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电影人

这是一个很纯情的吻。

就像天上明月手边青草一样,清澈、温柔,又带着亘古不变的平平常常。

“诶!”

一张长脸突然从黑暗里蹿出来,傅天宇立刻揽过许希宁的腰。

许希宁下巴磕到傅天宇肩上,一口咬到自己舌尖,“……。”

“我真服儿了,”梁顷脸凑到他俩之间,“哥们儿凌晨两点不睡觉是来看您俩打啵的啊!”

傅天宇慢慢松开许希宁,冷冷一抬眼,十分戒备扫一眼眼前人,给梁顷看得汗毛直竖。

梁顷本人比那张笑露八齿的校园卡照片要像个正经人,就是满嘴胡茬,看起来倍感沧桑。

“干嘛啊?”梁顷摸摸胳膊肘,“我梁顷,您怎么称呼?”他先朝傅天宇伸手。

傅天宇却拿起他的校园卡,借着微弱的夜光又仔细看了一眼,迟迟没说话。

许希宁也拿不准他什么意思,以为傅天宇不乐意和不认识的人说话,刚想替他俩介绍互相认识,就听傅天宇说:“岁月催人老啊。”

“……”梁顷晴天霹雳。

人一旦过了二十五,听这个字就分外刺耳。

本科辩论队最佳一辩梁顷同学呆在原地,哑口无言。

许希宁却意外地看傅天宇一眼。傅天宇有多认生他在临海市领教过,这种第一次见面就开口怼人的情况……

就见傅天宇把校园卡塞进梁顷递在外面的掌心,然后握住他的手:“傅天宇。谢谢。”

“谢谢?”

给个巴掌再塞颗甜枣,梁顷又呆在原地。

傅天宇已经抽回手,只留下梁顷的校园卡。

“快,机房。”许希宁拍拍梁顷的肩,一阵风跟上前面傅天宇的步伐。

梁顷摇摇头,自认倒霉,跟上前面两位走路带风的“年轻人”。

看着许希宁搭着傅天宇的肩边走边说什么悄悄话,梁顷倒想起导演系一直以来的八卦。

在电影学院的年轻学生间,同志爱不算什么忌讳,甚至还算个风尚。

许希宁长得好,又有个名气响当当的爹,一入学就招来漫天流言蜚语。

但随着时间推移,流言蜚语的内容逐渐从“许少是同性恋”变成“许少是无性恋”。因为他男女不吃,什么人往上凑都只能获得一个淡淡的“谢谢”。

最后传成了“许希宁性冷淡”。

梁顷从八卦里认识许希宁的时候对他没什么好感,每回路上碰到这个一头招摇金发的学弟都鼻孔朝上,不屑一顾。

后来网络上不打不相识,以影会友,奔现当日梁顷如五雷轰顶。许希宁坐下来,如传闻中那样淡淡说:“你好。”

相识后两人也不聊私事,偶尔联系,不是学校里的事就是账号合作的事,后来许希宁账号停更,联系更少。但断断续续一直都有联系,倒也成了熟人。梁顷发现,许希宁是那种认识第一年和第三年都没有差别的人。他一开始的时候就不热情,时间久了也不比一开始更冷淡。

有一回梁顷带女友在一个共友举办的派对上碰到他,他周围坐了两个漂亮男孩,梁顷顺势开玩笑:“风头不错啊许少。”结果许希宁像是刚刚发现旁边坐人一样,转头认真看了他们两眼,两位漂亮男孩在许少审美性的严肃视线里落荒而逃。

“……你装的还是认真的?”梁顷也不避讳,当场问。

“看人吧。”许希宁仍旧淡淡地说。

这会儿许希宁扒着傅天宇的T恤,就差要给人衣服拉成露肩装,哪儿有一点性冷淡的样子。

银色行李箱一直滑,滑到半夜三点寂静无声的教学楼边上。

“你有没有那种空旷教学楼恐惧。”许希宁凑在傅天宇耳边,神秘兮兮说。

傅天宇看他一眼:“没有。你有?”

许希宁眨眨眼:“没有啊,就是觉得很适合拍惊悚片。”

身后梁顷追上来,“去二楼,我知道有个小间,不用插老师的卡。”说着他已经越过他们。

“走吧。”许希宁跟上去,走进黑漆漆的教学楼后,他静立两秒,当机立断决定把行李箱留在一楼楼梯间,下来的时候再取。

许希宁猫着腰把行李箱推到黑漆漆的楼梯间角落,转身的时候一团黑影突然袭上来,“啊——”许希宁抬手就是一拳。

“啊——”傅天宇大喊一声,应声倒地。

“艹。”许希宁瞬间吓出两身冷汗,立刻蹲下来摸傅天宇,“你别吓我啊。”没摸两下,摸到他颤抖的肩膀,然后听见傅天宇压抑的笑声。

“啊——”

梁顷也大叫着跑下楼,“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

他一把拍开一楼楼梯口的灯光开关,就看见许希宁坐在傅天宇身上,揪住傅天宇的衣领。

“啊!”梁顷捂住眼睛,“你们能不能干点正事!”

