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从养心殿出来,年嘉瑶迎面见怡亲王胤祥从另一条岔道过来。他似乎也是刚离开养心殿,准备出宫回府。

胤祥也看到了她,略一迟疑,便停下脚步,等她走近。

“臣弟给年贵妃娘娘请安。”胤祥规矩地行礼。他虽然贵为亲王,又是皇帝最信任的弟弟,但礼数上从不怠慢。

年嘉瑶连忙福身回礼,温声道:“怡亲王快请起。这么晚了,王爷还未回府?”

“刚和四哥议完事。”胤祥直起身,看着年嘉瑶,见她眉宇间虽尽力掩饰,仍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心中了然。他略一沉吟,道:“娘娘可是为了西北的事去养心殿见了四哥?”

年嘉瑶点了点头,并未隐瞒:“是,本宫心中实在不安,去问了皇上几句。”

她看着胤祥,想起997说的关于年羹尧的朝堂争论正是这位怡亲王力排众议,一心坚持,才让胤禛坚定不换帅,心中感激之情更甚。

她郑重地对着胤祥福了一福:“今日之事本宫虽未亲见,但也听说了大概。多谢怡亲王在皇上面前为家兄仗义执言。此恩此情,臣妾与年家都会铭记在心。”

胤祥连忙虚扶一把:“娘娘言重了。臣弟不过是就事论事,说了几句该说的话罢了。年大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为国效力,朝廷若在此时因天灾而疑将,岂非令忠臣寒心?臣弟身为宗室理当为朝廷大局着想,并非特意为年大将军一人。”

他语气诚恳,并无居功自傲之意。

年嘉瑶却摇了摇头,低声道:“王爷不必过谦。‘就事论事’四字说来容易,做来却需胆魄。当时情势若非王爷挺身而出,据理力争,后果或许......便不相同了。这份情,年家承了,本宫也记下。”

之后,年嘉瑶想起历史上年羹尧与胤祥的矛盾,稍微停顿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帮年羹尧说点好话。

她抬眼看向胤祥,目光中带着诚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十三弟,家兄性子刚直,常年在外领兵,行事或有思虑不周、率性而为之处。此次若能平安度过此劫,将来若他有什么不当、或言语行事有欠妥帖之处,冒犯了王爷、或让王爷为难了......”“还望王爷念在他今日为国戍边、浴血苦战的份上,念在......”她声音更低了些,“念在臣妾今日这点微末的请求上,能稍稍宽容一二,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臣妾在此,先行谢过王爷了。”

年嘉瑶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她知道兄长位高权重后,很容易出现骄纵之气。

年羹尧的行事未必周全,容易得罪人,怡亲王是皇帝最信任的弟弟,地位超然。若将来年羹尧有什么差池,怡亲王的态度至关重要。

年嘉瑶不得不为兄长预铺后路,当然也是基于对胤祥人品的信任,才敢如此直言相托。

胤祥闻言有些意外,他深深看了年嘉瑶一眼。之前年羹尧确实跟他有些矛盾,但是问题不大,无非是年羹尧非要举荐一些他看不太上的官员。

那些官员一看就是跟年羹尧关系不错的,又因着前些日子战事顺利,这些官员也出了不少力,他虽然看不太上,但也没说什么。不过如今战事焦灼,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

他沉默了片刻,夜色中他的面容看不太真切,但声音却清晰传来:“娘娘不必如此。臣弟当初在府中养病,郁郁不得志之时,是娘娘多次命人送药问疾,关怀备至,此等小事娘娘或许早已忘却,但臣弟却一直记得。”

他指的是胤禛还是雍亲王时,胤祥有一段时间因病休养,那时还是侧福晋的年嘉瑶曾依着胤禛的意思,也出于本心的善良,对这位不得志的十三爷多有照拂,送过大夫和药材,也遣人问候过。这对当时的胤祥而言,是一份难得的温暖。

