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时间很快就进入了夏天。

原本夏天是要搬去圆明园居住的,但年初胤禛就开始了圆明园扩建计划,所以今年众人便都留在了紫禁城里。

胤禛不愿秋猎,会见蒙古王爷的事情就都落在了十三阿哥胤祥身上。

作为雍正的好弟弟,大清的“常务副皇帝”,胤祥自雍正登基以来就没有清闲过。

胤禛见胤祥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命庄亲王胤禄掌管宗人府左宗正一职,协同管理宗室事务。

胤禄,胤禛登基后为避名讳改称为允禄,是圣祖康熙帝的第十六子,在康熙晚年诸子争位时年纪尚幼,未曾卷入漩涡中,因此胤禛对他相对而言比较信任。

他性情谨慎平和,精于算学、乐律,虽无显赫功绩,但才学品行在宗室中颇有清誉。胤禛启用这位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弟弟,也是对允禄才干的认可。

允禄领旨谢恩,心中感激,亦知责任重大。数日后,他依例携福晋郭络罗氏和女儿入宫谢恩。

谢恩后,允禄想起他额娘密太妃说出宫之前她受如今的小佟佳皇贵太妃诸多照料,于是允禄便申请带着福晋和女儿去拜见小佟佳皇贵太妃。

胤禛当然准奏。

小佟佳皇贵太妃无子无女,如今便住在寿康宫颐养天年。

太后去后,小佟佳皇贵太妃就是前朝太妃里地位最高的。不过兴许是帮康熙管理后宫管累了,她现在一向不喜后宫诸事,把权职移交给乌拉那拉皇后和年嘉瑶后,她就彻底进入了养老期,每日清闲享受度过。

这宫中无所事事了一年多,如今有别的小辈还愿意来看望她,她自然欣然欢迎。

允禄与福晋郭络罗氏育有两子一女,养到序齿的只有那个女儿,名唤柔柔,年方十岁。

柔柔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继承了母亲的秀美与父亲的温和,性子更是乖巧恬静,说话细声细气,行动间礼仪周全,极为惹人怜爱。

夫妇二人一向把柔柔视若珍宝,此番入宫,便将女儿一同带了来。

在小佟佳皇贵太妃所居的寿康宫偏殿,允禄夫妇向皇贵太妃行礼拜见。

小佟佳皇贵太妃虽不再过问宫中事务,但地位尊崇。她年纪渐长,喜欢清静,亦喜孩童绕膝之乐,只是先帝嫔妃所出公主多已成年或出嫁,宫中现有的二公主琅怡和三公主茹茹皆养在皇后、贵妃处,并不常在她跟前。

因此当乖巧可人的柔柔被引上前,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向小佟佳皇贵太妃请安时,小佟佳皇贵太妃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好孩子,过来让哀家瞧瞧。”小佟佳皇贵太妃招手,语气温和。

柔柔看了父母一眼,见阿玛额娘点头,才迈着小步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站定。

小佟佳皇贵太妃细细打量,见她眉眼精致,神态安宁,举止有度,心下更是喜爱,便问了年岁、读了什么书、平日喜欢做什么。

柔柔一一轻声答了,虽有些紧张,但条理清晰,显是家教良好。

“真是个好孩子。”小佟佳皇贵太妃拉着柔柔的小手,对允禄夫妇笑道,“庄亲王和福晋教女有方。哀家看着,心里就喜欢。”

允禄夫妇连忙谦谢。

小佟佳皇贵太妃又问了些家常,留他们用了茶点。其间,柔柔始终安静地坐在额娘身边,偶尔抬眼悄悄看看这辉煌又肃穆的宫殿,与小佟佳皇贵太妃目光相触时,便露出一个腼腆羞涩的笑容,更是让小佟佳皇贵太妃心生怜爱。

待允禄一家告退后,小佟佳皇贵太妃独自坐了许久,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身边寂寞,早想有个孩子陪伴,只是不便开口。如今见了柔柔,无论是模样性情,还是出身都极为合意。

思虑再三,小佟佳皇贵太妃还是派人去请了胤禛来。

胤禛对小佟佳皇贵太妃向来尊敬,毕竟喊她一声姨母,当初她在宫里也对年嘉瑶多有照拂。他听闻召唤,很快便来到寿康宫。

小佟佳皇贵太妃也不拐弯抹角,待胤禛请安坐下后,便道:“皇帝,今日庄亲王带着福晋和女儿来请安。他家那个大格格,名唤柔柔的,你可知道?”

