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康熙六十年秋,打了胜仗的十三阿哥和十七阿哥班师回朝,年羹尧也回京述职。

与年羹尧多年未见,年嘉瑶禀明了胤禛和乌拉那拉福晋,准备带着琅怡回年府探望父母,顺便看看年羹尧。

年嘉瑶的马车刚到年府门口,就见门外停着几匹高头大马,几个亲兵打扮的人正守在门前。

琅怡好奇地掀开车帘:“额娘,外祖家来客人了吗?”

年嘉瑶一眼认出那是兄长年羹尧的亲随,心中不由一喜。扶着丫鬟的手刚下车,就听见门内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我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雍亲王侧福晋驾到了。”

年嘉瑶抬头,只见年羹尧一身简单常服,正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嘴角带着几分戏谑的笑。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精悍,眉宇间的得意骄傲之色隐藏不住。

“二哥!”年嘉瑶忍不住笑了,“许久未见,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年羹尧大步走下台阶,先是对着马车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臣年羹尧,给侧福晋请安。”不等年嘉瑶反应,就立刻直起身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瘦了。怎么,雍亲王府上缺你吃穿了?”

年嘉瑶拍开他的手,嗔道:“还好四爷今日不在,二哥如今都是太保爷了,还这么没规矩。”

“太保爷怎么了?”年羹尧满不在乎地挑眉,“太保爷也是你哥哥。”

这时琅怡被乳母抱下车,怯生生地看着年羹尧。年羹尧立即收起玩笑的神色,蹲下身与琅怡平视:“这就是我们二格格?来,让舅舅瞧瞧。”

琅怡往后缩了缩,年嘉瑶柔声鼓励:“怡儿不怕,这是二舅舅。”

年羹尧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锦盒,打开是一对小巧玲珑的纯金铃铛。他轻轻摇动,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喜欢吗?二舅舅从带回来的。”

琅怡被铃铛声吸引,渐渐放松下来,小声说:“喜欢喜欢!”

年羹尧将铃铛系在琅怡的腕上,动作出乎意料的轻柔。他抬头对年嘉瑶说:“我在四川的时候就听说,这小丫头聪明得紧,像你小时候。”

“我的孩子自然像我。”年嘉瑶故意道,“还好不像哥哥,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多大人了还要我天天操心。”

年羹尧连忙朗声道,“是是是,侧福晋说得都是,臣怎么敢不听侧福晋的话。”

话刚说完,他就一把将琅怡抱起来:“走,二舅舅带你去见外祖母。”

一路往内院走去,年羹尧抱着琅怡,却不忘继续打趣年嘉瑶:“听说你前些日子又得了王爷赏赐?看来在王府过得不错。”

年嘉瑶瞥他一眼:“哥哥在西藏立了大功,我这个做妹妹的可算是能沾到点你的光了。”

“沾光?”年羹尧哼笑,“好好好,是我以前做的不对,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以后让你沾光的地方多了去了,我的大小姐您可放宽心吧!”

年嘉瑶“啪”地打了年羹尧一下:“说什么胡话呢?小心传出去……记住你的我的身份。”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年羹尧终于稍微收敛了些傲慢的情绪,“侧福晋。”

“那哥哥现在可是太保爷了,”年嘉瑶故意阴阳怪气他道,“我这个做妹妹的在王府里安分守己,想着尽量不给哥哥添乱,但我这个哥哥……哎呦……实在是让人放不了一点心啊!”

“好好好我知道了!”年羹尧叹了一声,他是真的拿家里这个祖宗妹妹没辙,“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以后都不会这样了!真的!”

年嘉瑶这才点点头笑:“这才对嘛!”

年羹尧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正色道:“在王府若是受了委屈,尽管告诉二哥。”

年嘉瑶心中一暖,轻声道:“二哥放心,王爷待我很好。”

到了内院,年老夫人早已等在廊下。年羹尧放下琅怡,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儿子接小妹回来了。”

年老夫人拉着年嘉瑶的手,眼眶微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家人在花厅坐下,年羹尧这才有了正形,像个寻常儿子般规规矩矩陪着母亲说话。琅怡渐渐不怕生了,挨在年羹尧身边玩那对金铃铛。

年羹尧一边陪着母亲说话,一边不时留意着琅怡。见她要够桌上的点心,便不动声色地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见她玩累了打哈欠,就示意乳母给她擦汗。

年嘉瑶看着兄长这般细心,忍不住笑道:“哥哥在西藏带兵时也这般照顾下属吗?”

