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在康熙旨意下达后的第三日,在宫中短暂停留、熟悉了环境的弘历被特许回府一日,与父母家人辞行,并收拾随身物品。

弘历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皇子常服,小小的人步伐却异常沉稳。他走进厅内,目光扫过众人,并无丝毫怯场,规规矩矩地依次向胤禛、乌拉那拉福晋和年嘉瑶行礼问安。他礼仪周全,气度从容,竟比离府前更添了几分超越年龄的持重。

“快起来,快起来。”乌拉那拉福晋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几日不见,咱们弘历瞧着更精神了,这身衣裳也合体。”

琅怡心直口快,忍不住问道:“四哥,在宫里可见着皇玛法了?琅怡听说皇玛法很严厉,四哥这几天过得好吗?”

这话同样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好奇与关切,钮钴禄格格更是紧张地看着他。

弘历低下头摸了摸琅怡的头发,声音清晰且温柔地答道:“琅怡妹妹,我这几天过得很好,也见着皇玛法了。不过皇玛法确实很严厉,他经常考较我的功课,不过皇玛法教导我的地方也很多……”

“皇阿玛文了你哪些?”胤禛文“回阿玛,皇玛法问了儿子对些史事的看法,还有一些关于父子亲情的典故。皇玛法待儿子很慈和,赐了儿子点心,还让儿子日后随众位翰林师傅读书。”

弘历的言语很简洁,信息却很明确——他不仅见到了康熙,还得到了亲自考较和温和对待,更是被正式纳入了宫中皇子的教育体系。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但无疑都更加确认了此事的分量。

年嘉瑶想,果然弘历还是如史书记载的那般受康熙喜爱。

胤禛端坐于上首,面色沉静,但看着弘历的眼神深处却蕴藏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并未再多问宫中细节,只是淡淡道:“皇恩浩荡,你需谨记于心。入宫之后,一言一行,皆代表天家颜面,代表雍亲王府的门风,更关乎你自身前程。你需勤勉向学,谨言慎行,不可有丝毫懈怠,更不可恃宠而骄,明白吗?”

弘历神色一凛,恭敬躬身:“儿臣谨记阿玛教诲,定当刻苦努力,绝不敢行差踏错。”

钮钴禄格格作为弘历的生母,此刻站在人群稍后,看着儿子这般出息,心情不激动说不可能的,但她的性格同样沉稳,因此只默默地看着他。待到胤禛训话完毕,她才得以上前。

她看着跟自己已经快要差不多高的儿子,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几句最朴实、却也最真切的叮嘱:“弘历,宫里规矩多,不比家中,你万事要小心,照顾好自己。天冷了记得添衣,读书累了也要适当歇息,要听皇玛法和师傅的话,莫要惹皇上生气。”

她声音微颤,带着浓浓的不舍与担忧。

弘历看着生母,眼神坚定了些许,他郑重地点点头:“额娘放心,儿臣记住了。额娘在府中也要保重身体,勿以儿臣为念。”

最后,年嘉瑶走上前,她神色温婉,目光柔和地落在弘历身上。她与弘历虽非亲生母子,但素来待他宽厚,弘历对她也很敬重。

年嘉瑶柔声道:“弘历,宫中虽是天家富贵地,却也需懂得收敛锋芒,和睦兄弟。你聪慧过人,皇阿玛对你寄予厚望,这是你的机遇,亦是你的责任。闲暇时,不妨多想想你阿玛平日为政之艰辛,于学问之外,亦要学着体察人情,明白事理。若有难处,或心中困惑,可寻机写信给四爷和额娘,我们大人经历过的事情更多,或能为你指点迷津。”

她这番话,不同于胤禛的严厉告诫,也不同于钮钴禄氏的生活关怀,更多的事一种为人处世上的提点。

弘历认真听着,眼中若有所思,再次躬身:“儿臣谢年额娘指点,年额娘的话,儿臣定当细细思量。”

见过众人后,弘历便回了自己的院子收拾行装。其实宫中一应物品都已备齐,他需要带去的,不过是一些平日用惯的笔墨书籍,以及几件贴身的衣物和母亲、年额娘早年送他的小物件。

奴才们手脚利落地打包着,弘历自己则站在书案前,最后检查要带走的书籍。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仿佛只是准备一次寻常的出行,而非即将踏入那个天下最尊贵也最复杂的紫禁城。

