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牺牲了

这是三人来一线救灾的第九个夜晚,他们挤在车里,谁也没睡着。

靳西流仰面躺在后排,脑袋枕着折叠好的救生衣。宁吉喆蜷缩在副驾驶,翻来覆去的折腾座椅,靠背调到最平的角度还是硌腰。黎收全坐进主驾驶位,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三人不约而同缩了下身子。

“你们说天上的那些星星哪一颗最亮?”宁吉喆漫不经心的说。

“这都不知道?北极星啊。”

“谁问你天文了?就是问你们觉得哪一颗最亮?”

靳西流在后排刚回复完李行远的消息放下手机道“你闲得慌?”

宁吉喆没理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那一小片被车框切割过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句“我觉得西北角那颗最亮。”

黎收全顺着他的目光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出那颗跟别的有什么区别。

“我女朋友也在天上。”

宁吉喆语气平平的说“她走的时候我都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我后来总想着,她要是变成一颗星星就好了,我每天晚上抬头就能看见她。”

黎收全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宁吉喆还有过这么一段悲情的往事。

在场唯一知情人的靳西流为了不破坏宁吉喆高冷男神的形象也没出声,车内安静了几分钟,接着宁吉喆伸了个懒腰,胳膊肘差点撞到车窗玻璃,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破车座椅真不舒服”,把气氛从这个沉重的话题边缘拽了回来。

“等救灾结束回去后,我爸说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她的事当年到底怎么发生的,背后究竟有什么隐情……”宁吉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盯着西北角那颗星星“我等这一天等了快两年了。”

靳西流问“你爸之前为什么不告诉你?”

“他嫌弃我幼稚呗,说等我真正长大了再告诉我。”宁吉喆笑了下“我现在应该算长大了吧?我都救了好几个小孩了。我做了和我女朋友一样的事儿,她在天上看到也会开心的吧。”

“算。”黎收全说。

“挺好,没辜负你女朋友对你的期望。”靳西流接了句。

“那当然了。”宁吉喆脸上的表情带着点小得意“我第一天救了两个男孩,第二天第三天又救了几个女孩。别说,女孩比男孩可爱多了,

黎收全听到这儿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站在小学门口手上比了个耶的姿势。

他把手机递给宁吉喆看,宁吉喆接过去看了一眼“嚯!你女儿啊。”

“嗯,今年上二年级了,学习成绩特别好,特别懂事。不过她越懂事,我总觉越对不住她。”

“为什么?”

“因为我常常不在家,一年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没办法,缺席了她的成长,总觉得对她有所亏欠。”

“这次回去了能多待一阵子吧?”宁吉喆把手机递回去。

“能。”黎收全接过手机按灭了屏幕“这次调回河北以后就一直在家那边上班了。到时候我天天回家,天天烦她们娘两。”

“你女儿和夫人肯定很想你。”宁吉喆说。

“我也想她们啊,不过还好,很快我们一家人就能在一起了。”黎收全把手机揣回兜里,突然说了句“对了,你女朋友救的那个小孩儿后来怎么样了?”

宁吉喆愣了一瞬,没想到黎收全会问这个,他思考了会儿说“应该长大了吧,可能已经读初中了也说不定。”

“那她没白救。”

“是啊,她可厉害了。”

两人聊完话题又转到靳西流身上,宁吉喆趴在椅背上,两只胳膊叠在一起下巴搁在上面,用一种审讯犯人的语气问他“哎,你以后调回北京什么打算啊?上次问你你都没说。”

靳西流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宁吉喆直接戳破了他拙劣的演技。

靳西流睁开一只眼,懒洋洋的说“还能有什么打算?谋权啊。”

宁吉喆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三个字,颇为不服“就这样?”

“你还想听什么?”

“比如谋什么权,怎么谋,谋谁的权?”

“谋我爹的权呗。”

宁吉喆扑哧一下笑的前仰后合“你这个答案我真没想到。”

黎收全也被逗乐了“少听他胡说,说话总没大没小的。”

靳西流没笑,说话的语气可认真了“怎么了?实话还不让说了?”

