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厚积薄发

起初,这段十七分钟纪实短片并未引起多少关注度。最先发现它的是那些一直默默关注环保、农业和基层故事的小众社群。

视频的播放量爬升缓慢,但观众停留时长和数据完播率却异常之高,这个信号足以证明内容本身具备了强大的吸引力。

仅仅过了两天,转机出现。

几位百万粉丝的情感类大v截取了视频中最能打动人心的片段然后配上了更具情感冲击的文案发布到自己的账号上加以宣传。

情绪一旦找到出口,传播便不再是传播,而是共振。借此视频彻底突破小众圈层流向了更庞大的普通人群。

几乎是同一时刻,平台的算法发挥作用,系统识别到该内容拥有极高的互动率、惊人的完播率和积极的评论区氛围,便自动将其纳入了更大的推荐流量池。

紧接着,视频的点赞、评论、转发量呈指数性增长。主流媒体下场,沙漠爷爷的话题甚至冲上热搜榜。

近乎百万条留言迅速洗刷着这条视频的评论区:

“破防了,这才是我们真正应该追捧的偶像!”

“三十余年的坚守,致敬!”

“好感动,看得我热泪盈眶,太难受了!”

“原来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有一群人默默无闻地在做如此伟大的事儿!!致敬!!”

“求捐款渠道!!麻烦看到一定要回我!我虽然挣得不多,但也想出一份力!”

其中最高赞的评论是这样说的:

“他们是最伟大的人也是最苦难的人。”

结果是,李行远的后台信息炸了,是传统意义上的炸了。几百上千条消息在同一秒中弹出,迫使他那个老旧的5s手机卡到差点儿黑屏。

换电脑勉强能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罢了。

话说回来,运气爆棚的时候,好事儿会一桩接一桩的发生。

另一桩好事儿发生在基地,有场直播也爆了,李行远收到消息时正在和媒体打电话沟通商量给柳爷爷做专访的事儿。

等挂断电话,处理完消息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他终于挤出那么一丁点儿时间去看直播回放。

画面里,周兆海卖蜂蜜时带着人将直播间搬到了后山的养蜂场高叔叔那儿。

背景是大山和蜂箱,主讲人是高叔叔,周兆海在旁边充当助理控场。

倒计时结束直播开始,背景音里响满嗡嗡嗡的蜜蜂声和清脆的鸟叫声,直播间的每个角落都写满了三个字——原生态。

高叔叔穿着灰色防护服,戴着个严严实实的防蜂帽闪亮登场。

他手中持有一把蜂刷和割蜜刀,接着打开蜂箱、取出蜂巢、熟练的割蜜,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直播到这里还是平淡的,等到金黄色的蜂蜜从摇蜜机中汩汩流出时,周兆海赶紧用勺子接住,冲了杯温水喝。那股浓郁的花香和甜味仿佛能穿过屏幕钻到每个人的鼻间。

人数慢慢上升,弹幕氛围逐渐热闹。

可依然看不出爆发的迹象,因为这种实景原生态直播间他们早就搞了好长一段时间,效果并不显著。

李行远拖动进度条,快进到最后十几分钟,局势才有了明显变化。

周兆海在将手机递给高叔叔拍摄切近景时千叮咛万嘱咐道“您千万别对着蜂箱口拍,否则蜜蜂受惊咬人就坏了。”

高叔叔信誓旦旦的拍了拍胸脯“放心,它们认得我。”

结果下一秒,打脸是来的如此迅速。一窝蜂相当不给面子的钻进了他的衣领里,高叔叔强装镇定,面不改色的继续讲解,只是脖子控制不住的歪向一边倒,画面十分滑稽。

弹幕全是:“哈哈哈,心疼叔叔三秒钟,笑死我了!”

“佩服佩服,叔真牛逼!”

“这不下单说不过去,给我买它!”

“冲着这份实诚,我必须要买三单!”

周兆海此时没功夫回复弹幕,他着急提醒高叔注意安全,别被蜜蜂给蛰到了。

哪料想这蜜蜂是个叛逆的,惹得高叔霎时间手舞足蹈起来。

周兆海就赶紧上手帮忙拍,一时间,现场混乱的不像话。

没人注意到,直播间人数已悄悄来到两万快三万人,弹幕全在让那只蜜蜂快点出来,要不然主播只顾着和蜜蜂打架补不了货他们抢不到怎么办!!