钮钴禄格格到底不放心,跟了过来,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时不时轻声提醒一句“那件厚氅衣要带上”、“常用的那方砚台别忘了”。弘历一一应着,态度耐心。

年嘉瑶也过来看了看,见一切井井有条,便放下心来,只温言道:“东西不必带太多,宫中都有份例,不过若是想念阿玛额娘,倒是可以带上几件你喜欢的物什陪伴你。”

弘历颔首,笑道:“是,年额娘。”

一切收拾停当,宫中来接的太监已在府门外等候。弘历再次向胤禛及诸位长辈叩首,而后就拜别了王府众人。

胤禛看着他稚嫩却已显坚毅的背影,沉声道:“去吧,莫负皇恩。”

乌拉那拉福晋道:“勤勉读书,好好吃饭。”

钮钴禄格格强忍着泪水,只能频频点头。

年嘉瑶则牵着琅怡的手,轻声道:“跟你四哥说再见。”

琅怡挥舞着小手,脆生生地喊:“四哥再见!要回来看琅怡!”

弘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王府,目光在父母亲人脸上掠过,将那份不舍与期盼深深埋入心底,然后毅然转身,踏上了那辆通往紫禁城的马车。

马车辘辘而行,很快就驶离了雍亲王府。

钮钴禄格格终于还是没忍住落下泪来,这是弘历第一次离开她身边,也是第一次离她这么远。虽然她知道这对弘历来说事天大的喜事,单作为母亲实在担心。

年嘉瑶看出钮钴禄格格的心事,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姐姐放心,弘历懂事着呢!”

钮钴禄格格理解地点点头,但心还是一直悬着。

--自弘历入宫后,雍亲王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日午后,钮钴禄格格独自坐在自己院中的石凳上,手里虽拿着绣绷,却半晌未动一针,目光怔怔地望着宫墙的方向,眉宇间锁着一抹化不开的轻愁。

贴身丫鬟见状,低声劝道:“格格,四阿哥在宫中是得了天大的造化,您该高兴才是。”

钮钴禄氏幽幽叹了口气:“造化是造化,可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弘历懂事,原本我应是不担心他对,但自从听说上次八阿哥……之后,我就很难不总想着他。宫里那地方——规矩大如山,人心深似海。弘历经历的少,性子又实诚,我实在是……”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思忖片刻,她放下绣绷,起身道:“算了,去年妹妹院里吧。”

年嘉瑶总是能抚平她心中的焦躁。钮钴禄格格其实很少有心神不宁或者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但每次她焦躁时,都能被年嘉瑶治愈。

钮钴禄格格来的时候,年嘉瑶正在窗下看书。见她来了,神色郁郁,年嘉瑶便猜到了她心中所忧。

年嘉瑶放下书卷,含笑将钮钴禄格格迎进来,吩咐翎儿看茶。

“姐姐今日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心中有事?”年嘉瑶温声问道。

钮钴禄氏在她面前也不多加掩饰,蹙眉道:“年妹妹,不瞒你说,我这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弘历。虽说皇恩浩荡,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可我一想到他小小年纪,独自在那深宫里头,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这心就跟油煎似的……”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便有些红了。

年嘉瑶理解地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妹妹的担心我如何不知?为人父母,便是孩子走得再远,飞得再高,这颗心也是跟着悬着的。只是,妹妹需往好处想。弘历那孩子,聪慧稳重,知礼守节,远非寻常孩童可比。皇阿玛既然亲自将他带在身边,必然会着人精心照料,严加教导。这于他而言,是历练,更是旁人企及不到的机缘。”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者,四爷喝小佟贵妃交好,弘历又是他最聪慧最喜欢的儿子,四爷早就托人照顾了弘历,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钮钴禄氏听着年嘉瑶的话,心中的焦虑稍稍缓解了些。她低声道:“妹妹说的是,是我想多了。其实也是我不好,昨夜做了个荒唐的噩梦一时半会儿没醒缓过来,若是平常日子,我定不会这般。”

“姐姐担忧是应该的。”年嘉瑶微笑道,“弘历的路还长,往后这样的分离或许还有许多。咱们做母亲的让他无后顾之忧,便是对他最大的支持了。”

就在钮钴禄氏为儿子忧心忡忡的同时,紫禁城上书房内,弘历的日子却过得异常充实,甚至可称得上如鱼得水。

负责教导他的翰林学士们起初对这个不出名的皇孙并未抱太高期望,只以为是皇上念及亲情,格外恩宠。然而几堂课下来,众位夫子便不得不对这位年幼的四阿哥刮目相看。

弘历天资聪颖,记忆力超群,更难得的是肯下苦功,举一反三。无论是经史子集的背诵讲解,还是对古今得失的探讨,他往往能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虽略显稚嫩,但思路清晰,角度新颖。