“果然我看人的眼光太准了,咱两刚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来头不小。老实交代,你不仅是富二代还是官二代吧!又或者富三代?”

“谁知道呢?”靳西流没敷衍,无论是官还是富,他掰着指头认真数了下,发现真数不清有多少代了……

宁吉喆切了声“不说就不说,谁稀罕八卦你。但不管怎么说,你爹的权够你谋一阵子了吧。”

“对啊。”靳西流仗着天高皇帝远,说话愈发大逆不道“所以我不急,慢慢来。总有一天,我老子那个位置就是我的了。”

“那你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们。”宁吉喆挑挑眉,有现成的大腿抱,谁不抱谁傻子。

“得了,你先去你爹给你安排的部门好好干出一番成绩吧。”

“不用你说我肯定能干出一番成绩!!”

“你少吹牛。”

“我没吹,我这叫自信!”

“你知道吹牛跟自信之间的区别在哪儿吗?”

“在哪儿?”

“不告诉你。”

宁吉喆服了,转向黎收全不停嚷嚷“主任你看他啊,我真想把他嘴缝上!!气死我了!”

黎收全见状摆摆手开始假寐“睡了,我不参与小学生斗嘴,幼稚!”

“他幼稚,我才不幼稚呢。”

“谁最后一个睡觉谁是幼稚鬼。”

到底谁是幼稚鬼,宁吉喆哼哼了两声没说话,只要他不认,那就是靳西流,当然,黎收全也别想逃。

第二天天刚亮,宁吉喆就睁眼了,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轻快的说“真好啊,雷霆暴雨变成毛毛细雨了。”

靳西流坐起来揉了揉脖子,骂了句“这破车,我脖子都快落枕了。”

黎收全早醒来在车外面了,他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打来的热粥“起来了就快下车吃早饭,吃完干活。”

三人蹲在车外头喝粥,黎收全和宁吉喆早习惯了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唯有靳西流和碗里的粥大眼瞪小眼,他真的想李行远,想李行远做的饭了。

上午的一切都很正常,河道比前几天窄了一半,露出大片被洪水冲刷过的河滩,泥沙淤积成一层厚厚的壳,踩上去软软的。

水位也已经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武警和消防的主力开始往其他更需要的片区转移。留在陇兴镇的救援力量重新分了工,一部分人帮着村民清理淤泥、加固堤坝,另一部分人沿着河道做最后的巡查,确保没有遗漏的被困群众。

靳西流和宁吉喆被分到了巡查组,黎收全本来不用干这些体力活,但他依然主动要求去河滩那边帮忙清理。三个人不在同一个点上,但只隔着半条河和一个弯道,喊一嗓子就能听见。

午后的河滩本是一派安宁,突然!!毫无征兆的响起一个村民的惊叫声,打破了河滩上所有的平静。

当时,宁吉喆位于河滩上游往岸上搬运杂物,黎收全在中下游拿着铁锹把洪水冲过来的树枝和垃圾往岸上抛,靳西流则站在岸坡上用镰刀割开缠在树根上的塑料布。

三人相距不远,离的最近的不足五十米。听到惊呼声后,相继以最快的速度一个接一个放下手中的东西朝声源处跑过去——原来是有个村民不慎落水了!!

落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在河边清理淤泥时脚下的沙土层忽然塌了,没来得及挣扎便直接滑进了水里。

河道的底部被洪水冲刷得很深,看似平缓的水面下藏着暗流,他一掉进去就被卷到了河中央,整个人在水面上扑腾了几下,脑袋一沉一浮,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

“救命啊——救命!!”

