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进入二月,宫中的年节气氛渐渐淡去,恢复了素日井然有序的步调。

年老夫人自腊月二十三入宫,陪伴女儿与外孙女已一月有余,虽享天伦,终究不合长留宫闱的规矩。

年老夫人留在宫中的最后一天是二月二龙抬头。

这一日,年嘉瑶伺候母亲用过早膳后,握着母亲的手,轻声道:“额娘,您在宫中已住了一月有余,皇上恩典,女儿感激不尽。只是宫中规矩大,您久留不便,且父亲一人在府中,女儿也实在是放心不下。”

年老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笑容慈祥中带着了然:“额娘明白。这些日子,能日日见着你,看着琅怡,额娘心里不知多满足。你阿玛那边,虽常有书信,到底年纪大了,我也惦记。是时候该回去了。”

话虽如此,年嘉瑶心中仍是不舍。这一个月,有母亲在身边,西北的忧惧、宫中的谨慎,都在母亲温和的话语和眼神中得到抚慰。母亲看着她处理宫务,教导琅怡,偶尔提点几句,都是多年世家大族当家主母的智慧,让她受益匪浅。

“女儿已禀明皇后娘娘,娘娘体恤,准您明日出宫。”年嘉瑶声音微哽,“内务府那边也已安排妥当车马护卫,定将您安稳送回府中。”

“好,好。”年老夫人眼中也泛起泪光,却强笑道,“我的瑶儿如今是贵妃了,行事周全妥帖,额娘放心。”

年嘉瑶推了其他事务,专心陪着母亲。她亲自整理给父亲和兄嫂侄儿们的礼物——有御赐的药材补品,有内务府新制的上好衣料,有她为父亲抄的养生经卷,还有给侄儿们准备的文房四宝和精巧玩器。每一样都细细过目,妥帖装箱。

之后,她还特意让翊坤宫小厨房做了几样母亲爱吃的点心,装在食盒里,让母亲路上或回府后享用。

琅怡似乎也觉察到外祖母要离开,格外黏人,一整日都赖在年老夫人怀里,奶声奶气地问:“郭罗妈妈,您为什么要走呀?琅怡舍不得您。”

年老夫人搂着外孙女,心都要化了:“郭罗妈妈也舍不得琅怡。可家里还有事呀,琅怡的郭罗玛法一个人在家,郭罗妈妈不放心,要回去照顾他。等天再暖和些,琅怡让额娘带你出宫,再来郭罗妈妈家玩,好不好?”

“好!”琅怡用力点头,又补充道,“琅怡给郭罗妈妈和郭罗玛法带糖糕!”

童言稚语,冲淡了离愁。

傍晚,胤禛来到翊坤宫。他知年老夫人明日离宫,特来相见。

年老夫人欲行大礼,被胤禛亲自扶住:“岳母不必多礼。您在宫中这些时日,陪伴贵妃,照顾琅怡,辛苦了。”

“皇上言重了。”年老夫人每次听到“岳母”二字都会紧张一下,连忙恭敬道,“老身得蒙天恩,入宫与女儿团聚,已是莫大福分。皇上日理万机,还如此体恤,老身感激涕零。”

胤禛温言道:“岳父教女有方,年羹尧忠勇报国,年家满门忠谨,朕心甚慰。岳母回府后,代朕问候岳父,让他好生颐养天年。贵妃在宫中,朕自会照拂。”

这话已是极重的恩典与承诺。年老夫人再次谢恩,心中大定。

胤禛坐了约莫一盏茶工夫,说了些家常话,又赏了些东西让老夫人带回府,方才起身离开。

帝王的亲自过问与赏赐,无疑是为年老夫人此次入宫更加体面,也再次彰显了年家的圣眷。

二月三日清晨,天色微明,翊坤宫已忙碌起来。

年嘉瑶亲自为母亲整理衣装。她为母亲准备了一身崭新的深青色诰命服,外罩一件玄狐皮里子的藏青斗篷,既庄重又保暖。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上了内务府特制的、符合一品诰命规制的头面。