“十三弟和陛下手足之情甚笃,本宫也是运气好,恰好遇到了能根治你病情的大夫。”年嘉瑶当然记得她为十三阿哥的帮助。

不过当初年嘉瑶之所以愿意帮十三阿哥,更多的还是因为十三阿哥性格好,她不忍看到如此优秀的人才因病早逝。

如今十三阿哥仍记得这份恩情,年嘉瑶也不禁感慨这个世界果真是好人有好报。

“对娘娘或是举手之劳,对当时的臣弟,却是雪中送炭。”胤祥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感念,“所以,今日在朝堂上为年大将军说话,于公,是臣弟本分;于私......也算是对娘娘当年那份善意的些许回报。娘娘不必特意道谢,更不必以此为托。年大将军为国建功,只要他忠心为国,行事在理,臣弟自当秉公持正。至于其他......臣弟并非刻薄之人。”

他没有直接承诺“宽容”,但已给出了一个温和的回应。他表明了自己今日之举并非完全无私,也让年嘉瑶不必将此事视为需要偿还的恩情,更暗示只要年羹尧不行差踏错太过,他不会刻意为难。

年嘉瑶听懂了,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复杂。她再次敛衽:“无论如何,臣妾多谢王爷。夜已深,不敢再耽搁王爷,王爷路上小心。”

胤祥点了点头:“娘娘也请回宫早些歇息。西北之事,有四哥运筹,定能化险为夷,娘娘不必过于忧心。”

两人在宫道旁分开,各自离去。

年嘉瑶回到翊坤宫,殿内温暖如春,琅怡睡得正熟。她坐在女儿床边,回想方才与怡亲王的对话。年羹尧的危机尚未解除,但至少在朝中,他并非孤立无援。

皇上信任,怡亲王也念着旧情肯为他说话——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二哥啊二哥,你可千万要争气,莫要辜负了这些信任与维护,更莫要再次行差踏错。

年嘉瑶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默默祈祷。

--年关越来越近,转眼已经是腊月二十。

西北的战报依然时好时坏,大雪虽偶有停歇,但道路疏通、补给运输仍是难题,战事进展缓慢。朝中因皇帝明确的信任和大力支持,质疑的声音暂时被压了下去,但那种紧绷的、等待的气氛,却弥漫在宫廷内外。

胤禛去翊坤宫的次数比往常更勤了些。他看得出年嘉瑶虽然在他面前极力表现得镇定,甚至反过来宽慰他不必过于忧心,但她眼底的疲惫和强打的精神,瞒不过他。

她消瘦了些,偶尔对着西北方向出神,抱着琅怡时也常常陷入沉默。他知道,那是骨肉连心的牵挂,任何言语安慰都显得苍白。

这一日,胤禛在养心殿批阅完几份关于年节祭祀安排的奏折,忽然想起什么,问苏培盛:“年遐龄近来身体如何?可还康健?”

苏培盛忙躬身回道:“回皇上,年老太爷身子硬朗,每月朔望都按例递牌子问安。只是近来天寒,贵妃娘娘体恤,上月让府中人不必再来回奔波了。”

胤禛点了点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若有所思。片刻,他开口道:“传朕口谕给内务府和年府。准年遐龄之夫人于腊月二十三小年之日进宫至翊坤宫陪伴贵妃,共度新年。一应车马、随从、宫内接待,由内务府妥善安排。让她们母女好好团聚,说说话。”

苏培盛心中一惊,这可是极大的恩典。后妃母亲非奉特旨不得随意入宫,更遑论留宫过年。皇上这是体恤贵妃忧思兄长,特意开恩让她们母女团聚,以慰心怀。

他连忙应道:“嗻!奴才这就去传旨。”

旨意传到年府,年遐龄夫妇自然是感激涕零,尤其是年老夫人,闻听可以进宫陪伴女儿,更是喜极而泣,连忙开始准备。

旨意传到翊坤宫时,年嘉瑶正在教琅怡写字。

听到宫人禀报,年嘉瑶愣住了,手中的毛笔“啪嗒”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陛下准我母亲进宫,还可以留到过年?”年嘉瑶分外欣喜。

年嘉瑶也有将近两年没有见到母亲了,她自然思念。

“是,主子。内务府刚传来的旨意,千真万确。腊月二十三,老夫人便进宫来。”翎儿笑着确认。

巨大的惊喜和感动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年嘉瑶,她立刻起身:“我这就去谢皇上恩典!”