事发突然,在场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黎收全已然不顾一切连鞋都没脱就直接跳了进去。

他游得很急,几下就游到了那个男人的位置,并迅速用一只手从腋下抄过去托住了他,另一只手划水往岸边带。

“快!快救人!!”黎收全着急的呼喊道。

这个时候,靳西流刚好跑到了离黎收全最近的位置,他的左脚已经迈出去了,身体前倾重心悬在半空,眼看就要纵身跃入河中。

不料,就一霎那间,有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到他整个人直接被拖了回去,往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是宁吉喆,他把靳西流推了回去,自己站在了岸边。

“靳西流,每次都是你冲在最前面,这次换我来,我也想当一回英雄。”

宁吉喆说完就跳了,他跳下去的姿势不好看,溅起的浪花比黎收全大得多,但他游的很快,几下就追上了黎收全。

靳西流愣住了,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掌心除了空气却什么都没有。他想跟着跳下去,但身后有只手拽住了他救生衣的后领,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很快又有无数双手从背后拉住他,有人劝他冷静、不能再下去了,人够了,水太急了,你下去也帮不上忙。

他的身体被人群按在原地,身后有无数双手紧紧箍着他的胳膊、他的腰、他的肩膀,任凭他怎么挣也挣不开,每一次挣扎都会被更多的力气压下来。

他被钉在地上,跪伏在岸边,两只手撑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却无能为力。

那个落水村民在河中间,黎收全从左边托着他的头,宁吉喆从右边推着他的腰,三个人一起往岸边靠。水流太急了,他们靠不过去,靠到一半就被冲回来……靠到一半就被冲回来。

岸上有人往下扔绳子,第一根没扔到,第二根又没扔到,第三根终于扔到了宁吉喆手边。

宁吉喆伸手抓了一下,指尖刚碰到绳头却从旁边滑了过去。他努力着向前又抓了一次,这次抓住了,他把绳子塞到了那个村民手里。

岸上那些人开始拽绳子,一个武警拽着绳头往后拉,紧接着身后又上去两个人,三个人一起拽,最后那个村民被拖上来了。

他趴在岸边的泥地上,咳嗽、吐水、大口大口地喘气……旁边有人给他裹毯子,有人托着他的头让他侧过身子。

可河里还有两个人没上来,绳子再次抛下去的时候,宁吉喆和黎收全的踪迹早消失的无影无踪……河流太急,两人没了力气,等不到了……

靳西流颓然跪在岸边,怔怔望向河面,水面平静无波,什么都没有了……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前后不到十分钟,这场翻天覆地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靳西流的世界安静了,他什么都听不到,耳边只剩下宁吉喆跳下去之前说的那句话。

英雄?

“不要……不要成为英雄……”

靳西流开始不停念叨,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有死了……只有死了才是英雄。”

他想喊你们回来,后两个字却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喊不出来。宁吉喆和黎收全是村干部,人命群众生命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他不能喊,他连喊一句回来都不能……

搜救从那天中午开始,冲锋舟、皮划艇、无人机统统上阵,沿河两岸的村民拿着长杆在岸边走。

靳西流直接跳下了水,水很凉,他两只手在水里摸,泥沙从指缝里流过去,什么也摸不到。他往前走着走着,脚底的石头不小心滑了一下,整个人栽进了水里呛了一口水,幸好被旁边一个武警眼疾手快的捞了上来。那个武警喊他上去,他摇摇头,继续在水里摸。

有些地方水退了,露出河滩,他踩着河滩上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有些地方水还没退,他就趟着水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他不在乎。他的眼睛盯着水面上每一个可疑的漂浮物,可都不是……

整整一天一夜,靳西流的眼睛熬得通红,看什么都是花的,但他连停下一秒钟都不愿意。

他就这么不吃饭不睡觉不喝水的如同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只执行一个字:找。

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潮水一样把靳西流淹没了。

车里只剩他一个人,不挤了,可明明前几天他们三个还在说笑,怎么就不见了呢……

靳西流没有哭没有掉眼泪,他不会哭的,人都没有找到他哭什么……

直到事发第三天中午,冲锋舟在下游一个回水区找到了黎收全。

那个地方离落水点隔了很长的距离,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流速变慢形成了一个不怎么明显的水湾。他被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身体半浮半沉,脸朝向河岸。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过了没多久,宁吉喆也在附近被找到了。

