗?愿意和我真的共白头一直到老。”

李行远无比激动,甚至找不出词语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我愿意。”

说罢,靳西流将这枚玉戒指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尺寸正正好。

雪还在落,落在两人的头发上,他们双手相握,戒指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便叫金玉良缘。

靳西流垂眸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心里浮上一抹奇妙的滋味,李行远也是好笑,哪儿有人把求婚和婚礼上交换戒指这两个环节整合到一起的。

“你这不乱套了吗?”

“如果不乱套我们早该在六年前就结婚了。”

“傻子。”

经幡在他们头顶哗哗作响,李行远从怀中摸出个小布包,里面装着隆达。隆在藏语中意为风,达意为马,风马的核心寓意就是让风带走烦恼,把祝福送到远方。

“一起。”

两人各自抓了一把,先将隆达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然后同时扬起手臂,风立刻把那些彩色的纸片卷进漫天飞舞的雪花里,风不息,祝福便不停。

“振兴西北!!”

“振兴西北!!”

遥望着会飞的祈祷,两人默契地喊出心中共同的理想。

隆达越飞越远,飞进雪山深处。

他们交换了一个吻,李行远深深拥抱着靳西流,他早已脱胎换骨,似一株莲,落尽最后的花朵,寻到他最终的果。

分开时他的额头低着靳西流的额头,说道“我许了三个愿望。”

“一愿贫困区早日脱贫,人民过上好日子。”

“二愿你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三呢?三愿什么?”

“愿我们的爱如同祁连山的雪一样长。”

满山的经幡突然安静了一息,旋即又猎猎作响,仿佛诸天终于等到了应答。隆达也继续飘动,把两人的誓言一句一句捎往更高的雪峰,直到隐没在祁连亘古的苍茫里。

【大夏河上游的冰还没有完全融化

七百里路的春风还是有些鞘冷

一路上我们的情话还没有说够

三十九个放牛娃还在路上

把我们的情歌用鞭子不停的甩响

迎亲的队伍就到达了我的故乡】

回到帐篷,趁天还没完全黑,两人继续举行着最后的仪式。

按照裕固族的习俗,新娘会送给新郎一只带有少量羊毛的羊小腿,称为约达曲戈,并以此作为婚姻的证明。

靳西流不知道啊,他以前只草草查阅过部分裕固族的婚礼仪式,没待他全部了解,人家就赶他走了,以至于现在大脑一片空白,李行远说什么他照做什么。

案桌上摆着一只带有少量羊毛的羊小腿,旁边放着酥油和牛奶,李行远一本正经的说道“你要在我的额头抹上一点酥油,然后把羊小腿挂在我的腰带上。”

“这叫什么?”

“冠戴新郎。”

“去你的。”靳西流算是看明白了,李行远分明是在占他便宜“谁是媳妇啊?”

“咱俩都是。”反正李行远已经占到便宜了,口头上让让靳西流也无妨。

赠羊小腿之后,李行远在门口点了两团火堆,指示靳西流跨过火堆走到大门口。

靳西流这次倒学聪明了,他指着李行远手里拿的弓箭道“咱俩换换,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主场。”

“我不管!这次该你当媳妇。”

李行远无奈笑笑“你不相信我?”

“我还不知道你了,陆顼是蜂窝煤,你就是藕,表面光洁通透,内里全是弯弯绕绕的孔,暗戳戳的给我下套,叫我有苦说不出。”

“不准提别的男人。”

“你看,你还小心眼儿。”

“就小心眼儿。”

“好了好了,还睡不睡觉了?”靳西流从李行远手中拿过弓箭“快给我讲讲流程。”

李行远对这事儿就跟在床上的上下位置一样,不是非得整个高低,既然靳西流乐意,便随他去吧。

“很简单,你向我连射三支没有箭头的箭,完了之后将它们一一折断扔进火堆里,驱除邪气。”

靳西流握着用红柳做成的箭,思绪被拉回几年前,也是在这片草原上,李行远曾向他射过同样的三只箭。那时候,他还单纯的以为李行远在挑衅自己!

“好啊你,原来那会儿你就学会调戏我了!”

李行远坦然承认“现在换你调戏我。”

靳西流话不多说,立刻开弓射箭,三支箭不偏分毫,稳稳地擦过李行远心口那块儿的位置。

随后他将弓箭扔进火堆,火苗噼里啪啦燃烧,烧掉一切不好的东西。

“接下里的环节我知道。”靳西流得意的朝李行远挑挑眉。

“礼成,入洞房。对吗?”

李行远没说话,只是一把将靳西流拦腰抱起,用自身的切实行动给出答案。

虽说他今天等了这一刻等了很久,但依然要等吃完羊小腿之后才能行不轨之事,谁叫他传统呢?必要的环节一个都不能少。

靳西流不喜欢吃羊肉,堪堪吃了几口便停下了,趁这个间隙他掏出手机发了2019年第一条朋友圈。

配文如下:

于是,我拥有了一匹马,它也拥有了我。我们互为自由的缰绳,亦是彼此的旷野。

配图是一张两人手戴戒指面向镜头背朝天地的照片。

这条朋友圈不知会收获多少个点赞、多少条祝福,但第一条永远属于“幸运。”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帐篷内,靳西流和李行远终成眷属,共度良宵,帐篷外古老的情歌也不曾停歇,仿佛在为他们的合卺作证。

【现在你躺在芨芨草编的婚床上

红头巾覆盖所有我管辖的陌生地名

我跪在祁连南麓的祭火堆

任风把灰烬拼写成经文:

请以雪水擦洗我们的未来,

让初遇时的山峦再次从你眼眸里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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