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爱还是恨

晚上,靳西流找了家农家乐安顿好陆顼和他的苦命司机后,自己一个人捏着屏幕碎成渣的手机往回走。

真服了,他一边上楼梯一边戳着微信聊天页面。

一小时前,他给李行远发消息说自己吃过饭了不用等。结果好嘛,对方压根没理他,半天了一个OK的手势都没见着回复。

“我再主动给你发消息你就是狗!”靳西流赌气地关掉手机骂了句然后从兜里摸出钥匙朝宿舍摸去。

因为走廊的灯坏掉了没来得及修,手机手电筒也跟着屏幕一起阵亡,他只得挨个儿数着门避免自己走错。

从左到右数到第三间时,靳西流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不对劲儿。

黑漆漆的夜里,一抹红点不停闪烁,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烟味。

靳西流后背不禁渗出层冷汗,他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礼貌的问道“哈喽,你是鬼吗?”

那“鬼”没作声,就一口一口抽着烟。

操,还他妈是个烟鬼!

靳西流眯起眼睛,强装镇定地朝前探头仔细观察,能勉强看出来是个人形。

人在受到巨大刺激时的大脑总是格外灵光,他反应过来,哪是鬼啊?!分明是哪个缺德玩意儿三更半夜的蹲坐在他门口抽闷烟呢!

正当他抬起脚准备一脚踹下去给那人点颜色瞧瞧时,那人突然掐灭烟头站起来在他面前不到一米处站定不动。

靳西流抬起的脚又放下来,他虽然看不清,却能清晰的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他不自觉向后撤了半步,脑海里各种类似的杀人案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该死,1V1打不过怎么办?

操,

那就干群架。

“抱歉,吓到你了。”

那人在靳西流盘算着喊人前适时出声,嗓音微哑,怪性感的。

“但是你怎么能没认出我呢?”

“你大半夜的消息不回敢情搁这儿装神弄鬼玩儿我呢!”靳西流惊魂未定,手掌心里全是汗“不说别的,我什么都看不见,能辨认出你不是鬼就不错了。”

“可我的温度,我的触觉,我的气息我的心跳你不是最熟悉了吗?”

李行远的飘渺虚无的声音回荡在无尽的黑暗里,倒叫靳西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让我骂你,神经病!”

靳西流侧身越过他,把钥匙插在锁孔里向右转动两圈,随着咔哒一声,李行远紧随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啪地摔上门一手拽住靳西流手腕将他按在墙上。

靳西流闷哼一声,完全没想到李行远敢在他面前撒野,压了一路的怒火噌地蹿上来,他二话不说抬脚就踹,结结实实蹬在李行远的小腿上,整整用了十成力气,没留半点情面。

“你他妈发什么疯,有病就治没病就滚!老子给你脸了是吧!!”

靳西流是真憋屈,身边绕来绕去没一个正常人,他都想请家里那几位大师来给他算算祛祛邪了。

李行远硬生生挨下那一脚,手按住靳西流的肩膀不放,嗓音委屈“你骂我,还打我,天底下哪儿有你这样坏的人。”

”我坏?你说对了,我是世界第一大坏蛋,骂你打你算什么,给你十秒再不放开小心我掰断你的手指!”靳西流气的不轻,他伸直胳膊勉强够到灯的开关,白晃晃的光照亮整个屋子。

灯光刺眼,他下意识闭上眼睛。等眼睛适应了,他才缓缓睁开。只一眼,要说的话便被扼杀在喉咙里。

面前人头发凌乱,脸色难看,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这个认知戳中了靳西流的命门,他语气不自觉放软问道“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是基地倒闭公司破产还是丧彪咬你了?”

李行远盯着他不说话,眼尾滑下来一滴泪落在了靳西流心里。

“哎!你!你真是!”靳西流欲言又止,这滴泪如同场大暴雨,顷刻间浇灭了他内心的熊熊烈火“到底怎么了?说话!”

“靳西流,你会对别人这么说话吗?”

“啊?”

“会这么好声好气哄着别人吗?”

“如果那一脚算哄人的话,会。”

“会在说恨一个人后,还吃他做的饭陪他散步给他帮忙解决工作上的问题吗?”

靳西流愣了下,随即脸一下子垮掉变得阴沉“你究竟想说什么?”

