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别来无恙

这场直播结束后的两天,可以说是整个村情绪最高涨的时候。

不管那些订单是靠真本事卖出去的,还是靠亲友团捧场,总归,成绩是基地的。

村民们头一回亲眼见着钱是怎么从屏幕里流出来的,信任不信任的先暂且放到一边,好处是实打实摆在那儿的,愿意加入的人,一下子冒出来不少。

村里的情报传递能力不用李行远开口,便会自发性的在不经意间给他打广告。传着传着,还会添油加醋般渲染事实,说他一场赚了二三十万的都有。

这不,本应该只有寥寥几人的打包岗聚集了十几二十人左右,一个个撸起袖子纷纷表示道“这么多订单你们几个哪能忙的过来?”

李行远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人来他当然欢迎但规矩也得往起立。于是他顺势提出管理标准,想要拿钱就得照做。这样一来即没有伤到人情世故又能实现统一管理,一举两得。

随着报名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李行远当即决定将基地运行的复杂流程拆解。首先他挑了村里几位稍懂电脑的年轻人,专注培训他们当客服打单;其次让手脚麻利的婶子叔伯按照他制定的标准打包。最后,人人主播计划。想讲的、愿意讲的都可以上。他自己则承担最核心的管理运营、发货售后、美工文案以及各个平台的引流宣传。

虽说整个起步过程没有那么顺利,磕磕绊绊是难免的,但团队好歹有了雏形。

一行人加班加点打包好的快递,次日便由李行远开着黎收全专为基地提供小面包车送到镇上快递网点发货。

“你站这儿干嘛?”李行远车开到村口,就撞到了树下站着的靳西流。

靳西流言简意赅“等人。”

“等那个……神秘善良的北京顾客?”

靳西流没否认“他善良个屁,你快去吧。”

“好。”李行远转动车钥匙“等我回来。”

白色面包车向前驶去不到五分钟,紧接着一辆黑色京牌宾利直接一个帅气的漂移滑到靳西流面前。

车窗半降,一张似玉面狐狸精的勾人脸庞亮出。

“别耍帅了陆顼,你闲的慌是不,专门从北京跑过来取东西。”靳西流面上波澜不惊,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准是他下的单,这位北京大好人,差点给人整断货。

年纪渐长的的陆顼看上去反倒要比二十三岁他更加光彩夺人,他一如既往的穿着考究的衣裳,眼珠滴溜溜的转,许是太久没有受人钳制,整个人透着一股散漫慵懒的气质,眼底那点邪性淡了,倒多了几分灵气。

“喂,顾客是上帝,你就这么对你的上帝说话?”陆顼如今对靳西流说话是愈发没有顾忌了。

靳西流拉开车门顺势坐到后排,果然,陆顼这娇贵公子哥儿怎么可能自己开车“上帝?弟弟的弟吗?”

“懒得和你计较,小靳同志,你说你什么时候能把前面的小字去了啊?”

靳西流挑挑眉“你的意思是让我谋权篡位,篡的还是我老子的位置?”

“聪明。”

陆顼单手撑着脑袋倚靠在座位里“这样你就可以和我一样在北京城横着走了,没有人管着,多爽啊。”

“可惜我从生下来的那刻起就已经可以横着走了。”

陆顼扑哧一下乐出声“呦,你生下来是只螃蟹呐?”

“滚蛋!”

许久未见的两人一见面就拌嘴的环节无论过去多少年还是会雷打不动的上演。

“说吧,到底来干嘛?”

