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亲爱的朋友

结束拍摄任务后许希宁终于有点撑不住,回去船上靠着傅天宇的肩,疼得迷迷糊糊。

“没经验的人从灯塔上掉下来只摔断一只胳膊,算命大。”渔夫感慨,“下次我可不敢拉人上岛了,叫老赵别找我。”

傅天宇搂着已经有些发烫的许希宁,心里着急,没搭话。

他们周围是一圈渔网,深绿色的网兜里活蹦乱跳的各色海货,显出挤着坐的六个人异常安静。

但和清晨出海时各怀鬼胎的安静不同,沈默然是安然的、冷晴柔是哀莫大于心死的、言峥是恨不能立刻离开这个破地方的、许希宁是战损的、傅天宇是心疼的。

只有江云城兴致勃勃忙前忙后一天,上船后累得倒头就睡。

是日常掉线的。

到焉沙岛后,傅天宇立刻联系李檬,让李檬找急救把许希宁送去岛上的骨伤中心。焉沙岛日常有游客不慎跌伤,为此专门建设一个骨伤急救中心,坐班大夫都颇有经验,但许希宁送过去的时候,大夫仍然吓一跳。

“这是哪里摔的?能肿成这样?”他推推眼镜,“家属怎么回事?怎么现在才送过来?人都要晕过去了。”

傅天宇咬咬唇,不说话,面色凝重:“赶紧给他止疼。”

许希宁一路上哼哼唧唧的,恨不能把傅天宇心哼出来,到医院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坐在医院的轮椅上,头靠着傅天宇的小臂,一呼一吸的气息灼热,汗一茬一茬往下淌。

“找护士拿个冰敷袋,再拍个片。”医生很快开好单子,傅天宇接过,推着许希宁走出诊疗室。

诊疗室外一群人除了言峥都在,冷晴柔把刚刚李檬找人拿过来的冰袋递过来,傅天宇轻轻压在许希宁的左手伤处,冰感压下去持续不断的痛感,许希宁又哼唧一声。

“……你多叫两声,太安静我害怕。”傅天宇推他去缴费拍片。

许希宁:“%*&#……”

医院走廊人挤人,闷热的盛夏,摔伤的游客们哀嚎连天,沙滩裤、人字拖、汗水结在手臂上的亮光……

冷晴柔、沈默然和江云城像一串贪吃蛇跟在傅天宇后面,疲惫与失魂落魄的神色和兵荒马乱的医院走廊融为一体。

日出岛的寂静和惊魂时刻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我喜欢人间。”冷晴柔轻声说,“第一次没那么讨厌医院。”

路过的一位用拐杖的患者听见,转身大喊:“我厌死了!你个小姑娘触霉头说什么喜欢医院!”

冷晴柔听不懂他说的一堆方言,但被骂得很开心,还回头冲人憨憨笑笑。

骂人的人愣住:“神经病吧。”

一行人就这么一起去缴费、拍片,等结果的时候坐在医院银色的休息椅上,暮色即将降临。

护士来给许希宁做二次固定,简单检查一下以后说:“这个固定做得好,也够及时,不然拖这么长时间才来医院,说不定伤处早就错位了。”

傅天宇没应声,许希宁气若游丝:“小宇真棒。”口吻还带着夸张的音调,透着分外的宠溺。

“省点力气吧你。”傅天宇没好气。

“你为什么没受伤?”许希宁愤愤不平地问。

傅天宇神秘一笑,对他说:“看过奥运会高台跳水吗?”

“……?”许希宁掀起一点眼皮。

江云城:“我知道,要脚先入水,整个人尽量保持垂直。”

“你看过?”沈默然笑问。

江云城:“嗯,但没跳过。希宁哥这下补足了我实践方面的不足。”

一句话出口,全场静默一秒后都笑了。

许希宁:“……”

沈默然笑着笑着低下头,轻声说:“是我没注意,脚滑了一下。”

大家看向她,都没说什么。

上岸后有一个人就杳无音讯,船刚停就没了影,但始终没有人问他去哪里了,连名字都没提。

日出岛的海滩上,沈默然拒绝了言峥的求婚,而一行人上船的时候言峥准备的戒指意外掉进海里。

一下就没入深蓝无尽的海水中。

安静中谁的肚子叫了一声,格外响亮。

“我去买饭,”冷晴柔立刻起身,“一人一份。”

“等等。”傅天宇叫住她,肚子叫了的声源处闷声说:“我要两份。”

许希宁笑起来,肩膀抖动,拉扯骨折的手臂又痛起来:“诶哟。”

“行,给你整个大的。”冷晴柔转身就去医院的配餐处买盒饭。

沈默然手机响起来。

她看见来电提示先是一愣,然后才接起来,接起来喊了一声:“爸。”眼睛就红了。

眼泪毫无停顿就滚落下来。

傅天宇听见深沉的男声和焦急的女声交替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我没事。”沈默然擦了下眼泪,“真的没事。”

然后她看一眼江云城,把手机递过去。

“沈叔叔。”江云城稳重唤道。

那边又是接连不断的问题,江云城说:“你们已经到临海就上岛吧,默然她很想你们,也需要你们。”