李行远用袖子抹了把眼睛,扣住靳西流肩膀的手越收越紧。

忽然,他俯身凑近,炙热的呼吸打在靳西流的脖颈处“你耳朵上的标记是为谁打的?”

靳西流气息紊乱,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的左耳有四个耳洞,三个在耳垂,一个在耳骨。加上他嫌首饰烦琐,从来不戴,平时又哪会有人一直盯着另一个人的耳朵看,所以这点细节,一般人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

“是为我还是另有他人?”

李行远不死心的逼问道,鬼知道他今天看到那四个耳洞是什么心情。那一刹那,他又惊又喜,喜是以前在一起时自己曾提过一嘴想给靳西流戴耳饰,惊是他怕,怕不是为他,怕有另一个人占据了靳西流的心,更怕……他爱上别人。

温水煮青蛙的方法固然好用,可靳西流的腿要比青蛙长的多,他的世界是自由的、广阔的,水温稍微有点不合适,他就被外边的野花勾走了,走时还要打翻那口锅并且狠狠地踩两脚说:没用的东西,留不住我就滚的远远的!

所以他不要等、不要忍、不要装了,他急切的要一个答案,他不能……不能再失去了。

“无可奉告。”

靳西流抬眼直视着李行远,面无表情的说“少自作多情了,几个耳洞而已,我想打就打了,跟你有个屁关系?!人的喜好都是会变的不是吗?”

“变?”李行远浑身骤然失去力气般脑袋低垂着埋在靳西流胸口处,埋的很低。

他拼命地压抑着自己呼吸,某种说不清的苦楚在他心里翻涌,就像压着块大石头,堵的慌,他受不了,想把这种苦呼出去却又无可奈何。

许是他这幅模样太难过太可怜了,靳西流竟没推开他,就这么纵容着他疏泄自己的情绪。

时间大概过了很久,久到月亮爬过云层,久到外边儿安静如鸡,久到隔壁传来宁吉喆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李行远再度抬起头时,眼神空洞似大梦初醒,脑子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明明是崩溃到极点的事情,他却在此刻莫名的失去了痛苦的能力,像是大脑为了避免人过度悲伤强制启动了保护机制。

靳西流看着他莫名其妙的反应,心脏似被一把大手攥紧,刺痛且无力。他对这种状态再熟悉不过,心理学上称为解离,通常在个体面对极端压力,创伤或者无法承受的情景时出现。

“李行远,看着我,深呼吸,别想其他的。”靳西流牵起他的手放在胸口处,同时自己的手覆在上面,一起感受呼吸的起伏“听话,慢慢吸气……慢慢呼气。”

李行远在这个时候特别听靳西流的话,靳西流说什么他做什么。

足足做了七八分钟深呼吸后,靳西流才拉着李行远坐到床边,又从饮水机接了杯温开水递到他嘴边。

“好点没?”

李行远迟钝的点头,眼底慢慢恢复了丝神采,虽然心脏还是有点难受,但他终于想起自己来这儿是要干什么了。

他慢慢从床边滑下去,人蹲在靳西流面前,仰视着他。

“那爱呢?爱会变吗?”

靳西流闻言沉默了,他面上看似无波无澜,藏在背后的那只手却止不住的发颤甚至连眼都不敢眨一下。

“李行远,别忘了是你先不要我的,更别忘了我走时说过的话,尤其是最后一句。”

李行远哪敢忘,那些话一字一句他都刻在心里记在脑里,为的是有一天能让他赎罪。

从重逢到现在,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触碰往事,这一刻,无疑揭露了那道最深也最痛伤疤。然而他们都必须得承认,无论是刻意回避或是执意否定,那段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时光,虽短暂却足够刻骨铭心。

靳西流呼出一口气末了又补了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为什么非要抓着过去不放呢?”

他说的平缓,但李行远仍然捕捉到了他嗓音里那微不可察的抖动。

“因为我没有过去。”

李行远激动恳切的说“我没有过去啊靳西流,我……我不是来求原谅的,我只是来告诉你,我还爱你。这么多年,一直爱。我放不下也做不到忘掉,我没办法了。”

爱?

