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从腊月三十开始,过年的气氛便层层迭起。因不能张灯结彩、大设宴乐,内务府便在“洁净”、“祈福”和“家宴”上做足了功夫。

年节前,各宫殿都进行了彻底的洒扫,帷幔换新,器皿擦得锃亮。虽无艳色,却也处处透着焕然一新的整洁明亮。

御膳房更是忙碌,准备着各种寓意吉祥的素斋、点心、饽饽。

除夕这一日,最重要的仪式是祭祖。

雍正亲率皇子、宗室亲王贝勒,至奉先殿、寿皇殿等处,举行隆重而肃穆的祭祀大典,告慰祖宗,祈求保佑新年国泰民安。

香烟缭绕,钟鼓齐鸣,仪式庄严而漫长,是孝期年节中最重要的活动之一。

后宫之中,皇后乌拉那拉氏主持着内廷的祭祀和诸多安排。

一早她便带领后宫妃嫔至坤宁宫萨满神位前和宫内各处神佛前上香行礼,祈福禳灾。妃嫔们皆按品级着吉服,妆容素淡,举止恭敬,在皇后的带领下,完成了这些必不可少的仪式,企图为紫禁城的新年祈求一份平安顺遂。

午间,皇帝赐下“吉祥饽饽”和“素馅饺子”分送各宫。这算是除夕的“团圆饭”前奏,寓意吉祥团圆。

翊坤宫里,年嘉瑶陪着母亲,看着琅怡小口小口吃着饺子,嘴角沾了馅料也浑然不觉,心中一片柔软。

年老夫人看着女儿和外孙女,眼中满是欣慰,不时低声说些家中旧事,叮嘱些养生之道。

养心殿体顺堂,皇后亦与三公主茹茹一同用膳。

皇后对茹茹虽不算格外亲昵,但态度还是十分温和的,该有的关照一样不少,赏赐的衣物玩器也颇为用心。

茹茹依旧有些拘谨,但比起初入宫时已好了许多,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回答皇后的问话。皇后宫中的宫女们也识趣,说些吉祥话,气氛倒也和睦。

弘历和弘昼则回到了熹妃和耿嫔所在的宫殿。

弘历作为年长的兄长,举止稳重。他一向孝敬熹妃,两人平平淡淡地过年。

弘昼虽然跟耿嫔一起用膳,却颇有些心不在焉,他最近往十二叔胤裪那里跑得勤,满脑子都是那些丧葬仪式的细节,觉得比过年吃饺子有趣多了,只是害怕被揍不敢说出来。

到了晚间,便是重头戏——乾清宫家宴。

虽因孝期免了大型乐舞,规模也从简,但帝后妃嫔、皇子公主、近支宗亲仍会齐聚一堂,共度除夕。

乾清宫大殿内,灯火通明。御座之下,设皇后、贵妃、妃嫔席次,再往下是皇子公主及宗亲子弟的席位。桌上摆放的皆是制作精良的素膳,器皿却极尽精美,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皇帝胤禛与皇后乌拉那拉氏先后入席,众人行礼如仪。

胤禛今日穿着明黄色常服,面容平静,目光扫过殿中诸人。

他看到年嘉瑶扶着年老夫人在贵妃席次旁特设的座位上安然坐下,微微颔首。

众人落座后,,胤禛举杯,说了几句新春祝词,无非是一些感念先帝,勉励众人,祈求新年安康顺遂的话。

之后众人则一同举杯,饮下杯中清茶。

随后,便是依序进献贺礼和吉祥话。皇后领头,献上亲手缝制的衣物和一篇祈福经文;年嘉瑶献上的是和母亲一同抄录的平安经,并代母亲谢恩;其他妃嫔也各有献上,多为女红或手抄经卷,精巧用心。

弘历和弘昼献上功课文章和书法卷轴;琅怡则献上简单的吉祥画。

胤禛皆收下,赏了孩子们一人一个金锞子。

茹茹也献上了一方自己绣的“如意”纹样的绣画,针脚比上次进步了些。胤禛温和地勉励了两句,也给了赏赐。

礼毕,便是传膳。

因着孝期,膳食味道实在是不怎么样,还好年嘉瑶早早在宫里吃了些喜欢的,到此也就简单吃了两口。

年老夫人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宫宴,原先她听年嘉瑶说宫宴味道不怎么样她还不相信。真的体验以后,她不由得感慨还真没年嘉瑶小厨房做的好吃。