那日,讲授《资治通鉴》的潘夫子论及前朝兴衰,故意抛出一个难题来考较众皇子皇孙。其他孩子或面面相觑,或回答得不着边际,唯有弘历沉思片刻后,引经据典,从容应答,不仅分析了表面原因,更触及了制度与民心的深层关联。

潘夫子听后,捻须良久,当着众人的面,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笑容,甚至会对他的那些已经为官的学生叹道:“四阿哥年纪虽小,然见识明达、心思缜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样的赏识很快便传遍了京城。加之康熙皇帝不时召见弘历询问功课,甚至带他参与一些非正式的场合,其圣眷之浓,已是公开的秘密。

一时间,京城议论的风向已悄然转变。

羡慕、嫉妒、惊叹、巴结……种种复杂的目光投向了那座原本以冷峻低调著称的雍亲王府。前来拜访、递帖子的宗室勋贵明显增多,连带着乌拉那拉福晋和年嘉瑶出席各府宴会时受到的礼遇也更胜往昔。

胤禛对此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照常继续处理政务,约束门人。但苏培盛等近身伺候的人却能感觉到,四爷的心情很好。

--胤禛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十三阿哥的捷报回京。

驿卒高举插着三根羽毛的漆盒,纵马穿过长安街,嘶哑的喊声惊起一路飞鸟:“大捷——西藏大捷——”“十三阿哥胤祥率军队歼灭准军主力——”“西藏之围已解——”乾清宫里,康熙捧着军报的手微微发颤,朗声大笑:“好!好个胤祥!好个胤礼!”

梁九功忙凑趣:“万岁爷圣明,两位王爷果然不负重托!”

“传朕旨意,”康熙意气风发地挥手,“封胤祥为和硕亲王,胤礼为和硕郡王。”

他又有又赏赐了不少人,最后道:“还有年羹尧——”他特意顿了顿,“督运粮草有功,加授太保,赏双眼花翎!”

这消息传到雍亲王府时,苏培盛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书房的:“王爷!大捷!十三爷他们打赢了!”

胤禛手中的朱笔一顿,墨迹在奏折上晕开一团。他缓缓抬头,眼底闪过灼亮的光:“仔细说。”

“喀喇乌苏河畔全歼准军,策凌敦多布都被阵斩了!”苏培盛激动得语无伦次,“年大将军也封了太保,赏双眼花翎!”

胤禛唇角微微扬起,半晌才道:“备礼,送往十三爷府和年府。”

此刻后院早已炸开了锅。耿格格接到消息的下一刻就跑进了年嘉瑶院子:“姐姐!天大的喜事!”

钮钴禄氏也牵着弘昼赶来,脸上堆满笑影:“给年姐姐道喜了。”

年嘉瑶自然也得知了这个好消息,她谢过众人,自然收下礼。

琅怡虽然不太能听懂加封的官职,缺知道这一仗年羹尧舅舅也是出了不少力的。她眨着大眼睛扑进年嘉瑶怀里:“二舅舅是英雄?”

年嘉瑶眼眶发热,强压着激动道:“和你十三叔比还算不上,但他是额娘心里的大英雄。”

比较年羹尧在西藏战事中只居后方,若是她夸得太过,恐有居功自傲之嫌。

“姐姐还这般谦逊!”耿格格嗔道,“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年大将军的本事?这太保衔实至名归!”

钮钴禄氏温声接话:“如今弘历在宫中圣眷正隆,年大将军又立此奇功,当真是双喜临门。”

正说着,前院管事捧着礼单进来:“年主子,年府派人送来捷礼,说感谢王爷平日照拂。”

年嘉瑶看着礼单上“忠勤懋著”的亲笔,指尖微微发颤。这时琅怡扯她衣袖:“额娘,英雄舅舅会来看琅怡吗?”

耿格格笑着把琅怡抱起来:“当然,到时候还可以让你舅舅讲讲怎么打跑坏人的!”

“真的可以吗?”琅怡确实充满了好奇。

“可以是可以,但你二舅舅回京还要至少两三个月,你且等着吧。”年嘉瑶勾手指刮了刮琅怡的鼻梁,笑着说,“真是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呀!”

真好。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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