三分钟后,许希宁坐在机房的台式电脑面前,喘着气,恶狠狠把散乱的头发拨开,点开灰色硬盘里的素材。

身后傅天宇靠着机房窗帘摇下来的窗,还在笑,但硬生生憋着没出声。

旁边梁顷在指导操作,许希宁默默将一只手伸到背后,比了个中指。

傅天宇看见了,憋不住笑,腹肌愈发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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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登录这个平台,交片统一上传云平台。”梁顷手撑在电脑桌边,一脸严肃,“账号我记得就是学号,密码初始就是身份证后六位。”

然后他看见许希宁点开的素材,一片蓝色的大海,还有穿着洗得发白蓝T恤的少年。

“我去。”梁顷轻声说。

素材出现后,机房里安静下来,都看着电脑上的画面。

许希宁朝后伸手,傅天宇把他随身携带的储存卡放进他手心。

还差最后一段。

“你还没剪好啊?”梁顷看他当场点开剪辑软件,惊掉下巴。

许希宁没说话,神情专注,只看着画布里的场景。

他留给傅天宇的最后一镜也是他剪过的素材,但是不是以融入成片为剪辑思路,所以剪得比较长。

而融入成片的版本要怎么剪,他早就在脑中想过无数遍。

梁顷没再出声,看着他在他们都很熟悉的设备上、用他们都会用的软件、创作他们都热爱而为之付出青春的艺术。

房间里只有许希宁的鼠标声。

突然间,许希宁停下动作。傅天宇立刻问:“怎么了?”他起身也从窗台走到电脑桌边。

梁顷没动,看见许希宁在片尾演职人员处,标注剪辑的地方,面不改色打下三个字:许长池。

“我去?许导剪的?”梁顷激动破音。

二十年过去,一代代电影人无人及许长池曾经获得过的成绩,许长池在燕城电影学院导演系学生心中的地位好比巩俐在冷晴柔心中的地位。

傅天宇看许希宁一眼,许希宁没有什么表情。

那天许长池把素材给他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就好像他们都不在乎这件事是为谁做的,而只在乎这个作品本身。

“诶不对。”梁顷冷静下来,伸手拦住许希宁最终导出的动作,“你再考虑一下。许导太久没出山了,这是业内大新闻。本来你头顶上就压着他的名气,这下更没人关注你了,还会有人说片子都是他替你拍的。”

许希宁没说话,绕开梁顷拦他的手,面不改色点击导出。

专门给影片剪辑开的机房不论是电脑性能还是网速都十分一流,全片一百二十三分钟的电影导出速度极快。

梁顷盯着屏幕上的百分比号,望眼欲穿。

“我……我能先看看么?”他突然客气起来问,然后又意识到许希宁的身份处境,又说:“那个我,我就是好奇。”

“来不及了。”许希宁仍旧没什么表情,“有空发你一份儿。”

梁顷握拳一挥,心内暗爽,又继续小心翼翼:“那你,你可别忘了啊。”

影痴现场犯病,许希宁仍旧不声不响。

“让让。”傅天宇走过来把梁顷挤走,面色冷酷,“你碍着网速了。”

“诶。”梁顷伸长脖子。

突然间,电脑上的百分比从百分之九十七跳到百分之百。

许希宁怔了一秒,把导出素材穿到自己硬盘,然后点击之前登录平台的“本地上传”。

这回没用五分钟就传完了。

完事了。

傅天宇停下怼梁顷的嘴,看着画面静止的电脑屏幕。

一时间只有梁顷咋咋呼呼的声音,傅天宇和许希宁都极其安静。

当你为一件事奔忙了太久,从满怀希望到濒临绝望,再到真正的心灰意冷,失败似乎变得比成功更亲切。

你没有放弃,因为你已经走了太远,远到连来时路都变得不清晰,更因为你仍心存希望那一缕微弱的火光。突然间,原本所有阻碍你的东西都消失了,渴望已久的成功毫无预兆地降临。

“傅天宇。”许希宁突然开口。

傅天宇看向他,许希宁却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下文。

过了一会儿,傅天宇说:“是真的。”

“你做到了。”他说。

他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东方的天色已带着即将破晓的深蓝。

夜半无人时显得可怖的教学楼在昼夜交替时又露出充满希望的面孔。

许希宁把梁顷的摄影机还有镜头还给了他,推着突然间轻飘飘的银色行李箱一声不吭走在路上。

傅天宇跟在他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我以为你不会用他的版本。”傅天宇走出校门时说。

许希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隐在深蓝暮色里的灰色校门。

然后他看向傅天宇说:“许长池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确实是个电影人。从此以后我也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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