“额娘,路上若冷,食盒里有手炉,您记得用。”年嘉瑶细细叮嘱,“回府后,定要替女儿向阿玛告罪,是女儿不孝,不能常侍膝下。那些药材,记得让府医看了方子再用。给兄嫂和孩子们的东西,都分门别类装好了......”她絮絮叨叨,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年老夫人只是含笑听着,不时点头,眼中满是不舍与欣慰。

用过早膳,出宫的时辰到了。年嘉瑶搀扶着母亲,琅怡由乳母抱着,一行人缓缓走出翊坤宫。

春寒料峭,晨风依然带着凉意。宫道两旁,内务府安排的仪仗与车驾已等候多时。四名太监抬着一顶暖轿,后面跟着装载行李赏赐的马车,护卫太监宫女十余人,排场虽不奢华,却足够彰显贵妃之母的尊荣与皇帝恩典。

在翊坤宫门前,年老夫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紧紧握住女儿的手。

“瑶儿,”她看着女儿,目光殷切,“送到这里便好。你如今是贵妃,身份贵重,不必再远送,免得招眼。”

年嘉瑶眼圈已红,强忍着泪意:“额娘,让女儿再送送您......”“听话。”年老夫人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脸颊,如同儿时一般,“你在宫中好好的。你一定要谨守本分,孝敬皇后,辅佐皇上,教养好琅怡,和睦六宫。额娘和你阿玛,便再无所求。”

她又看向一旁的琅怡,柔声道:“琅怡要听额娘的话,好好吃饭,好好长大。郭罗妈妈会想你的。”

琅怡也很不舍得年老夫人,她用锦帕擦擦眼泪:“琅怡也会想郭罗妈妈的。”

年老夫人终究没忍住,上前抱了抱外孙女,在她嫩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才松开。

“回去吧,外面风大。”年老夫人最后看了女儿一眼,转身,在宫女的搀扶下稳稳坐上暖轿。

轿帘垂下,隔绝了视线。

年嘉瑶站在原地,看着仪仗缓缓启动,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宫门方向行去。她一直站着,直到那队伍转过宫墙拐角,再也看不见。

晨风吹起她的衣袂,带来一丝凉意。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将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

翎儿上前,为她披上一件披风:“主子,回吧。老夫人已经走远了。”

年嘉瑶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宫道,转身,缓步走回翊坤宫。

正殿里似乎还残留着母亲的气息,桌上放着母亲昨夜未做完的针线,小几上摆着母亲常握的佛珠。一切如旧,却又分明不同了。

琅怡被乳母放下地,跑到年嘉瑶身边,抱住她的腿:“额娘,郭罗妈妈还会来吗?”

年嘉瑶弯腰抱起女儿,将脸贴在女儿温软的头发上,轻声道:“会的。等琅怡再大些,额娘就再去求皇上恩典,再带琅怡出宫去看郭罗妈妈和郭罗玛法。”

“那琅怡要快点长大!”小女孩认真地说。

年嘉瑶笑了,心中的离愁被女儿的稚语冲淡了些许。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子。晨光熹微,天空泛着鱼肚白。母亲此刻应该已出了宫门,坐上回家的马车了吧。

这一月的陪伴如同涓涓的细流,让她在兄长征战、自身立足未稳之际,有了最温柔的陪伴。

“翎儿。”她转身,声音已恢复平静,“让秦嬷嬷将老夫人住的厢房好生收拾,物件都妥善收好。另外,将本宫前日整理出的那份各宫用度节略再拿来,本宫再看看。”

“是。”翎儿应声退下。

年嘉瑶将琅怡交给乳母,自己走到书案前坐下。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的宣纸上。

她提起笔,沉吟片刻,开始书写——这是给父亲和兄长的家书,报平安,诉思念,也转达皇上的问候与恩典。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端庄秀雅。离愁化作墨迹,思念融入字里行间。

宫门外,年老夫人的车驾已驶出皇城。她掀开轿帘一角,回望那巍峨的宫墙,心中默念:瑶儿,好好的。额娘和你阿玛,永远是你的后盾。

轿子平稳前行,向着年府的方向。宫中一月,如同一场温暖而珍贵的梦。如今梦醒,各自回归本位,但血脉亲情与彼此的牵挂,却会永远相连。

翊坤宫内,年嘉瑶写完家书最后一笔,轻轻吹干墨迹,封好。

她站起身,走到廊下。庭院中,母亲亲手照料过的那几盆黄白菊,已然开过最盛的花期,却依然挺立着青翠的叶片。

春天,真的来了。

--青海大捷彻底清除余孽又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转眼便到了春末时节。

年羹尧终于回京了。

他褪去了厚重的铠甲,换上了一品公爵的朝服,四团龙补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黄带、紫辔彰显着无上恩荣。他脸庞比出征前黑瘦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杀伐决断的锐气与功成名就的意气风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盛。