小黄车里的3000瓶蜂蜜在短短几分钟内全部售罄,连全村预售的两千多瓶蜂蜜也在半天内卖光。一场下来仅这款蜂蜜的单品销售额达到了惊人的六十万元。

一场毫无剧本的纯天然的节目直接将直播效果拉满,很多人因为搞笑内容停留也因为真实性下单。

周兆海也是个聪明人,他看到了商机也极其灵敏的抓住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流量。

这场直播结束后,他迅速打造出了几个类似风格的直播间。

如直播挖笋,从找笋、挖笋到剥笋、烹饪全程直播。再如挑战十分钟用土灶做完一顿饭,结果火太大太旺把菜炒糊等等等等。

直播内容不完全是卖货,更像是一场乡村生活真人秀,满足了观众的对乡村生活的想象与参与感,同时给直播间注入了持续不断的活力。

流量如开闸泄洪般袭来,各个直播间在线人数一度突破万人,这是他们此前从未想象过的数字。

借着这波热度和以往积攒的老客户的好评与支持,基地旗下其他农产品有一部分也全部卖断货。

最终在流量高峰期的几天内,基地的总销售额突破350万元,成功创造地区记录。

短短一周,两波热度在同一时刻汇总撞了个满怀。它们彼此激荡,相互赋能,共同成就了这场声势浩大的流量盛典。

然而,这只是正剧开幕前的一声锣响,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李行远退出直播回放界面,电脑屏幕在深夜里反射出的冷光映的他面庞愈发凝重。

连续一周的超负荷工作运转使他倍感劳累,这股滔天巨浪也将他推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二十三岁,许多同龄人或许才刚刚走出校园在城市的写字楼里刚起步。他却要独自面对蜂拥而至的订单压力,各方投来的审视目光以及流量的不确定性……这些还仅仅只是他需要面对千头万绪中的冰山一角。

可他不能慌,甚至不能在人前流露出一丝疲惫。所有人都可以庆祝欢呼,唯独他不行,他必须独自消化这份喜悦背后的重量。

他告诉自己,绝不能被流量冲昏头脑,要保持沉稳冷静保持思路清晰,从热度中看到危机并给出方案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因为任何的松懈与迷失都有可能让所有人努力的成果付诸东流,他要向前走,一刻也不能停。

想及此,李行远搓了把脸手指在重新触及键盘的前一秒,脑子里忽然飘出一个声音。

“别太累。”

声音的主人此刻正躺在他身边早已睡熟进入梦乡,三个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却恰好触及到了他坚硬外壳下最柔软的地方。

他维持着这个预备工作的姿势陷入挣扎,报表没做完,方案还得优化,消息列表里还有一堆等着回的事……

可那只手到底没再敲下去,最终,他按住鼠标,点下关机按钮。

帐篷里彻底陷入黑暗,李行远打开手机手电筒,循着这束微弱的灯光他情不自禁的碰了碰靳西流的侧脸。

他的动作很轻,没发出任何声响。靳西流在他身边睡的安详,没有要醒的迹象。

李行远屏住呼吸暗自盯着身下人好一会儿,然后慢慢低下头,额头相贴,如释重负般深深呼出一口气。

好累……他闭上眼才忽觉到原来肩膀上的担子是那么的重……重到他连呼吸都需要紧绷着。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李行远重新睁开眼睛,用额头轻轻点了三下靳西流的额头,心忽然就静了。

没关系,事总会做完。

就像太阳明早照样从东边升起来,管你昨夜睡没睡。

靳西流醒来后时候,李行远还在睡,只是他睡着了也不老实,底下的手无意识的抓住他睡衣的衣角紧紧不放。靳西流没动,视线向上移,看见他眼底无法忽略的乌青,不用想都知道这人昨晚肯定又熬了大夜。

他是既生气又心疼,生气他拿自己的话当耳旁风不拿自个儿的身体当回事,心疼他在这个年纪要承受的压力比谁都重。

两种情绪融合于心底又酸又胀,靳西流揉乱他的头发,想着以后早上自己不要再吃包子了。

今儿是他们在沙漠驻留的最后一天,视频爆火后的短短几天沙漠里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各地追捧而来的人和车比树多,打眼望去,可以看到各种型号的SUV,越野车还有贴着某某某传媒公司logo的商务车驶向这片曾经的无人区。

