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傅天宇的自白

“你一根,我一根。”

许希宁用手指拨了拨床上的棒棒糖。

“我要西瓜味的。”傅天宇趴在旁边,声音从被子里钻出来。

“没有西瓜味儿。”许希宁拿起来仔细看,“草莓和橙子,你选。”

空气里安静三秒,“要你……的。”

许希宁动作一滞,压低喉位,声音低哑,意味深长:“真要?”

“要……你选的。”傅天宇眼睫擦过被单。

两根棒棒糖一齐被塞到傅天宇鼻尖前面。

一缕柔软的金发钻到傅天宇眼前,他抬头,世界又重归黑暗。

夜幕覆盖燕城的高楼大厦,傅天宇和许希宁的钟点房无限续时。

他们订的外卖不仅有棒棒糖,还有两件完好无损的新T恤。三十元一件,收紧的领口,白得像加了荧光剂的面料,和露在外面的线头。

身体的疲惫盖过心的欲求,两个人穿上衣服坐在床边,分开的膝盖彼此相碰。

“许长池说,你拍得不错,剪得一般。”傅天宇抓了把头发,侧头说。

许希宁低头把玩那个蓝白烟盒,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脸,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临海回去以后你一直都不太对劲。”傅天宇说,“我只是没往这儿想。”

许希宁笑:“没想到我这么爱你?”

话说出口是玩笑,傅天宇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安静的空气里,许希宁沉默两秒,说:“别自恋,也没那么爱你。”

“嗯,我爱你。”傅天宇说。

蓝白烟盒停留在修长而骨节分明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你走那天的前一天晚上,我翻了你的行李箱。”傅天宇说,“你从来不会不带素材。你不带,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你已经失去它。”

许希宁侧头:“别翻我东西。”

“我还翻过你手机。”傅天宇平静而坦然说,“一次,言峥给你发消息,我删掉了。在日出岛拍戏之前。”

“内容忘了,记得也不会告诉你。”傅天宇在许希宁的沉默里又补充。

许希宁缓缓转头,“傅天宇。”

“我想做个君子,但君子爱不了你。”傅天宇坦然说,然后他看向许希宁:“我的坦白到此为止,你呢?”

如果人能像傅天宇一样坦白,像大海一样翻出心肠的波涛给人看,许希宁想,感情会变得简单吗?

他隐藏在重重迷雾下的心声有钻出来的冲动,百转千回。

良久,许希宁低沉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响起:“我分不清。”

“分不清什么?”傅天宇问。

“分不清我这么做是因为我觉得很愧疚,还是我真的想你好。”许希宁说。

傅天宇用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许希宁的意思。

“如果是后者,我没什么不能让你知道的。但如果是前者,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接受我。”许希宁说。

傅天宇眉头微皱。

许希宁小心地看他一眼,摁了摁眉心,轻轻叹口气,感觉胃里又开始熟悉的抽痛。

“你爱我吗?我说真的。”傅天宇问。

许希宁静默两秒,声线颤抖:“爱。”

“那你爱我还是爱电影?”傅天宇又问。

这回许希宁没有犹豫,“你。”他说。

傅天宇突然笑了。

许希宁抬眼,就看见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舒展。

“终于知道为什么电视剧里都爱问这些问题了。”傅天宇说。

许希宁怔住。

“听见想要的答案真的会很开心。”傅天宇看着他。

“我不明白。”许希宁看着他,“你从没问过。”

傅天宇伸出一只手,抽走许希宁手中静止的烟盒。

“因为我知道啊。”他取出许希宁烟盒里仍是静静躺着的两排烟中的一支,窗台上客人留下的打火机捧出火苗。

唇边点燃的烟升腾而上,傅天宇递到许希宁唇边。

许希宁侧着低头。

傅天宇凑到他耳边:“从小到大,我只需要知道这个人对我有没有真心,其余别的我都不在乎。”

你说,我妈到底是因为想惩罚刘勤还是想和老爷子对着干,才一意孤行把我生下来?

张书雨从小在她身边长大,我就只能在海边,她是不是偏心?

老爷子是因为孤单还是因为对女儿有愧疚,才对我这么好?

你在临海市和我表白的时候,是因为你必须要把《白梦夏日》拍下去,还是因为你真的喜欢我?

还有……在你的道德感和你的真心之间,我比言峥多占了几分?

许希宁缓缓抬眼。

“导演,刨根究底只会自苦,劝你早点戒了。”傅天宇说。

刨根究底的话,手里仅剩的那一点爱也会消失哦。

傅天宇吻在许希宁的唇边。

这晚的傅天宇有点陌生,还有点他从未对许希宁显露过的攻击性。傅天宇非常不喜欢许希宁说的那些话,这是许希宁得出的唯一结论。

但许希宁不知为何,心定了下来。

在傅天宇不容置疑的声音里,所有他辗转徘徊,不知道如何梳理的心绪,都消失不见了。

燕城火车站的这家酒店网速不好,许希宁的电脑传素材很慢。

他思考一会儿,直接合上电脑,给梁顷打电话。

时间是凌晨一点。

“祖宗你能不能有一天是阳间时间联系我?”梁顷开口就是冤种声音。

旁边收东西的傅天宇侧头看了许希宁一眼,听出这是那天半夜里给许希宁打电话的人。

许希宁顿了两秒,就听傅天宇说:“你也没阳间时间联系他啊。”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许希宁也恍然大悟地转头,捂住听筒瞪傅天宇:“你……”

傅天宇抬起双手,一脸无辜的坦然:“这事儿忘说了。”

“不是,默枪,敢情我在这儿替您操心,您这俩月都搁那谈情说爱去了啊!”梁顷中气十足。

傅天宇:“你叫谁磨枪?”