车子启动沿着乡间小路漫无目的地往前开,靳西流忍不住开口问道。

越往里走,路面越是坑坑洼洼,陆顼跟坐了摇摇车似的刺激“先不说这个,靳西流你就不能先给这条路修修吗?走在这儿,我他妈以为地震了。”

“你以为我不想?哪儿有那么容易。”靳西流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早就盘算起要尽快把修路提上日程了。

“行吧,有需要帮忙的找我。”

靳西流怀疑的看了他一眼,他这兄弟怕不是叫人夺舍了,怎么真朝着第一好人的方向发展。

“靳西流。”

“嗯?”靳西流闭着眼睛,属实是有点累。

“你见到李行远了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打的靳西流措不及防。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嗯了声,这次嗯的音量很低,也不知道陆顼听到没有。

陆顼好像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继续开口“裴度回来了……”

靳西流睁开一只眼睛,意味深长的打量着陆顼,他说这话时语气稀松平常,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知道,上个月的事情你消息不会比远在千里之外的我还慢吧。”

陆顼没理他的回答,依旧在自顾自的说“他不告而别,一走就是五年,把我一个人丢在了北京。”

靳西流没接话,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真的……恨死他了。”

陆顼搭在腿上的手紧握成拳,牙齿死死的咬着。

几年前这两人的前因后果,爱恨情仇,靳西流回到北京后,算是了解个透彻。他挺能理解陆顼这种情感撕扯的,毕竟他也有一个同样恨着的人。

“既然如此,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杀了他,跑我这儿来干嘛?”

“我花钱了。”

“嗯?”

“陪我聊聊。”

“我有这么便宜?”靳西流乐了“话说回来,钱又没进我兜,我要不给你叫李行远过来?”

“成啊,你不吃醋就好。”

靳西流拍了他一巴掌“吃你大爷个醋。”

陆顼闹够了,他打开窗,一个月的烦躁情绪被山风吹散了些“我和他见过了。”

“他找的你?”

“我主动骚扰的他。”

五月份京城天气舒爽,时隔五年裴度再次重返这片土地,内心毫无波澜,平淡如水。

他回国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投入工作,跟个机器人一样不知疲倦。

“裴度,给老子滚出来!”

陆顼不顾保安的阻拦直冲裴度办公室,坐的还是董事专用梯,直达办公室的那种。

要问为什么陆顼能在裴家的企业里肆意撒野,当然是因为这以前是他的公司!

裴度眉头微蹙,好似将陆顼的声音视作为烦人的噪音,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暴躁的人,胖了点,看来日子过得不错。

“好久不见,陆公子。”

生硬的语气、疏离的称呼,听得陆顼心中那团火愈燃愈旺。

“裴董事长,别来无恙。”

裴度因五年前陆顼的事儿被迫向家里交权,之后服从安排去澳洲开拓市场,走前唯一拼劲全力留在自己手里的东西就是从陆顼手里抢过来的这家公司。

这几年,他在澳洲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裴家老爷子消气松软态度,开始慢慢将裴家在国内的商业板块交还给他,所传达出的意思再明了不过。

如今三十一岁的他,年纪轻轻便将裴家内外的商业版图全攥在他一人手里,可谓风光无两。这也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裴家的接班人有且仅有裴度一人,旁人连伸脚的地方都够不着。

“裴董事长,怎么回国也不打声招呼,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吗?”

“是。”

看来裴度如今当真是厉害了,连装都懒得装了。

陆顼的脸色阴沉的吓人,只两秒那抹情绪又转瞬即逝,悄然溜走。

连他自个儿都觉得稀罕,什么时候起,他在裴度面前也学会收着藏着了?

不过他懒得细想,直接大摇大摆一屁股往大象耳朵沙发上一坐,这沙发还是他当年亲手挑的呢。打眼望去,办公室还是老样子,装潢摆设一件没动,跟等他回来似的。

余光往办公桌那边溜过去,裴度依旧是那幅精明凉薄的资本家模样,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跟他不存在似的一直低头看电脑。

切,他就没有别的衣服了?走的时候在机场穿的黑西装,回来还穿,没有品味的男人……真糟糕。

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裴度的头发长了许多。前额刘海长到了眉眼之间,低头时会盖住整双眼睛,后额的头发更是,还扎了个小啾啾。不突兀,反倒怪好看的。

“陆公子今天来有何贵干?”