青海的战事细节和善后安排,他早已写成条理清晰的奏折快马先行送入京中。此番奉旨回京“述职”,名为汇报军务,实则是享受胜利的荣耀,接受朝廷的进一步封赏,也是皇帝要向天下展示他这位肱股之臣。

想到皇帝,年羹尧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激——若非皇上在朝堂上力排众议,在风雪绝境中倾力支持,他未必能熬过来;有自豪——他终究不负圣望,打了一场漂亮仗;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晰意识到的......高傲得意。

毕竟,古往今来,能立下如此战功、得此殊荣的将领,又有几人?

离紫禁城越来越近。早有兵部、礼部的官员在宫门外等候迎接。

鼓乐声中,年羹尧下了马,与迎接的官员见礼寒暄。众人见他,无不恭敬有加,言辞间满是钦佩与恭维。年羹尧虽尽力保持谦逊,但眉梢眼角的得色,却难以完全掩饰。

他想到前一日入城。

入城这日,京城万人空巷。

皇帝特旨,准年羹尧“骑马夸功”,自正阳门入,沿御道前行,接受百姓瞻仰。道路两旁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京兆尹派了兵丁维持秩序。人们踮着脚,争相目睹这位平定青海、生擒叛酋的大将军风采。

年羹尧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上,身披御赐的靛蓝马褂,头戴双眼花翎凉帽,腰佩皇帝亲赏的宝剑。他目光平视前方,面容肃穆,尽力保持着武将的威严,但胸膛却不由自主地挺得更高。

他的耳畔是百姓的欢呼与议论,眼前是熟悉的京城街景,而这一切的尊荣,都是他用血战换来的。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何为“位极人臣”。

怪不得古来的状元探花都喜欢在京城游街,这样的好事他也有幸体会了。

回到家沐浴洗去一身疲惫后,第二日,年羹尧奉旨入宫。

官员带着年羹尧行至午门外。按照规矩,他需在此下马,步行入宫。宫门内,早有太监在此等候。

“年大人,皇上在乾清宫等着您呢。请随奴才来。”为首的大太监笑容满面,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年羹尧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朝服袍角,深吸一口气,再次迈步踏入了这座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大门。两侧巍峨肃穆的宫殿带着一种与战场上截然不同的、属于庙堂的庄重与压力,扑面而来。

乾清宫大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御座之上,雍正帝胤禛端坐如松,面容平静。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年羹尧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

行至御阶之下,年羹尧撩袍跪倒,声音洪亮清晰,回荡在大殿之中:“臣年羹尧,奉旨回京述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胤禛看着阶下跪伏的爱将,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笑意和满意。他抬了抬手:“爱卿平身。”

“谢皇上隆恩!”年羹尧再拜,方才起身。

“青海一战,爱卿辛苦了。”胤禛开口,声音沉稳,“捷报朕已细览。爱卿临危不惧,调度有方,于冰雪绝境中扭转乾坤,生擒元凶,荡平余孽,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臣不敢居功!”年羹尧忙又起身躬身,“此战全赖皇上运筹帷幄,信臣专任,后勤无虞;亦赖前线将士用命,不畏生死。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爱卿过谦了。”胤禛示意他坐下,“功过赏罚,朝廷自有制度。卿之功,朕与天下皆看在眼里。”

接着,便是正式的述职环节。年羹尧将早已烂熟于胸的战事过程、战术运用、敌我得失、青海现状及善后建议,条分缕析,一一奏报。他口才便给,叙述生动,听得殿中众臣时而凝神,时而颔首。胤禛亦听得十分专注,不时发问一二,年羹尧皆对答如流。