胤禛点头:“朕知道。允禄方才已携家眷向朕谢过恩,那孩子看着确实乖巧。”

“何止是乖巧。”皇贵太妃眼中带着期盼,“哀家一见就喜欢得很。模样好,性子静,规矩礼数一点不错,说话也伶俐。哀家这宫里,平日太过冷清......皇帝,你看,能否将那孩子接到哀家身边来?哀家定会将她当作亲孙女般疼爱。”

胤禛闻言,微微沉吟。他明白皇贵太妃的寂寞,也乐见她有个寄托。收养宗室女为公主,寄养在长辈宫中,前朝本有旧例,并非不可行。只是,柔柔毕竟是庄亲王和福晋的长女,已经养到这么大了,不知他们是否舍得?

“皇贵太妃喜爱,是那孩子的福气。”胤禛缓缓道,“只是此事需问过庄亲王的意思。若他们同意,朕便下旨收养柔柔为公主,定为四公主,寄养于您膝下,由您亲自教养。一应份例,皆按公主规制给予。”

小佟佳皇贵太妃听闻大喜:“若能如此,哀家便心满意足了!皇帝且去问问庄亲王,哀家便等着好消息。”

胤禛办事素来果决,当即召庄亲王允禄入养心殿。

允禄还没回到家中就连着听闻皇帝亲自召见,心中有些忐忑,不知何事。待听得皇帝转述皇贵太妃之意,并提出欲收养柔柔为五公主时,他愣住了。

惊愕过后,巨大的荣耀感与同样巨大的不舍冲击着允禄的脑海。女儿被皇贵太妃看中,被皇帝亲自提出收养为公主,这是天大的恩典!意味着女儿从此拥有最尊贵的身份,前程不可限量。

可......柔柔也是他和福晋唯一养大了的孩子,是他们俩自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一旦入宫,便是骨肉分离,再见不易。

胤禛看出他的挣扎,温言道:“十六弟,朕知你与福晋爱女心切。皇贵太妃是宫中最为慈和的长辈,品行高洁,由她亲自教养,是柔柔的造化。柔柔入宫后,你们仍可时常递牌子请安探望。她得了公主尊位,将来一切,朕与皇贵太妃自会为她安排妥当。这于她,于你府上,都是好事。”

允禄跪倒在地,心绪复杂翻腾。皇帝话已至此,恩宠与压力并重。

他想起柔柔乖巧的模样,想起皇贵太妃温和的眼神,也想起皇帝对前废太子女儿的妥善安置......最终,理性与对女儿未来的考量压过了不舍。

“皇上隆恩,皇贵太妃垂爱,臣......感激涕零!”允禄叩首,声音微颤,“柔柔能得此福分,是臣全家之幸。臣无有异议,谨遵陛下圣意。”

“好。”胤禛点头,“你放心,朕与皇贵太妃必不会亏待她。”