许是终于意识到晾了客人太久,裴度才摘掉眼镜靠在椅背上,舍得瞧他一眼。

“来给你添堵。”

裴度的飞机从昨天刚落地,陆顼这边就收到了消息。他忍了整整一天,原以为经过两千多个日夜他早已忘怀,可这人一出现,就好似有根看不见的线紧紧缠绕着他,怎么扯都扯不断。

他陆顼不是能委屈自己的人,既然无法做到不在意,倒不如他主动上门来找个答案。

可等真正见到这个人,所有的纠结与不甘竟然统统消失。独留下一种莫名的安心感悄然滋长,陆顼将这一切归结为——他们真的太久没见了……

“我不认为我和陆公子之间是可以打情骂俏的关系。”裴度语气冷淡,说真的,从陆顼闯进来的那刻起他就没多大反应。

“你误会了,当然不是打情骂俏。”

陆顼抬眼与裴度对上视线,一个人的眼睛里充满冷漠,另一人眼里则满是讽刺“因为看你过得好,让我不舒服,所以我是真的想找你不痛快。”

裴度眼都不眨的哦了声“没什么要紧的事儿,烦请陆公子移步。我待会儿有个会议,慢走不送。”

“裴度!!”

陆顼噌地从沙发上站起,脸上的表情难看至极。裴度的这般礼貌客气,分明是在提醒他陆顼对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办公场所,请保持安静。”裴度作了个送客的手势。

“裴度,你当真要与我如此生分?”

“你说呢?”裴度耐心的将问题抛给他。

是啊,凭两人如今的关系不生分还能怎么办?

陆顼深吸一口气认真的说“裴度,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裴度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道“你说。”

“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五年了一点消息没有?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一走了之,然后开启新生活!”

“抱歉,这是三个问题。”

“回答我!!”陆顼吼完一脚踹翻他曾经最喜欢的那款钻石茶几,茶几上放了两杯浓茶,滚烫的茶水好巧不巧地全浇在了他的裤脚上。

裴度下意识站起身,手按到旁边的纸巾盒上却又忍住没动,他头疼的按了按眉心似乎对陆顼的无理取闹没办法。

“陆顼,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给过你选择不是吗?你要权势,我给你了。你要自由,我还了。你恨我,我接受你的报复。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的声音很轻,不带一点感情色彩。

陆顼攥紧的拳头在发抖,他望着这个陪了他快二十年的陌生人忽然笑了。

“裴度,该上火头疼的人是我而不是你。说实话,我对你挺失望的。你问我不满意什么?我最不满意的就是你。你冷漠、自私,却又将一个和你同样的人变得开始思考感情是什么东西?你无耻、绝情,眼里只有你自己,像你这样坏的人,天上劈下来一道雷,我都会感谢苍天有眼。”

说完真心话后陆顼转身就走,泛红的眼尾令裴度在原地怔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在聚会上碰过几回面。隔着三五拨人,目光偶尔撞上,又若无其事地错开。默契得像真活成了圈里人传的那副模样,老死不相往来。

“你烫到了没?”

“起了两水泡,可严重了。”

靳西流和陆顼一路进到山里,车停在山下,两人步行上山找了处能眺望到远方的平坦地儿,这里有野花、野草还能瞧见对面山顶有个放牛的人。

“我站你,这么严重的伤他都没关心你,算什么男人。”靳西流听完陆顼的讲述满是感慨,在两边都是兄弟的情况下,当然是谁站在他面前他选谁了。

陆顼连连点头,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抱怨道“太过分了,眼瞎心盲的狗男人。”

“欸,我一直挺好奇的,你和裴度现在到底算什么样的关系?”

陆顼陷入思考,什么样的关系?

朋友吗?

早绝交了。

恋人?

呵,简直恶心死人。

那仇人?

可他们早就一别两宽,两不相欠了……

所以陆顼说“没有关系,连陌生人都算不上。他说我不欠他,他也不欠我。意味着喜欢没了,恨也没了。什么都没有的两个人谈何关系。”

“你喜欢他?”靳西流抓住重点。

“不,我恨他。”

“这还不算有关系?“

“不算,这是我的个人主观感情,与他无关。”

靳西流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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