走到殿门口,她又停住,突然意识到她的穿着太过随意。稳了稳心神后,她才对道翩儿:“替我重新梳妆,我要去养心殿。”

精心梳洗后,年嘉瑶来到养心殿。见到胤禛,她未语先跪,行了大礼:“臣妾叩谢皇上,皇上体恤臣妾思亲之忧,开此特例,允臣妾母亲入宫相伴。”

为了表现得更加感动,年嘉瑶还不忘挤出两滴泪来。

胤禛放下手中的折子,走过来扶起她,见她眼圈通红,泪光盈盈,知她是真动了情。他温声道:“快起来。不过是让你们母女团聚,说说话,算不上什么恩典。你近日忧心思虑,朕都看在眼里。让你母亲来陪陪你,你也好宽宽心,琅怡也该见见外祖母了。”

“皇上......”年嘉瑶抬起头,望着胤禛。

胤禛看着年嘉瑶的眼神,感觉她好像有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更深的感激和依赖。胤禛不禁更加舒坦,后宫里只有她能让他细致地体察心情,用最实际的方式慰藉她。

而年嘉瑶,也从未让他失望。

--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宫内已处处是过年气象,虽然因孝期减了几分热闹,但扫尘、祭灶等仪式一样不少。下午时分,年老夫人的轿舆在内务府太监的引导下,稳稳地停在了翊坤宫门前。

年嘉瑶早已领着琅怡在宫门口等候。轿帘掀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穿着诰命服色的老妇人在宫女搀扶下走了出来——正是年嘉瑶的母亲,年老夫人。

“额娘!”年嘉瑶再也抑制不住,上前几步,握住了母亲伸出的手,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这是入宫以后她第一次与母亲见面,她知道入宫后再见父母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提这样长时间的团聚了。

“臣妇给贵妃娘娘请安......”年老夫人也要行礼,被年嘉瑶紧紧拉住。

“额娘,在女儿这里,不必多礼。”年嘉瑶的声音带着哭腔,仔细打量着母亲,“您瘦了......路上可还顺利?冷不冷?”

“不冷,不冷,宫里安排得极周到,轿子里暖着呢。”年老夫人也含泪打量着女儿,抬手想摸摸她的脸,又碍于礼制缩回,只紧紧握着她的手,“阿瑶,你也清减了。”

母女俩执手相看,一时都哽咽难言。这时,一个稚嫩好奇的声音响起:“额娘,郭罗妈妈抱抱!”

琅怡被乳母牵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伸出手想要年老夫人抱:“琅怡给郭罗妈妈请安。”

年老夫人再次见到这粉雕玉琢的外孙女,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声道:“好孩子,也好久不见你了!”

琅怡也不认生,被外祖母抱着,好奇地摸摸她衣服上的绣花,又抬头看她慈祥的笑脸,也咧嘴笑了:“郭罗妈妈,你的衣服好看!”

童言稚语,逗得年老夫人开怀,连声道:“郭罗妈妈老了,不好看,我们琅怡才好看!”

“你们俩都好看!”看着母亲抱着女儿,脸上绽开发自内心的笑容,年嘉瑶心中的阴霾被驱散了大半。她搀扶着母亲,一行人进了翊坤宫正殿。

殿内温暖如春,早已备好了茶点。年老夫人按照规矩,又正式向贵妃女儿行了礼,这才被年嘉瑶按着坐在暖炕上。琅怡依偎在外祖母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年老夫人则笑眯眯地听着,不时回答几句,目光却总离不开女儿。

年嘉瑶坐在母亲身边,亲自给她斟茶。她也问了许多,例如家里的琐事,父亲的饮食起居,兄嫂侄儿们的近况。年老夫人一一回答,也细细询问女儿在宫中的生活,身体如何,琅怡可淘气......寻常人家母女闲话的场景在这深宫之中因着帝王特旨,竟也得已实现。

听着母亲絮絮的叮嘱和关怀,看着女儿在母亲膝下天真烂漫,年嘉瑶心头的担忧被这浓浓的亲情暖意渐渐融化。

翊坤宫内,灯火温馨,笑语晏晏。

年嘉瑶已经能感觉到,这将会是一个温暖的年。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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