他离黎收全不远,漂得更靠下游一些,被一堆从上游冲下来堆积在河湾处的树枝烂叶挡着,人靠在一根半截没入河水的树干上。

两个人被抬上岸的时候靳西流就站在离担架几米远的地方,他一步都没有动,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黎收全的脸被泥浆糊住了大半,眼睛闭着,嘴唇发紫,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划水的姿势,五指微屈掌心朝下。宁吉喆的脸没有被泥浆糊住,水把他的脸洗得很干净,嘴角挂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医生蹲在担架旁边,其实照现在这个形式已经用不上医生了,但依然走了个过场。医生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脖子,确认之后把手收回来,摇了摇头。

又是这个动作,从来的第一天,靳西流就看到过这个动作,他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靳西流不敢再看了,他大脑一片空白,好像有人在哭,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后退了两步,转身跑了。

河滩上的石头绊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一步,没有倒便继续跑。身后有人在喊他,他听不清楚……

紧绷了几天的情绪没了,靳西流来不及感觉疼,只是一直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他只是不想站在那里了,不想再看到那些摇头的动作,他想逃离,逃离这个带走了黎收全和宁吉喆的地方。

跑出一段路之后靳西流慢了下来,他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

他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每走一步路就晕的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可他不能倒下去,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摇摇晃晃坚持了不知多久,靳西流听到远处有汽车的声音,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听不清。片刻后,有一双脚停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然后他被人紧紧抱入了怀里接住了。

“还好……还好你没事儿……”

靳西流认得这个声音,是李行远,他说没事?真的没事吗……

他慢慢抬起头,看到又一个人影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是张支书,他怎么才来啊……靳西流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李行远的怀抱,跪倒在张支书面前,费劲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我们的同志牺牲了!!”

话一出口,靳西流眼眶里那股滚烫瞬间涌了出来,他悲痛的哭着,眼泪整片整片往下淌,淌过那张布满泥垢和干涸泪痕的脸。

张支书和李行远呆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你说什么??谁牺牲了?”

……靳西流还在哭,泪流满面,李行远反应过来,把他往起拉都拉不起来,最后还是和张支书一起两个人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三人走到岸边的时候,岸边已经围满了人。武警、消防、志愿者、村民、医疗队,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窄的道,容三个人走进去。

中间的空地上,两副担架并排放在地上,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被风吹起来一个角又落回去,张支书和李行远清清楚楚的认出了那两张脸。

霎时,两人如遭雷劈。

有人在哭,压着嗓子声音呜呜咽咽的,气氛沉重的能溺死人。

靳西流跪在那两副担架中间,他的两只手分别搭在两块白布上。

不是说睡着了就不冷了吗?

为什么还是这么冷……

“明明说好要一起回去……”

靳西流低着头,额头碰到白布,声音从白布里闷闷地传出来的,一句一句,断断续续的。

“黎收全,你妻子女儿还在家等你回去呢……你不是说以后要天天回家吗?”

“宁吉喆,你父亲还没告诉你真相……你别睡,你不想知道了吗?你等了这么久,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你给我醒来啊……”

“起来啊……你们起来啊……”

李行远听着靳西流的哭喊声,费了好大力气才消化这个事情。

从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到亲眼看到,他都是懵的……他不敢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信。他看着担架上一动不动的两人,又想起了李乔,李乔当时也是静静躺在河边,然后没了呼吸……

两个场景重合,李行远心如刀绞。

他在靳西流旁边蹲下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掉在白布上,一个圈一个圈地洇开。

旁边站着的张支书的腿止不住地抖,他的嘴张了好几回,想喊一句什么却什么都喊不出来。苍天不公,又要叫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出太阳了,阳光依然很好,好得不像一个适合告别的日子。

几个武警战士走上前来,弯腰去抬担架。他们的手抓住担架的把手,准备把两副担架从地上抬起。

“别动!不准动!!”

靳西流情绪激动,他一只手按在白布上面,手指紧紧攥着布料不放。武警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行远从后面走上前,弯下腰,两只手从靳西流的腋下穿过去,把他从地上往上提。

“靳西流,放手吧。”李行远强忍着悲痛,硬把他往后拉。

靳西流的身体被李行远从担架边上提起来了一点,但他的两只手还死死攥着白布。

“李行远你别管!你放开我!!”