圣旨很快下达,震动较之胤禛收养前废太子胤礽之女时更甚。庄亲王允禄之女,被小佟佳皇贵太妃看中,皇帝亲自下旨收养为四公主,寄养于寿康宫皇贵太妃膝下。

庄亲王府中,郭络罗氏搂着女儿哭了一场,终究还是为孩子换上最精致的衣裳,细细叮嘱。

柔柔似乎也明白自己要离开阿玛额娘,去一个很远很尊贵的地方,眼中含泪,却忍着没哭出来,只是紧紧抱着额娘。

入宫那日,仪仗虽不及皇子,却也极为隆重。小佟佳皇贵太妃欢喜非常,亲自在寿康宫正殿受了柔柔的礼,立刻赐下许多珍宝玩器,又指派了最稳妥的嬷嬷宫女伺候。

消息传遍六宫。皇后乌拉那拉氏与年嘉瑶贵妃皆至寿康宫道贺。见新收的四公主果然玉雪可爱,安静知礼,也都心生喜爱。小佟佳皇贵太妃更是笑容满面,精神似乎都好了许多。

年嘉瑶看着依偎在皇贵太妃身边的柔柔,又想到宫中的二公主琅怡和三公主茹茹,如今再加上这位四公主,宫里的孩子渐渐多了起来。

年嘉瑶心中暗忖,柔柔如今养在皇贵太妃膝下,地位特殊,日后需多加留意,与其他公主和睦相处才好。

乌拉那拉皇后见小佟佳皇贵太妃开怀,宫中又添了一位讨喜的小公主,亦觉此事办得妥帖。

这既慰藉了长辈寂寞,施恩于宗室,又为宫中增添一份祥和之气,可谓一举数得。

只是寿康宫中,这几日夜深人静时,刚搬来不久的年幼的柔柔偶尔会从睡梦中惊醒,望着陌生的锦帐纱帷,小声抽泣。

这时,皇贵太妃总会亲自过来将她搂在怀中,轻声哼唱歌谣,直到她再次安睡。

--雍正二年的秋天很快到来。

康熙皇帝的“再期忌辰”——即驾崩两周年祭礼也逐渐临近。这是最后的孝期内一次极为重要的祭祀,按制当由嗣皇帝亲自主持,若皇帝因故不能亲往,则需派遣至亲重臣或皇子代祭。

朝会上,胤禛端坐御座,待日常政务奏报完毕后,缓缓开口,声音在肃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皇考驾崩,忽忽已近两载。再期忌辰将至,朕本应亲谒景陵,叩祭皇考在天之灵。然,今岁西北初定,百废待兴,政务繁剧,朕实难离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最终落在皇子班列中:“皇四子弘历,自幼聪慧,勤学知礼,孝思纯笃。去岁太后忌辰,其曾代朕往祭,行事稳妥,礼仪周备。今再期之祭,朕意命皇四子弘历代朕前往景陵敬谨行礼,以申哀慕。”

此言一出,殿中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合乎礼仪的附和之声。多数臣工对此并不十分意外。去岁太后周年忌辰,皇上便未亲往,而是派了年仅十三岁的皇四子弘历代祭,已显露出对这位皇子的特别看重。如今先帝忌日也派弘历去,无疑说明胤禛更加看重四阿哥了。

然而,在这片附和声中,站在皇子班列稍前位置的皇三子弘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低垂的眼睑下,眸色骤然暗沉,宽大朝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了。

又是弘历!

凭什么?!

他是皇三子,是如今序齿最长的皇子!去年太后忌日代祭是弘历,今年皇玛法忌日代祭的还是弘历!父皇眼里,难道就只有弘历吗?弘历比他小了整整七岁,读书是比他强些,可他是长子!宗法礼制,长幼有序,如此重要的、代表皇帝祭祀先帝的差事,难道不该优先考虑他这个年长的儿子吗?

去年那次,他虽心中不快,但想着或许是太后去得蹊跷,皇阿玛不愿去才找的弘历。他甚至安慰自己,是弘历年纪小,父皇不想去才派弘历去,自己作为兄长当有容人之量。

可今年又来!这分明是父皇偏心,是明晃晃地告诉满朝文武,他看重的是老四!

弘时只觉得一股混杂着委屈、不甘、愤怒的火焰,从心底猛地窜起,烧得他胸口发闷,脸颊发烫。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勉强维持住面上平静的表情,没有当场失态。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那目光里或许有同情,有探究,也有......看好戏的意味。

他听见身旁的弘历出列,用那少年老成、永远挑不出错的声音恭敬领旨:“儿臣领旨。必当竭尽诚敬,代父皇叩祭皇祖,不敢有丝毫怠忽。”

他又听见父皇温和的勉励:“此去景陵,路途不近,祭祀礼仪繁琐。你需谨言慎行,遵从礼部与内务府安排,诸事细心,勿负朕望。”

“儿臣遵命。”弘历恭敬说道。

朝会在一片看似平和的气氛中散去。弘时随着人流走出乾清门,初秋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得有些发冷。周围的官员、宗室们低声交谈着,他隐约听到“四阿哥”、“圣眷”、“稳重”之类的字眼,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上书房,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一进门,他便屏退了所有太监宫女,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胸膛剧烈起伏,方才强行压抑的怒火与屈辱此刻再也控制不住。

他抓起桌上的一方砚台,狠狠砸在地上!上好的端砚应声碎裂,墨汁四溅,染黑了光洁的地砖。

“凭什么......凭什么又是他!”他低吼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不甘与怨恨,“我才是长子!我才是!”