那可不,年嘉瑶想。她的小厨房里的厨子都是她从天南海北搜罗来的,开的工资也高,每日的食材都是新鲜送到的,那些海鲜水果之类的难得,基本上都是走水运特意送到。

若不是怕暴露系统,她还想给年老夫人尝尝商城里的那些现代美食,可惜这些都只能她一人享用了。

家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散。

皇帝皇后起驾回宫,众人恭送。随后,妃嫔们各自回宫,皇子公主们也由乳娘嬷嬷们带回。

回到翊坤宫,年嘉瑶服侍母亲安歇。年老夫人拉着女儿的手,感叹道:“宫里规矩大,但今日看来,皇上皇后都是宽和之人,待你也好。阿瑶,你要惜福,谨守本分。”

“女儿明白。”年嘉瑶替母亲掖好被角,心中感念。

窗外,隐隐传来远处寺庙为祈福而敲响的钟声,悠长而肃穆,宣告着雍正二年的正式来临。

--雍正二年的正月还未过完,青海战事终于有了新的进展。

这日晌午过后的养心殿内,胤禛正与户部尚书商议开春后直隶水利工程的款项筹措。

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殿内檀香袅袅,气氛沉静。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以及隐约的、压抑着的兴奋低语。

苏培盛疾步走入,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激动,他手中高举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皇上!西北急报!兵部刚送到,青海大捷!”苏培盛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文书高高捧过头顶。

胤禛手中的朱笔顿在了奏折的空白处,一滴朱砂缓缓晕开。他抬起眼,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沉声问:“内容为何?”

“回皇上,是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自西宁发来的八百里加急!青海大捷!逆酋罗卜藏丹津已于乌兰乌苏河被生擒,叛匪主力尽数歼灭,青海已定!”苏培盛兴奋地禀告,殿内回荡着他激动的声音。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户部尚书立刻起身向雍正道喜。

胤禛缓缓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苏培盛面前,伸出手接过了那封捷报。

他展开纸张,目光迅速扫过上面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

“好!”胤禛只说了一个字。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随即,胤禛的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那数月来一直深锁的眉宇彻底舒展,一种如释重负的、混合着巨大欣慰与骄傲的光芒,从他眼底迸发出来。

他没有像苏培盛那样失态,但紧抿的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握着捷报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回荡。

随即,他转向还跪在地上行礼的户部尚书,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蒋廷锡,你都听到了。青海已定,天佑大清!即刻通知兵部、吏部、礼部主事官员至养心殿候旨!张廷玉呢?立刻传他过来!”

“臣遵旨!”户部尚书蒋廷锡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起身,声音都带着颤。

之后,胤禛不忘对苏培盛道:“派个人去告诉贵妃这个好消息。”

苏培盛:“是。”

年羹尧青海大捷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官员们奔走相告,脸上尽是喜色;紧接着,六部九卿,凡得到消息的官员,无不精神一振,相互道贺。

很快,捷报也传入了后宫。

翊坤宫内,年嘉瑶正陪着母亲年老夫人做针线,琅怡在一旁的厚毯上摆弄着几个布偶,殿内暖意融融,气氛安宁,却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像背景音一样萦绕着。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年嘉瑶的心下意识地一提。抬眼望去,只见翎儿几乎是半跑着进来,脸颊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竟一时忘了规矩,声音发颤地喊道:“主子!主子!大喜!天大的喜事!”