靳西流听到这个字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仰起头瘪瘪嘴,白光刺的他眼睛生疼,大抵是光线太强了,两行不受控的热泪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往下掉。

骗子,不是说想哭的时候仰头眼泪就不会掉出来吗?怎么就忍不住呢……

李行远握着他的手,不过须臾,靳西流的掌心便一片湿热。眼泪透过手缝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不仅这里,连贴近心脏那里的衣服也湿了个透,黏在皮肤上憋得慌。

屋内的气氛压抑的简直能溺死人,两人为了两个字不约而同的泪流满面,一个爱字,一个恨字。

可你瞧,恨总比爱容易些。爱要两个人点头,恨只要一个人记着就行。

李行远吸吸鼻子,拉着靳西流的手放到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对不起,不应该逼你的。是我的错,你难受的话就骂我几句或者多踹我几脚,我都受着。”

靳西流冷冷的俯视着他,眼睫上还挂着一滴泪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了吧,以后你若再敢提一句从前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都闹到这份儿上了,李行远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我送你的打火机呢?”

“坏了。”

“电话手表?”

“扔进池塘喂鱼了。”

“那……长乐未央?”

这次,靳西流停顿了许久,他脚腕下意识晃了晃,没响。

“弄丢了。”

李行远抱着最后一份期望问道“戒指,我送你的戒指呢?”

靳西流偏过头胸口大幅度起伏了几下,平复了半天,才绝情的甩出两个字。

“扔了。”

“你撒谎。”

李行远凑近他“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你嘴里敢不敢有一句实话?靳西流,你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

见他不说话,李行远步步紧逼道“你脖子上戴的红绳里面挂着的是什么?敢不敢给我看看。”

靳西流身子僵了下,又迅速阴沉着脸转回头,在李行远的注视下,他的左手伸进领子将那根绳子掏了出来。

接着,一枚挂坠闪着温润的光落在李行远面前。

“这是我爷爷奶奶从我出生起就送我的长命锁,祈求平安健康的。”

这枚长命锁通体用和田玉制成,玉体通透细腻,锁身雕刻着传统的吉祥纹样,是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层叠舒展,象征着着纯洁与新生。两侧缠绕的缠枝纹,线条流畅婉转,象征着福泽绵长、生生不息。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靳西流的手作拳头状,紧挨着握在长命锁的左端拽着那根线“看清楚了吗?”

李行远目光黯淡,唇角下垂,无意识的像个机器人般按照设定好的程序点头。喉咙里不停咕哝着一句话“也好……也好。”

靳西流将长命锁重新塞回领子里嗤笑道“李行远,你凭什么认为我靳西流会留着抛弃过我的人送的东西?我在你心里就这么贱吗?你给我听好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们,也绝没有和好的可能。”

靳西流每说一个字,李行远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直至深渊。尽管这是他早有预料到的结果,可他还是无法一下子接受。

心脏又开始痛,一阵一阵的。

李行远费力的缓了片刻,随即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我记住了。没关系,你恨我吧。”

“你放心,我不会忘的。”

恨在古义里多作遗憾的意思,遗憾,那不就是爱吗,李行远这么思量着,那片死去的灰又重新燃起火苗。

靳西流可没有他这些虚头巴脑,他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一句诗——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多么通达的人生境界啊。

可他才不要听,

他要的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你滚吧,本来就累你又跑来折腾我半宿,没一个安生的。”靳西流捏捏眉心,作势要把那只手往回抽。

李行远执拗的不放,似是不舍。

“啧。”

在靳西流警告的眼神下,李行远低下头轻轻的用鼻尖蹭了蹭他腕间那颗痣,至于为什么不是嘴唇,倒不是怕靳西流抽他,只是……太过冒犯。

放手时,李行远又捏了两下他的无名指指尖才松开“黎主任说你睡眠不好,我给你做了些酸枣仁茯苓茶就放在你电脑旁边。酸枣仁是我去山里摘的野枣回来用锅炒出来的,其他的原料是今天去镇上药房找医生搭配的。你每天记得给自己煮一壶,有用没用都要告诉我。”

不待靳西流开口李行远立刻站起身温声道“我走了,晚安。”

说罢他往门口走去,没等他拉开门把手身后响起道凌厉的声音。

“等等!”

李行远愣愣地回头,不过他心里没抱任何期望,靳西流那张嘴里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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