无人应答。空旷的殿宇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回响。

他又想到了去年皇玛法一周年祭礼的时候。

去年此时,父皇带着弘历弘昼一起去祭祀皇玛法,却说他还需多读书,多历练,就没有带他去。父皇定是看他年纪尚轻,他信了,也憋着一股劲,读书比以往更用功,待人处事也力求稳重。

可结果呢?他所有的努力,仿佛都成了笑话!父皇根本看不见!父皇眼里只有弘历!弘历做什么都是好的,做什么都是对的!

弘时想起去年祭祀归来,弘历和弘昼得到了父皇的嘉奖,赏赐了许多东西,连带着两人的生母熹妃钮祜禄氏和耿嫔也脸上有光。而自己呢?除了按例的份例,什么都没有。那些宗室大臣们,对弘历的态度也越发恭敬亲近。

难道就因为他读书不如弘昼灵光,性情不如弘历沉稳,就不配得到父皇的看重吗?难道就因为他没有额娘,所以长子的身份就一文不值吗?

愤怒过后,是无尽的委屈和一丝恐慌。皇阿玛如此明显地偏爱弘历,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是不是那个他不敢深想、却又日夜萦绕在心头的可能——储君之位皇阿玛也已经心属弘历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发冷。不,不会的......他才是长子!弘历的额娘也不受宠,他凭什么!可是,本朝自圣祖爷开始,便不是完全遵循“立嫡立长”......父皇自己就不是长子登基......弘时越想,心越乱,也越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和小太监胆怯的声音:“三阿哥......福晋派人来问您是否过去用午膳……”

弘时猛地惊醒,看着地上狼藉的墨迹和碎砚,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让人看出他的失态,尤其是福晋。福晋和他关系一向不好,若是再被发现他的失态,又不知该如何嘲讽他。

“知道了。”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告诉她,爷不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他看着窗外庭院里开始飘落的黄叶,眼神渐渐变得幽深。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委屈更是无用。父皇的心偏了,他改变不了。但他不能就此认输。他是皇三子,是长子。

他还有机会。

弘历顿时想到三公主茹茹。

茹茹入宫以后地位尊崇,就连她之前的额娘见了她也要跪下来行礼,就因为茹茹是当今皇后乌拉那拉氏的养女。

弘时一点也看不起这个唯唯诺诺的所谓妹妹,但他平时也不怎么跟她见面,便没有显露出来。若是能让皇后将他寄养在名下......不行,皇阿玛已经给皇后一个养女了,应该不会同意皇后再收养他。更何况当年他额娘李氏死了以后,若是皇后有收养他对心思早就收养他了,不会到现在还没有半分表示。

那年贵妃呢?

弘时瞬间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皇阿玛最爱重贵妃,甚至超过了皇后,贵妃无子,若是他能劝动贵妃将他收养膝下,皇阿玛一定会立他为储君!

等他登基了再报当年贵妃故意陷害他额娘的仇!

弘历......咱们走着瞧。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挂起惯常的、略显平淡的表情,走出书房。只是那眼底深处,已种下了一根名为“嫉恨”的刺,并且在父皇又一次明显“偏心”的举动下,扎得更深,更牢。

而此时,接到旨意的弘历,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听师傅和礼部派来的官员讲解此次祭陵的详细流程与注意事项。

少年面容平静,眼神专注地听着,还时不时用笔记下重点。

他自然不知三哥弘时心里掀起了什么样的惊涛骇浪,他只想认真完成这次的祭陵,不能让皇阿玛失望。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