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康熙六十年二月,康熙进行了一场大型册封皇孙活动。

皇三子胤祉之子弘晟、皇五子胤祺之子弘升皆被封为世子,班俸视同贝子。然而,在一长串受封名单中,唯独缺少了雍亲王胤禛一脉的名字。

消息传来时,胤禛正在书房与幕僚议事了。苏培盛低声禀报后,书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幕僚们面面相觑,不敢妄加评论。胤禛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挥了挥手,示意幕僚们先退下。

独自一人留在书房内,胤禛的目光落在窗外枯寂的枝桠上,眼神深邃如寒潭。

他的儿子不多,成年的唯有弘时一人,其余弘历、弘昼尚在稚龄。若按常理,即便不封世子,一个不入八分辅国公之类的爵位,也并非不能给。

——但皇阿玛偏偏就是什么都没给。

这其中的意味胤禛心知肚明。他的皇阿玛,是在用这种近乎直白的方式告诉他:弘时不堪大任。

想到弘时,胤禛的眉头便不自觉地蹙紧。这个儿子性情怯懦寡断,学识武功皆平平,毫无满洲子弟应有的英武之气,更无一家之主所需的果决与城府,平日里在兄弟子侄间也并不出众,甚至因一些小事显得气量狭小。胤禛自己对这个长子也颇多失望,多次训诫督促却收效甚微。

如今连皇阿玛都看得分明,并且用这种方式点了出来。

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了胤禛的心头——储君的继承也是要看子嗣的,现在府中只有弘历较为出众,却也不知是否会讨得皇阿玛的喜欢.....前院的凝重气氛很快便蔓延到了后院。年嘉瑶虽不知具体事情,但从胤禛比往日更加冷峻的神色以及苏培盛偶尔流露出的欲言又止的话语里敏锐地察觉到定然是发生了大事。

“所以仅仅是因为弘时没有被册封?”从997那得到消息后,年嘉瑶瞬间了然。

就连平头阿哥的子嗣都被册封了,怪不得四大爷不高兴。但她并未在胤禛面前提及此事,毕竟过不了多久康熙就会遇到他最爱的孙子弘历了!

--仿佛嫌京中的暗流还不够汹涌,数日后,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一声惊雷,再次打破了表面的平静,直抵乾清宫——准噶尔部听闻十四阿哥被禁,再度入侵西藏!

消息传来,举朝震动。刚刚平定不久的西南边陲再次燃起烽烟。准噶尔首领策妄阿拉布坦显然并未因上一次的失败而死心,趁大清内部注意力集中于皇位传承的敏感时期,再度卷土重来。

乾清宫内,康熙皇帝看着手中的急报,脸色阴沉。他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但捍卫疆土的决心从未动摇。

朝堂上,关于派何人挂帅出征的争论再起。有人提议由熟悉西北军务的将领挂帅,也有人隐晦地提及尚在圈禁中的十四阿哥胤禵,毕竟他曾在西北立下赫赫战功。

“万岁爷!”一位资历颇老的武将出列,声若洪钟,“准噶尔贼心不死,必须予以雷霆重击!臣以为,当速调川陕甘精锐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捣黄龙方能彰显我大清国威,使其不敢再犯!”

他话音未落,户部侍郎便急忙出列反驳:“将军勇武可嘉,然则大军一动,钱粮耗费何来?去岁西藏之战国库耗费甚巨尚未完全恢复,如今再兴大军恐伤国本!臣以为,当以守为主,命边军严加防范,挫其锐气即可。”

“荒谬!”另一位与老将军交好的都察院御史厉声道,“岂能因噎废食!今日准噶尔敢犯西藏,明日就敢窥伺青海、甘肃!一味防守,只会助长其气焰!必须打,而且要狠狠地打!”

“打?谁去挂帅?”一位素来与八阿哥胤禩亲近的文官阴恻恻地插话,“十四爷胤禵倒是最熟悉西北军务,可惜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引得众人目光微妙地闪烁。这是在暗示,若非胤禵被圈禁,何须在此争论?