“网名,网名。”许希宁赶紧捂住傅天宇的嘴,对梁顷说:“我传片子遇到一点问题,你在学校吗?机房开了没?”

是正事。电话那头不侃大山了,说:“快来,没开我也能搞到钥匙。”

许希宁立刻挂断电话,把电脑放进行李箱。

抬手又要拿素材的时候摸了个空,三个硬盘已经被傅天宇放回自己背包夹层。

“走。”许希宁毫不犹豫,推着行李箱走出房门,“来得及连夜送你上学。”

后半夜的燕城有点凉风习习,两人打了辆车往燕城电影学院的一路上傅天宇闷着咳了两声。

许希宁替他关上他那边打开的窗,“你就带了一个书包?”他蹙眉看傅天宇的行李,后知后觉问,“什么厚衣服都没带?”

傅天宇无所谓地说:“缺了再说。”

“去那边买。”许希宁说,“刚好租个房子,给你把衣柜塞满。”

“别浪费钱,”傅天宇皱眉说,“我不爱穿得跟个花孔雀似的。”

“……”许希宁疑似审美受到质疑,声音压在喉咙里:“怎么花孔雀了?”

过了一会儿,许希宁咂摸出来一点意思,又问:“那租房的事你同意了?”

傅天宇没说话,胡乱嗯了一声。

半夜两点的燕城电影学院门口仍有不少学生在排队进保安室登记信息。

“为什么要排队?”傅天宇不耐看着前面一队列的人。

许希宁抬头看一眼,说:“有门禁,晚了就登记再进。你们学校应该也是这样。”

“几点?”傅天宇问。

许希宁啧了一声,说:“忘了。一般晚上出门的话,就不可能早回来。”

闻言傅天宇看许希宁一眼,许希宁也看傅天宇一眼。

突然前面排队人群里有人认出许希宁,“许少!”醉醺醺的红脸隔着十米远也看得出是不醉不归。

傅天宇又看许希宁。

许希宁没认出是谁,不在意地收回视线,对上一双揶揄的眼睛。

“许,少?”

这两个字从傅天宇嘴里说出来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你找茬啊?”许希宁压低嗓子凑近。

傅天宇双手插兜,耸耸肩:“不敢太岁头上动土。”

许希宁一膝盖怼在他屁股上。

玩闹间前面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下一秒,排队的人开始规律地一个个转头,最后递到许希宁这里一张校园卡。

上面一串学号,然后梁顷两个大字,右边是一张笑露八颗牙齿的大头照。

“差点忘了。”许希宁赶紧递给傅天宇,叮嘱,“一会儿登记你就拿拇指遮住照片对着信息登记,这么晚不是本校学生进不去。”

傅天宇看着照片,没忍住脸上的嫌弃,“你有帅点的同学吗?”

许希宁凑过来看卡上的照片:“……给你用是委屈了。”然后他摸了半天摸出自己的校园卡,“你用我的,我用他的。”

傅天宇看了眼他递过来的卡,上面的照片……还是很俊。许希宁拍照不笑,轮廓清晰深邃,很有艺术男大气质。

许希宁一只手递自己的卡,一只手要去拿梁顷的,就见眼前一花,傅天宇已经把梁顷的卡攥进手心里,说:“不用,我用他的。”

队伍很快排到他们,许希宁有点为傅天宇捏一把汗,进去的时候刻意走在前面,把傅天宇挡在后面。

保安室大爷打了个哈欠,“哟,好久没见你了。”他和许希宁打招呼,“黑了瘦了。今天没喝点儿?”

许希宁额头冒汗,赶紧做完登记,说:“昂,后面我……”

傅天宇动作自然往前一步,从许希宁手里拿过笔,姿态熟练就开始写,边写边打招呼:“晚上好。”

完了。许希宁心里就俩字。此类作战最忌讳唠嗑。

“昂,有礼貌的孩子。”保安欣慰点头,看一眼傅天宇,“眼生啊,表演系今年的新生?”

傅天宇一眼没看梁顷的卡,一字不错写完学号和名字,起身哥俩好地揽过许希宁的肩往学校里走,“对,下回电视里见,叔。”

等他们都走进校园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马路,身后也没有传来任何阻拦的声音,许希宁松一口气。

“吓死我了,你这戏不错啊。”许希宁转头。

傅天宇眉眼隐在夜色里,挑眉:“那是,学长你教的好。”

许希宁看着他,有些愣神。他已经很久没回学校了,在学校的时候对这里的花草树木也没有特别的感情。但此时此刻,他心莫名其妙跳得很快,觉得天上的月也明,手边的草也青。

周围陆续有同学经过他们,都各自聊着自己的话题。

许希宁突然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我很纠结要不要写小傅这段。我觉得不写的话,小傅的人设是不落地的。

我一直有意把他写得很强大、爱得不问因果、坦率又坚定。明明年纪小,却一直在体谅和照顾身边所有人,就好像他拥有取之不竭的爱的储蓄。

但仔细想的话,小傅的成长过程是非常痛苦孤独的。家庭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没有朋友,备受孤立,还有如影随形的经济压力和流言蜚语。

只是他发现,他越这样想,心里的爱就越少。所以他决定活在对爱的确定里,日复一日增砖添瓦。这也是许希宁眼里他那个总能摆脱负面情绪的超能力的由来。

他不是真的不在乎,他是选择不在乎。他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维持爱他的人对他的爱,所以他不质疑、不索取,而只一味往里储蓄。

大概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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