而车轮碾过的地方,有志愿者细心的发现,刚扎好的草方格被碾坏了好几处。

泼天的流量,什么都能带来……机会,麻烦,还有一堆烂摊子。

李行远的电话一天响几十次,柳爷爷虽表示愿意接受采访,可这会耗尽他的精力耽误他规律的劳作。

还有资源和人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汇聚,以前专门为治沙项目设立的公募账户迅速充盈,各大企业捐赠的树苗、节水灌溉设备等物资也源源不断抵达,预约来植树的志愿者排起了长队。但随着这大量非专业人员的涌入,不可避免的带来了生态干扰。

活越堆越多,加上所有的流量都需要管理和疏导。几人的工作量激增,从志愿者调度、物资分配到媒体对接,网络维护使他们应接不暇。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傍晚的时候,一伙人围成一圈,柳爷爷、靳西流、李行远,黎收全、郑宏斌、杨占民、还有三四个大学生、五六个志愿者齐聚一堂,毕竟人多力量大。

圈圈的中间摆着这几天应上级要求反复修改的《关于规范社会力量参与治沙工作的试行方案》,明天一行人就要走了,所以他们必须得拍板决定出最切实可行的方案。

黎收全主持出声“来,由小靳书记先说管理物资人员的问题。”

靳西流指指自己“又我?!”

“这里没有第二个小靳书记。”

靳西流也不推了“我提议想来种树必须得预约,接受线上五到十分钟的简短培训。然后在沙漠里的主要路口设立醒目的指示牌和接待点,将所有前来的人分流。预约种树的由经验丰富的村民或者志愿者带队,采访参观的,划指定路线和观景台,最大限度减少对核心植树区和生态脆弱区的干扰。治沙,终究是为了生态,不能本末倒置。”

“有要补充的吗?”黎收全这个主持当的有模有样。

“没有。”

“没有。”

众人举手一致表示通过。

黎收全便认可的按照靳西流说的在原来方案上补充优化。

“接下来,物资和捐款的问题。”

“我我我,我来。”杨占民热切举手“我提议成立基金会,收到的捐款在进入指定公募账户后,每月得在小程序和官网公布明细。”

“可以,物资方面的话咱们要出一个专门的人负责仓库管理,对每一批捐赠物资进行入库登记、出库核销和库存盘活的全流程记录。”一个大学生开口补充道。

不出意外,又是一次全票通过。

黎收全边听他们讲边在方案上用笔记录修改着每一条。

到了对接媒体这块儿,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李行远和柳爷爷身上。

“来采访的都行,我没事儿……人家大老远来,那是看得起咱。”柳爷爷搓搓手尽量把话说得轻松,他比谁都想让这片沙漠变得更好。

”不行。”李行远一口否决“有几十家媒体都联系过我,要是一下子都来,反倒坏事。”

黎收全无比赞同“对,这块儿你得给立规矩。”

李行远握紧震动的手机接着说“还是得预约,不接受空降。这方面我当总对接人,别人不用管。每月最多接受三到四家媒体采访,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个资料包,里面概括了咱们的基本情况和数据。采访拍摄前我会提前发给他们,省得老问重复问题。考虑到有其他志愿者拍摄,我划定了一个时间段,比如每天上午和晚上,谁来了也不见。这段时间,您就安心去巡护或者休息。”

”这会不会得罪人?”柳爷爷有些不安。

”您放心,应对话术我来设计,保准让其他人挑不出差错来。”李行远的话如同一颗定心丸。

另一个志愿者提出了新点子“这样说的话还可以营地口立个宣传栏,把柳爷爷以及更多治沙人的故事写出来,让那些远道而来想拍照的人有的拍,别老围着人转。”

“同意。”李行远最后补了一句“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柳爷爷,任何时候只要您觉得累了烦了不想说话了,一个眼神,我们的人立刻会帮您挡掉,您才是说了算的人。”

柳爷爷听着这些话,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我听你们的,谢谢你们了!你们是真心为我好,为这片沙子好!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成果!”

“哎,您这话可就说反了。”黎收全看着他,眼里带着敬意“是因为有了您的坚守,才给了我们机会向前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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