年嘉瑶早就从997那得知了青海大捷的喜讯,如今看到翎儿身边前来传话的小太监是养心殿的人,她也就猜到了大概。

“青海大捷了!”小太监喘着气,脸上是遏制不住的狂喜,“大将军......年大将军在青海生擒了叛匪头子罗卜藏丹津,叛军全完了!青海平定!捷报已经送到皇上那里了!宫里都传开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得知消息年老夫人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宫女那句“大捷了”、“生擒了”、“平定了”在脑海中反复震荡、放大。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

“瑶儿!瑶儿!”年老夫人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手中的活计早已掉落,颤巍巍地站起身,扶住女儿的手臂,连声呼唤。

年嘉瑶连忙支撑住老母亲。

被年嘉瑶这么一搀扶,年老夫人终于慢慢回过神,巨大的、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镇定和强装的坚强。

她“啊”地一声轻呼,却不是惊呼,而是一种情绪满溢到极致的宣泄。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可她却在笑,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又哭又笑,整张脸都因这极致的情绪而生动明亮起来。

“赢了,我的儿赢了......总算是平安了......还立了大功......”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站起身,却因腿软踉跄了一下,被翩儿和年嘉瑶连忙扶住。

她抓住年嘉瑶的手,用力握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瑶儿,你听到了吗?你二哥他没事!他打赢了!打赢了!”

年老夫人年龄毕竟大了,年嘉瑶还是很担心她的身体状况的,她连连安慰她:“额娘,我知道,我听到了。”

她二哥这一仗打得属实不易,尤其是被困西宁的时候,额娘担忧地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年嘉瑶看在眼里,也担心着母亲的身体。

如今终于青海大捷,额娘的心终于可以落回嗓子眼了。

一旁的宫女翩儿也激动地落了泪,不住地用袖子擦泪,连连点头:“佛祖保佑,皇上保佑!真是天佑大将军!”

琅怡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丢下布偶跑过来,抱着年老夫人的腿,仰着小脸,有些害怕:“郭罗妈妈你怎么了?”

年老夫人弯下腰,一把将外孙女紧紧搂在怀里,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肩膀不住地抖动,泣不成声。

数月的提心吊胆终于结束,骤然松懈下来的年老夫人终于得到了巨大的宣泄。她抱着外孙女就像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琅怡,琅怡,你二舅舅赢了!”

年老夫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外孙女,声音哽咽却带着无比明亮的笑意,“你二舅舅打胜仗了!他就要平安回来了!”

琅怡想起那个许久不见的、对她很大方的二舅舅,自然心情愉快:“那是不是很快又能见到二舅舅了!”

“当然,等琅怡的二舅舅回京,你就能又见到他了!”年嘉瑶笑着说。

“太好了,琅怡也想念二舅舅了!”琅怡用小手拿着手帕给年老夫人擦眼泪,“郭罗妈妈不哭,琅怡给郭罗妈妈唱个歌好不好。”

“哎呀,这是高兴的泪水。”年老夫人接过琅怡的手帕将眼角的泪珠拭去,“怡儿不用担心。”

又过了好一会儿,年老夫人才勉强平复下激动的心情,但她脸上的红晕和眼中的光彩却久久不散。她吩咐翩儿和翎儿立刻去准备香案,她要谢天谢地,谢皇恩浩荡,谢菩萨保佑。

年嘉瑶被她额娘激动的状态惊讶到了,她还不忘跟997感慨道:“早知道就提前给额娘打个预防针了,我真害怕她晕过去。”

“老夫人现在身体康健着呢!”997回她,“宿主每年都给老夫人做体检,之前的那些毛病也都在一直调养着,老夫人能活到九十多!”

“那才好!”年嘉瑶一想到他们一家人能陪伴彼此许久的时间,更是眉开眼笑,“不枉我做了那么多任务攒积分。”

消息传遍后宫,整个翊坤宫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氛围中。翊坤宫的宫人们走路都带着风,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过会儿晚膳的时候,臣妾就去给陛下谢恩。”年嘉瑶叮嘱宫人照顾好老夫人和琅怡,她则重新梳洗,换上一身庄重而不失喜庆的藕红色常服,就让翎儿带着食盒跟她一起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外,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虽然宫人们依旧垂手肃立,但眉眼间都带着一丝轻松,连苏培盛见到年嘉瑶,脸上的笑容也洋溢了许多。他行了礼,低声道:“贵妃娘娘来了,皇上刚与几位大人议完事,这会儿正歇着呢,奴才这就去通报。”

很快,年嘉瑶被请了进去。

殿内,胤禛正站在巨大的大清疆域舆图前,背对着门口,目光落在青海那片广袤的区域上。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与年前那疲惫凝重的神色不同,此刻的胤禛眉宇舒展,目光明亮,虽依旧威严,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