他的身体被李行远从后面箍着,上半身却在往前倾,整个人被两股力拽着,一股往后,一股往前。

“我们三个人一起来的,说好要一起回去,你们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别丢下我……”

最终在绝望的呐喊中,靳西流的手指还是一点一点从白布上扯开了。

担架被重新抬起来,四个武警抬一副,走在前面,后面四个人抬另一副,走在后面。

靳西流身体往前挣,两只手朝担架的方向伸着,什么也够不着。

他挣扎了几下挣扎不了,李行远使劲把他往后拉,武警抬着担架向前走,靳西流夹在中间,被活人和死人撕扯的支离破碎。

“不准走……不准走……”

“你们回来……你们给我回来啊……”

他的声音从河滩上传出去被河流带走了,没有人回头,担架越来越远,那些人的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快要看不清了。

“我们一起回赤沙村,我们一起回去啊……”

靳西流喊着喊着嗓子喊哑了,哑到后面几个字只有气没有声……

他的身体慢慢从李行远的怀里滑落,膝盖重重磕下来,泪水了滴在甘肃的土地上。

那一刻的悲壮无助,无以言表。

后来这场洪灾的报告是这样写的:

陇兴镇“10·2”特大洪涝灾害抢险救援工作,在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在各级各部门和社会各界的鼎力支持下,累计投入救援力量一万二千余人次,调拨各类物资三百余吨,转移安置受灾群众六千七百余人。经过连续十五天日夜奋战,灾情已得到全面控制。全县共倒塌房屋四百二十余间,农作物受灾面积一万八千余亩,直接经济损失约一点二亿元。截至10月17日,共搜救出遇难者遗体十一具,其中本县群众九人,外来救援人员两人。另有受伤人员一百七十三人,均已及时送医治疗,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失踪人员已全部找到,无新增失联。

牺牲的两名外来救援人员分别为——

黎收全,男,四十岁,河北省廊坊市人,赤沙村村主任。在救援落水群众过程中,因水流湍急不幸被冲走,经全力搜救后确认牺牲。

宁吉喆,男,二十四岁,山东省济南市人,赤沙村村支书助理、选调生。在救援落水群众时与黎收全同时被洪水卷走,经搜救后确认牺牲。

甘肃省防汛抗旱指挥部在后续通报中特别指出:陇兴镇抗洪抢险工作中,赤沙村等兄弟县区派出的支援力量表现突出,充分体现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优良传统。

对在抢险救援中牺牲的黎收全、宁吉喆同志致以沉痛哀悼,对全体参战人员表示崇高敬意。

省内外多家媒体对此次抗洪抢险工作进行了报道,重点呈现了消防、武警、民兵、基层干部、志愿者等多支力量协同作战、连续奋战的感人画面。

报告上记录了许多事情,却唯独忘了一件——三个人一起来的,到头来只剩下一个人了。

黎收全走的时候,刚好雨停了……他和宁吉喆死在了太阳出来的前那一天。

赤沙村派来的车还停在指挥部大院门口,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尘土,车身溅满了泥点。车还是来的时候那辆车,人却不是来的时候那三个人了。

李行远手握方向盘,张支书在副驾驶位上,车厢内气氛压抑,静的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

靳西流坐在后排,他不哭了也不闹了眼神呆滞一句话也不说。他的身边放着两件叠好的救生衣,那是两人在一个平常的下午从身上脱下来叠好放在那儿的,可惜……再没有人穿了。

回赤沙村的路靳西流觉得太短,因为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村口那几棵白杨树、面对那块挂在村委墙上的先进集体的牌子以及所有人想问却又没有问出口的话……还有很多很多,这些他都不知道。

车继续以平稳的速度向前行驶,阳光从后视镜穿过来,李行远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靳西流靠在车窗边,头抵着玻璃,车一颠,他的脑袋就轻轻磕一下。但他没有躲,就这样一颠一磕……一颠一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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