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年嘉瑶见状,心中稍安,连忙将汤羹端到他面前:“四爷,趁热喝点汤暖暖胃。”

胤禛这次没有拒绝,接过汤碗,默默地喝了起来。热汤下肚,似乎驱散了一些盘踞在四肢百骸的冰冷。

琅怡见阿玛肯吃东西了,更加开心,像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说起她今天学了什么新字,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好像要开花了,额娘养的的大白鹅又胖了......她不懂朝堂风云,不懂父皇的猜忌与斥责,她的世界里只有最简单的快乐和最纯粹的关爱。

胤禛默默地听着,没有打断。女儿稚嫩的声音,仿佛具有某种神奇的魔力,将他从那片充斥着算计、背叛和帝王怒火的冰冷深渊中,一点点拉回到这个有着灯火、热汤和亲人关怀的人间。

用完简单的晚膳,胤禛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但眉宇间的沉郁仍未完全散去。年嘉瑶让乳娘先将有些困倦的琅怡带回去安置,独自留了下来。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年嘉瑶让人将碗筷收拾下去,之后,她走到胤禛身后,伸出纤长的手指,力度适中地为他按摩着紧绷的太阳穴和肩颈。

“四爷,”她的声音轻柔如羽,“妾身不知宫中发生了何事,但妾身知道,您所做的一切,必有自己的道理和考量。皇阿玛......或许有皇阿玛的难处和考量。不过无论您做什么,妾身都会永远陪着您。”

年嘉瑶没有追问,也没有评判,只是给予胤禛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她的指尖带着暖意,一点点揉散了他郁结的气血,也安抚了他翻腾的心绪。

胤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着身后之人带来的安宁。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不再那么紧绷:“今日......皇阿玛斥责我不明公私不辨君臣,罔顾国法拘泥于私情......”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但年嘉瑶已然明白,定是他为德妃或十四爷说了话,触怒了龙颜。

她手下未停,柔声道:“天家无私事,但天家亦有真情。四爷顾念生母,关怀幼弟,乃是人伦常情,何错之有?只是......皇阿玛身处九五之位俯瞰天下,所思所虑自然与常人不同。他需要的是能继承江山、稳定社稷的储君,或许在他老人家看来太过于重情反而成了弱点。”

她的话语委婉,却点出了问题的核心——康熙要的是一个足够冷酷、足够理智的继承人。

胤禛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是了,皇阿玛的愤怒,并非全然因为他的求情,更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不够决绝”的隐患!

他反手握住年嘉瑶正在为他按摩的手,将她拉到身前,深深地看着她:“......你总是如此通透。”

年嘉瑶依偎进他怀里,将脸颊贴在他依旧微凉的朝服上,轻声道:“妾身不通透,妾身只是信您。信您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更好的将来。一时的风雨算不得什么,妾身和琅怡都会一直陪着您的。”

胤禛拍拍年嘉瑶的手,“为了这个家,辛苦你了。”

年嘉瑶笑着说:“那之后四爷得多给妾身赏点好东西。前些时候琅怡还说想念江南的蟹粉汤面,但现在不是吃蟹的季节,妾身那叫一个愁~”胤禛笑:“这有何难?你们等着就是。”

--不多久后,苏培盛亲自领着几个手捧锦盒的小太监满面春风地踏入了年嘉瑶院落。

“年主子,王爷吩咐寻了些小玩意儿给您和二格格解闷。”苏培盛笑容可掬,指挥着小太监将东西一一呈上。

锦盒开启,内里光华流转,霎时间为这略显沉闷的午后添上了一抹亮色。

送给年嘉瑶的是一套赤金点翠嵌红宝头面。点翠色泽饱和,羽纹细腻如生,与颗颗饱满、颜色纯正的鸽血红宝相映生辉,极尽华美。

除此之外还有两匹稀有的衣料和一匣子饰品。衣料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的暗纹流光锦,日光下似有水波荡漾;另一匹则是绯霞色的织金软缎,明媚却不失端庄。饰品都是些时兴流行的,其中最特别的当属一支羊脂白玉镯。其玉质油润细腻毫无瑕疵,触手温润生暖,正适合这种由冬入春的季节。