大捷的喜悦,显然也深深感染了他。

“臣妾给皇上请安,恭喜皇上,贺喜皇上,青海大捷,这是社稷之福!”年嘉瑶端端正正地行下礼去,声音里充满了由衷的喜悦与感激。

胤禛走上前,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朕想着你一直念着年羹尧,消息到的第一时间就告诉你了。”

“陛下念着臣妾,臣妾不胜感激。臣妾听闻捷报,和陛下的心情一样,额娘听闻后终于放下心。”年嘉瑶起身,眼圈又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但这次是纯粹的高兴与感动。她看着胤禛,认真地说:“皇上,臣妾此来,是特来叩谢皇上天恩的。”

胤禛挑眉,走回御案后坐下,示意她也坐:“这有什么好谢的,朕与你之间自然是互相扶持的。”

年嘉瑶却不肯坐,依旧站着,语气恳切:“臣妾一谢皇上在兄长困于风雪、朝议纷扰之时,对兄长毫无保留的信任!”

“臣妾二谢皇上力排众议,驳斥那些猜疑兄长的话语,一直坚定支持兄长;更谢皇上不惜代价,严令保障前线军需。若无皇上这份信任与支持,兄长纵然有万夫不当之勇,恐也难在那冰天雪地之中坚持下来,更遑论取得今日之大捷......”年嘉瑶的口才自不必说,她三言两语就能哄的胤禛心花怒放,更何况是这种用心的夸赞。

她的声音虽然微微发颤,却不失沉稳:“陛下不仅保全了兄长,成就其功业,更给了臣妾从未有过的殊荣,此恩此德,臣妾与年家没齿难忘!”

说着,她又要跪下去。

“好了,阿瑶。”胤禛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知道她是真心实意地感激,心中也颇感慰藉。

他亦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你所言,朕心领了。但此战之功,首在年羹尧忠勇善战,调度有方,次在数万将士浴血奋战,不畏艰险。朕虽居庙堂,不过是做了君主应做之事——用人不疑,保障后方罢了。”

胤禛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为君者,应知人善任。信之专,任之重,此乃本分。若因天时不利、一时困顿便疑心重重、临阵换将那才是自毁长城,亦非明君所为。年羹尧没有辜负朕的信任,以赫赫战功回报朝廷,这是他自己的本事,也是他应得的荣耀。”

他看向年嘉瑶,语气放缓:“你是他的妹妹,为他高兴,为他感激,朕明白。但这份功劳,是年羹尧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是他和前方将士用命换来的。你替他将这份功劳记在心里,督促他日后戒骄戒躁,继续为国效力,便是够了。谢恩不必过于挂怀。朕信任他,支持他,亦是出于公心,也是为了大清江山。”

年嘉瑶何等聪慧,立刻听懂了其中的深意——皇帝的信任不是私恩,而是基于对臣子能力的认可和对国家利益的考量。兄长立下大功,荣耀已至顶峰,接下来要做的,不应该是一直是感念皇恩,而是如何持盈保泰,不骄不纵,不负这份信任与功勋。

年嘉瑶猜测或许年羹尧又犯了什么错让胤禛不高兴了,但她面上不显,打算回去再问997。

她再次敛衽,郑重道:“皇上教诲臣妾铭记于心。兄长能有今日,确是赖皇上圣明烛照,简拔于微末,信任于危难。臣妾定会将这些话转告家中,让父兄皆明白,功虽在己,源在皇恩,日后定当更加勤勉谨慎,以报效朝廷,不负皇上期望。”

胤禛见她领会了自己的意思,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回去好好歇着吧,这些日子你也一直在担惊受怕。如今捷报传来,便可安心了。”

“是,谢皇上体恤。”年嘉瑶这才恭顺地将食盒里的糕点拿出来,“夜快深了,臣妾知道陛下一直勤于政务,特准备了些许糕点给陛下,陛下休息时可用。”

“朕知道了。”胤禛看到桌上放着他最近偏爱的白玉霜方糕,立刻取了一块品尝。

“那臣妾就不打扰陛下了,臣妾告退。”年嘉瑶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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