立刻有人反驳:“此言差矣!朝廷人才济济,岂能无人?川陕总督年羹尧治军有方,他之前随十四阿哥平定西藏叛乱,如今仍在西藏驻守,自然可当此任!”此言一出,引来不少附和。

年羹尧确是能臣,但其妹年氏是雍亲王侧福晋,推荐他,难免有替雍亲王张目之嫌。

“年羹尧固然能干,然其擅长重在地方民政,且与十四阿哥出征时他都在后方,领兵打仗的事情岂可轻易交给这样的人?”立刻有人提出异议。

又有人提出几位资深旗主或将领的名字,但或因年迈,或因不熟悉西北情势,或因派系背景,总有人站出来反对。朝堂之上,你一言我一语,争吵不休,看似都在为国事谋划,实则背后牵扯着错综复杂的权力博弈和派系利益。

太子旧党、八爷余孽、中立官员、各位阿哥的潜在支持者,都在借此机会或试探圣意,或打击对手,或为自己一方争取利益。

康熙高踞其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偶尔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谁也看不出他心中所想。他的目光偶尔扫过下方,见雍亲王胤禛始终垂眸静立,并未参与争论,仿佛一个局外人。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各方互不相让之际,胤禛动了。

他稳步出列,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殿内嘈杂的争论声渐渐平息下来,都想听听这位以冷面务实著称的亲王有何高见。

“皇阿玛,”胤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地传遍大殿,“儿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然此次准噶尔来犯,其势未必如上次之汹,其意或在试探我朝虚实与决心。若贸然调动大军劳师动众,正中其下怀;若一味固守,示敌以弱,恐其得寸进尺。”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儿臣以为,当取中庸之道。不必急于大军征伐,亦不可消极防守。当遣一威望素著、能协调各方、且熟知兵事之宗室重臣,前往西宁坐镇,总揽全局。一则可稳定军心,震慑准噶尔,显我朝坚定态度;二则可就近调度川、陕、青、藏驻军,根据敌情变化,灵活应对,或守或击,掌握主动;三则可督察后勤,确保边军供给无虞。”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既考虑了军事,也顾及了国力,更提出了具体的执行策略,比之前那些空泛的“主战”或“主守”要高明的多。连一些之前争吵的官员也不禁暗自点头。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问道:“依你之见,何人可担此重任?”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胤禛抬起头,目光坦然,声音朗朗:“儿臣举荐二人,皆可胜任。其一,十三弟胤祥!”

胤祥?!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怡十三阿哥胤祥曾是康熙极其宠爱的皇子,确实文武双全,尤擅兵事,在军中亦有威望。然而,多年前因卷入废太子风波而失宠,被长期圈禁,直到近年才稍稍缓和,但仍未得重用。胤禛此刻举荐他,可谓大胆!

“十三阿哥……”有老臣沉吟,似在权衡。

胤禛不待他人质疑,紧接着道:“十三弟虽曾有咎,然其忠心为国,才干卓著,尤晓兵事,此乃皇阿玛所深知。如今国难当头,正当启用贤能,戴罪立功。以其威望坐镇西宁,协调各方,必能胜任。”

十三阿哥的身子骨之前在年侧福晋寻来的郎中的调养下已经大好,甚至比之前还硬朗。若是他能重回朝堂,自然能帮助他许多。

但推荐十三阿哥这步棋可谓兵行险招,一来是真的会触怒皇阿玛,二来也确实有包庇之嫌。但扪心自问,胤禛确实想不出比胤禛军事才能更优秀的阿哥坐镇军中,因此只能硬着头皮举荐。

康熙目光微动,未置可否,又问:“另一人呢?”

“另一人,”胤禛从容道,“乃十七弟胤礼!”

胤礼?这位皇子年纪较轻,平日低调,但处事公允,性情刚毅,在宗室中口碑不错,近年来也开始接触一些政务,表现可圈可点,但......“十七阿哥年纪尚轻,恐经验不足......”有人提出疑虑。

胤禛道:“十七弟虽年轻,然行事沉稳,顾全大局,且无派系之见,由他前往,既能代表天家威严,又能公正协调各方将领,不致引起不必要的纷争。且可派一两位经验丰富的将军辅佐,必能万无一失。”

在胤禛看来,启用一位确有能力的皇子,可迅速稳定局面。而举荐胤礼,则恰好能给十七弟提供一个锻炼的方式,也是胤禛揣度皇阿玛心意后的选择。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议论。

过了许久,康熙突然道:“先下朝吧,明日再议。”

退朝后,不少官员看向胤禛的目光都充满了复杂。这时候提十三阿哥还没让万岁爷动怒,想来四阿哥的话万岁爷是听进去了。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就传来消息,说万岁爷宣了十三阿哥胤祥和十七阿哥胤礼入宫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大臣明白,若是十三阿哥能平定西藏,以后的储君之位就非四阿哥莫属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上朝,康熙宣布:“准噶尔屡犯天朝,断不可恕。雍亲王所奏老成谋国,思虑周全。着,封皇十三子胤祥为抚远大将军,皇十七子胤礼为抚远副将军,即日启程前往西宁,总揽平定准噶尔一切军务。”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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