给琅怡的礼物则充满了童趣与用心。除了几套用料讲究、绣样活泼的新衣,还有一套十二生肖和田玉小把件,每个不足寸许,却雕工精湛,憨态可掬。最得琅怡欢心的是那个按她描述特制的青鸾大风筝,巨大的翅翼铺展开来,七彩尾羽迤逦,色彩鲜亮夺目。

“是青鸾!阿玛给我的青鸾!”琅怡欢呼一声,扑过去抱住了那只比她人还高的风筝,小脸兴奋得通红,绕着它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年嘉瑶拿起那支玉镯,温润的触感自指尖传来,再看桌上这些明显是精心挑选的礼物,心中暖意融融。他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竟还能记得女儿随口提过的风筝,记得为她挑选合心意的物件,这份细致入微的惦记,远比物件的价值更令她动容。

年嘉瑶唇角微弯,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对苏培盛温言道:“有劳公公。回去替我谢过四爷,就说礼物我们都极喜欢,让他费心了。”

苏培盛连声道“不敢”,恭敬退下。

之后又是十日,苏培盛再度登门。

这次他带来的是年嘉瑶上次提到的活蟹。

在这个季节水运加紧送来一大框江南活蟹属实不易。年嘉瑶在蟹被送进厨房前瞧了眼,每只都个大鲜美,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从苏州带来的厨子见到如此优秀的食材自然也是喜不自胜,连忙给年嘉瑶和琅怡做了一桌全蟹大餐。

不过蟹粉虽好,却不宜多食,年嘉瑶也谨记997和胤禛之前的提醒。但这么肥美新鲜的菜品不吃又可惜了,年嘉瑶想了想,干脆直接邀请了乌拉那拉福晋和府中的其他格格来小聚。

听说年嘉瑶又在东院办了蟹宴,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钮钴禄格格与耿格格便相携而来。

耿格格人未至声先到,带着她一贯的热络:“年妹妹,我们可是来开眼界了!”

她一进门,目光却先被年嘉瑶戴着的那套璀璨夺目的点翠头面吸引,惊呼道,“哎哟!这般好的点翠和红宝,怕是宫里也难得一见吧!”

她几步上前啧啧称赞年嘉瑶今日的一身穿搭,“这颜色、这光泽,妹妹又制了新衣服了,四爷待妹妹可真真是没话说。”她的羡慕直白而热烈,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

相比之下,钮钴禄格格则沉静得多。她缓步而入,先是对年嘉瑶颔首见礼,目光才从容地落在年嘉瑶身上。

在看到那头面和衣料时,钮钴禄格格的眼中亦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的视线更多停留在那支玉镯上,缓声道:“这玉镯玉质极佳,是上等的和田暖玉,温润养人,最是难得。”

她的语气平和,却真心实意夸赞。

年嘉瑶请二人坐下,命人看茶,含笑应道:“不过是王爷瞧着前些时日沉闷,拿来给琅怡添些喜气罢了,姐姐们言重了。”

耿格格依旧沉浸在那些华美物件的冲击中,拉着年嘉瑶的手,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感叹:“妹妹还说呢,这哪是添喜气,分明是王爷将妹妹放在心尖上疼!瞧着真叫人眼热得很!”

她说着,又看向正献宝似的给钮钴禄氏看玉把件的琅怡,“还有咱们二格格,这满府的阿哥们谁得过王爷这般精细惦记的礼物?可见是真真疼到骨子里了。”

琅怡听到提及自己,立刻抱着一个玉雕小兔子跑到钮钴禄氏面前,奶声奶气地说:“钮钴禄额娘您看,小兔子!还有大青鸾!阿玛最好啦!”