述职毕,胤禛当殿宣布了进一步的封赏:加授年羹尧一等阿思哈尼哈番世职,赐御笔亲书“柱石”匾额一面,赏黄金千两,御马十匹,另有一应珍宝器物无算。其子孙荫封可以世袭一等阿思哈尼哈番世职,亦有加恩,几乎是做到了人臣封赏的极致。

年羹尧再次离座谢恩,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爱卿一路劳顿,且在京中好生休养些时日。”胤禛温言道,“府邸朕已命内务府重新修缮扩建,一应供给,皆按最高规制。三日后,朕在宫中设宴,为爱卿庆功。”

“臣,叩谢皇上天恩!必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年羹尧重重叩首。

退朝后,年羹尧被官员们簇拥着走出乾清宫。恭贺之声不绝于耳,昔日同僚、下属,甚至一些品级高于他的老臣,也都对他客气非常。

年羹尧一一应酬,心中那份“功成名就”的满足感达到了顶峰。

他没有立刻出宫,而是按规矩,先去叩见了皇后乌拉那拉氏。皇后亦给予了隆重的接待和丰厚的赏赐,言语间颇多勉励。

最后,他才被引着来到了翊坤宫。

翊坤宫门前,年嘉瑶早已得到消息,带着琅怡在宫门前等候。兄妹相见,自是一番感慨。

“臣年羹尧,参见贵妃娘娘。”尽管是兄妹,宫规在前,年羹尧仍要先行国礼。

“二哥快快请起!”年嘉瑶听说年羹尧入宫,早就在等着了,她笑眯眯地亲手扶起兄长,仔细打量,半开玩笑地说,“瘦了,也黑了......但精神还挺好。二哥,你终于平安回来了!”

看着妹妹关切的眼神,年羹尧心中涌起暖意,这才流露出属于兄长的温和笑容:“让娘娘挂心了,臣一切都好。”

“舅舅!”琅怡认得这个给她带过许多新奇礼物的舅舅,虽然隔了许久,但被母亲教导过,此刻也乖乖行礼。

年羹尧见到外甥女,更是欢喜,碍于规矩不敢抱,只连声道:“公主长大了,更标致了,也更像娘娘了!”

“那不然呢!”年嘉瑶瞋他,“听说陛下赏你了一等阿思哈尼哈番世职,你打算让哪个儿子世袭继承?”

“年富吧。”年羹尧虽然说着,语气却不大高兴的样子,“娘娘怎么想得这么远,你二哥我还好着呢!”

“我自然知道!”年嘉瑶轻叹声,“这不是想着年富和年斌都陪你上了战场,兄弟俩总得按功分配不是?”

“年斌我自有打算,不会让他失望的。”年羹尧如是说。

之后,年嘉瑶细细问了兄长在西北的辛苦,年羹尧也略说了些,但更多是谈及胜利的辉煌与受到的荣宠。

年嘉瑶听着,心中既为兄长高兴,又隐隐有些难以言说的担忧。兄长身上的那股锐气与傲气,似乎比离京前更盛了。

但她没有立刻泼冷水,只是再度温言道:“二哥立此大功,实乃年家之幸。皇上恩宠有加,哥哥更需谨记皇恩浩荡,凡事谦虚恭敬,方是长久之道。”

年羹尧沉默片刻,再道:“娘娘对臣说了太多次,臣一直都记得,陛下如今如此器重臣,臣自然一切要按照陛下的意思来。”

可话虽如此,年羹尧语气中那份志得意满却难以完全掩饰。

话不投机半句多。

年嘉瑶心中轻叹,知道年羹尧这是真飘了。有些话此刻多说无益,她只好转而问起家中父母兄嫂,又让兄长看了她为家人准备的一些宫中用品。

话题落于家中后,兄妹二人叙了半晌家常,年羹尧方才告退出宫,回府与家人团聚。

送走兄长,年嘉瑶站在翊坤宫殿前,望着兄长远去时那挺拔甚至略显张扬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年羹尧的荣耀现在是达到了顶峰,年家的恩宠也一时无两。但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的背后也可能是和历史一样的万丈深渊。

雍正的恩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年羹尧的性情却依旧如此轻狂,年嘉瑶不得不担心年家未来。

恐怕只有让年羹尧摔个大跟头,他才能意识到帝王的无情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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