沈默然睁大眼睛要制止,那边已经挂断电话,紧急联络夜间的私人船只要包船上焉沙岛。

江云城把手机还给沈默然。

“你什么时候联系他们的?”沈默然问他。

电话里沈父沈母已经下飞机,两人整日事务缠身,很少能抽出空来离开燕城,但听他们在电话里的意思,竟然是江云城一通电话把他们叫来的。

“昨天。我想你可能需要他们。”江云城随意拨了拨刘海,又掉线了。

沈默然万千思绪不知道如何梳理,她很少麻烦工作忙碌的父母,但此时此刻,知道父母就在不远处,眼泪又夺眶而出。

“拿张纸。”许希宁哼唧道。

“什么?”傅天宇耳朵凑到他嘴边问。

许希宁:“你给人拿张纸。”

“什么纸?”傅天宇摸摸裤兜,一脸茫然,肚子又极为响亮地叫一声,像夏夜蛙鸣。

沈默然破涕为笑,转而又放声大笑起来,整个休息区都是她爽朗的笑声。

许希宁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哼唧:“怎么办?初恋谈到个傻小子。”

“导演多聪明啊,”傅天宇怼回去,“拍戏拍到轮椅上,奥运会都没看过。”

“……”许希宁眨眨眼,“你那点尖酸刻薄都用在我这儿了是吧。”

傅天宇摸摸鼻子:“嗯哼?”

冷晴柔买饭回来的时候许希宁拍的片也出结果,不是很严重,肱骨骨裂,连骨折都不算,就是时间拖太久,目前肿胀严重,还有些炎症,需要住院观察。

傅天宇狼吞虎咽扒完两份盒饭,搓搓许希宁的前额,“走吧导儿,我伺候您,您可受累。”

“……”许导想殴打演员,心里又晃荡着安稳。

他喜欢医院,因为在这里,一切伤口都理所当然能得到治愈,或至少是努力治愈的尝试。

他喜欢这种所有人尝试着拯救什么、帮助什么的感觉,痛苦终于不是让人羞于启齿的东西。

但他很少去,十年内去过医院的次数比不上在焉沙岛一个月,因为这里有傅天宇。

病房里许希宁吃下止痛药、打上点滴,陷入安睡。傅天宇趴在旁边病床上,迷迷糊糊也有点眯着了,眯着前他看一眼许希宁的点滴,心里留个神。

陪护是件累人也累心的事,傅老爷子身体好,傅天宇没干过这件事,这回陪许希宁是第一次。

病房窗户开着,没开空调,一阵阵风从窗户往里吹,潮湿,微凉,还吹来海淡淡的咸腥味。

安静中许希宁睁开一点眼睛,房间被窗外深蓝的夜幕点缀成深蓝,他用能动的手扯一点被子,盖在傅天宇肩上。

病房外冷晴柔和沈默然并肩靠墙站着。

沈默然的父母已经上岛,江云城去接他们,他们准备连夜把女儿接走,回燕城。

冷晴柔没敢问信的事,她手里有傅天宇扯下来的那部分信纸,皱皱巴巴挤成一团。沈默然一直没有什么异样,看不出她到底读到多少。

“我回去就和他解除婚约。”沈默然开口打破寂静。

冷晴柔转头,看她一眼,说:“你……想清楚了?”

“不需要想。”沈默然低头,“我一直都在回避他可能并不爱我这件事,但当认清事实的时候,我也不傻,对吧?”

“你一直都是我们三个人里最聪明的。”冷晴柔说。

沈默然笑了,“未必,晴柔。”她说,“我这回真是太傻了。”

“人都有被渣男骗的时候,尤其是你这样的乖乖女。”冷晴柔想起一些事还是来气。

“我只是不懂他如果不爱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又为什么要伤害我?我想不明白这件事。”沈默然眯起眼睛说。

冷晴柔摇摇头:“你把人想得太好了,但有些人就是纯坏。爱情对你来说是必需品,但对他们来说只是诱惑你入局的工具。钱,权,名,或者单纯是满足内心的变态欲望,这些才是他们想要的。”

“晴柔,你是一个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沈默然转头问。

冷晴柔移开视线,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冷晴柔转移话题问:“那你恨他吗?”

沈默然摇摇头,说:“爸爸一直和我说,不要埋怨别人,要面对自己。我觉得……是我没有把对自己的爱放在前面,才让他觉得我好拿捏。也是因为我也想做点离经叛道的事吧。人可能要先尊重自己,别人才会尊重你。”她笑了笑。

冷晴柔移开视线,没有反驳她的自省。

寂静昏暗的医院走廊,她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你一直是我见过最美好的女孩。”冷晴柔说,“但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好的人。”她回到沈默然问她的问题。

沈默然要反驳,冷晴柔继续说:“我这个人不妄自菲薄,你也知道,给点阳光我就灿烂。但我心里其实有很多糟糕的想法,没摆到明面上说,我知道说出来你就会吓到。”

沈默然看着她,她清冷的杏核眼在淡薄的冷光下更显冷酷。

冷晴柔:“因为我有过那些糟糕的想法,所以我防备别人也有。我从来不先用善意揣测别人。像言峥那样的人一辈子都别想骗到我。”

“所以我恨他。”她转头直视沈默然,“我恨他想毁掉我最珍视的东西。”

沈默然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顶头的白炽灯发出电流涌动的声响,是偏远海岛寂静无声的夏夜。

冷晴柔先低下头,伸手拥抱沈默然,在沈默然回抱住她的时候,她轻声说:“我永远是你最好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除夕夜和年初一不更啦,祝大家吃好喝好,不管咋过都开开心心的。

马年都顺顺利利,马到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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