钮钴禄氏接过那温润的小玉兔,对琅怡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是啊,琅怡的阿玛最好了。”

就在这时,乌拉那拉福晋也来了。

众人向福晋行礼,乌拉那拉福晋揉了揉琅怡的脑袋,将她搂在怀里。琅怡也向她展示了新得的一些宝贝。

她抬眼看向年嘉瑶,语气平稳,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王爷政务繁忙,还能如此记挂后院体贴妹妹与琅怡实属难得。妹妹做事我放心,不过这段时日毕竟特殊,若是四爷有什么需要,妹妹也当及时以四爷为主。”

年嘉瑶如何听不出她话中深意,只微微一笑,谦和道:“妹妹晓得的。我们姐妹同心,伺候好四爷,教养好子女,才是本分。”

正闲话间,弘历与弘昼下学前来请安。两个孩子见到那巨大的青鸾风筝和精巧玉件,也都露出惊奇之色。弘昼围着风筝转圈,满脸渴望。弘历则规矩行礼,目光在那套玉把件上停留一瞬,便恪守礼节地垂下眼帘。

琅怡注意到了弘历哥哥的克制,她主动将弘历属相的兔摆件送到他手里:“哥哥,送给你!”

年嘉瑶见状心中微动,也拿起那盛放玉把件的锦盒递向弘历,温言道:“弘历,你素来稳重细心,既然琅怡愿意,这件兔摆件就交给你收着玩,或者摆在书案上也行,看着也雅致。”

弘历略显讶异,忙躬身推辞:“年额娘,此乃阿玛赐给琅怡妹妹的,儿臣不敢。”

“没关系的!”琅怡立刻说,“我会主动跟阿玛说送给四哥了!”

“无妨。”年嘉瑶笑容温和,也道,“你拿去,额娘放心。”

弘历这才双手接过,郑重道:“儿臣谢年额娘赏赐。”他再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乌拉那拉福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年嘉瑶此举既大方得体,又暗含了对弘历的认可与关照,让她心中那点因对比而产生的微妙酸涩也淡去了几分,转而化为一丝复杂的叹服。恩宠至此却能不骄不矜、周到待下,这份气度确非寻常。

这时候,弘昼也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琅怡妹妹,我也想要!”

耿格格则快人快语地生气道:“你倒是个厚脸皮的,什么都想要!你四哥上学门门功课第一,你是什么东西,还问妹妹要礼物?”

琅怡连忙摆摆手:“五哥哥,不是琅怡不想给你,只是兔摆件只有一只,我可以不可以送你一只风筝。”

“没关系呀,我最喜欢风筝了!”弘昼喜上眉梢。

其实他本来也没有那么喜欢那个玉制的摆件,现在琅怡说要送给他风筝简直是戳中他心坎了。他知道年额娘每年都会给琅怡妹妹做很多款新的风筝,随便送他一只他都能玩得很开心!哪像他额娘,一点也不让他玩!

琅怡于是命人去将今年新做的一个锦鲤风筝送给弘昼。弘昼收到以后喜形于色,还特意跑到耿格格面前显摆,气得耿格格差点动手敲他的脑壳!

年嘉瑶看着耿格格和弘昼热热闹闹地打做一团也没忍住跟着笑了。

琅怡有些饿了,便催促年嘉瑶开席。

很快,餐桌上便摆满了各种用活鲜蟹制作的美食。琅怡最喜欢吃蟹粉面,年嘉瑶则挑了蟹粉汤包给弘历和弘昼让他们尝鲜。乌拉那拉福晋的身子不太好不敢吃多,只享用了点蟹腿肉。

除此之外小厨房还上了些苏式糕点。年嘉瑶最喜酥皮馅饼,搭配上浓稠的蟹粉豆腐汤,实在是满足。

吃饱喝足以后,众人起身告辞离开。

送走客人后,小院再度恢复宁静。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