年羹尧挑眉:“怎么,只许你做个慈母,不许我当个慈舅?”说着伸手揉了揉琅怡的头发,“我们年家的姑娘,自然要娇养着。”

年老夫人看着兄妹二人斗嘴,脸上满是笑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一家人身上,年嘉瑶看着光晕中的一家人,觉得幸福的有点不真实。

真好,和她爱的亲人在一起。

饭后,年羹尧单独叫住了年嘉瑶:“阿瑶。”

年嘉瑶知道他有话对她说,便让翎儿和乳娘抱走了琅怡,单独与年羹尧谈话:“二哥,有什么事吗?”

“你之前说的事情我都记着的。”年羹尧对年嘉瑶道,“今日入宫,我也能看出来陛下确实……”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就转折道,“我会尽心尽力效忠四阿哥,你放心,会让你的美梦成真,不会年家受到伤害。”

“你知道就好。”年嘉瑶轻叹一声,“其实我的心愿也很简单,就是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身居高位有身居高位的难处,哥哥如今在陛下面前得到重用是好,但四爷毕竟和如今的万岁爷脾性不同,以后还是得更收敛些许。”

年羹尧点头。

之后离府,年羹尧再次亲自送年嘉瑶到门口,低声道:“我在京中还要待些时日,有事随时派人来告诉我。”

年嘉瑶点头:“哥哥放心。”

年羹尧又蹲下身,对琅怡温声道:“下次舅舅给你带个会唱歌的布偶玩,好不好?”

琅怡这次没有躲闪,甜甜地笑了:“谢谢舅舅。”

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年羹尧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若有所思。

--在年嘉瑶回家省亲的同时,康熙皇帝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小佟佳贵妃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捧着刚沏好的清茶。

“贵妃”,康熙突然开口,目光仍停留在奏折上,“你入宫多年,对朕这些儿子们也该有些了解。”

小佟佳贵妃轻轻放下茶盏,温声道:“陛下说的是。臣妾虽不常出宫门,但对各位阿哥的事,倒也略知一二。”

“那你来说说,”康熙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最近的老四,是个什么样的人?”

亭子里静了一瞬,只有远处的瑞鸟鸣叫声隐约传来。小佟佳贵妃微微垂眸,似在斟酌用词。

“回陛下。”她缓缓开口,“四阿哥给臣妾的印象是个很稳重的人。她毕竟是姐姐看着长大的,早些年和姐姐性格如出一辙,这些年臣妾和他其实也没有见过几次面,不过臣妾瞧着他周身的气质比以往更冷静了。

康熙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小佟佳贵妃回忆道,“臣妾只记得,前年臣妾家里的宅院要修缮,内务府报上来的预算四阿哥亲自来查看过。他不仅问了用料、工钱,连每块木料的来处都问得清清楚楚。最后还真的查出一笔虚报的款项。”

“这事朕记得。”康熙微微颔首,斜视着看她,“老四确实较真。”

“是较真。”小佟佳贵妃浅浅一笑,“但也是真心为皇上分忧。臣妾听说,四阿哥在户部当差这些年来,经手的账目从无差错。就连最挑剔的御史,也找不出他半点不是。”

康熙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那依你看,他这般性子,可会太过刻板?”

“这……”小佟佳贵妃顿了顿,“臣妾以为,严谨未必是刻板。就像上次十三阿哥府上遇着难处,四阿哥知道后,立即派人送去了银两。他做事讲究规矩,但该通融时也会通融。”

康熙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觉得他待兄弟们如何?”

“臣妾听闻四阿哥与十三阿哥最为亲近。十三阿哥前些年处境艰难时,唯有四阿哥时常探望。至于其他阿哥……”她斟酌着用词,“四阿哥作为年长的哥哥,素来以礼相待,从不会失了分寸。”

康熙的目光渐渐深远:“这么说来,你觉得老四是个可靠之人?”

小佟佳贵妃恭敬地垂下头:“臣妾不敢妄议朝政。只是以臣妾所见,四阿哥办事认真,待人以诚,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

康熙不再说话,只是缓缓拿起瓷杯啜了口清茶。

小佟佳贵妃安静地侍立一旁,心中却已掀起波澜。皇上今日的问话太过不寻常,先是问四阿哥的为人,又问及他与兄弟们的关系,这分明是在考量继承大统的人选。她悄悄抬眼看了看康熙凝重的神色,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终于要立储了么……

小佟贵妃不动声色地为康熙添茶,心里却想着如何提醒佟府。

三日后,康熙在养心殿召见了十七阿哥胤礼。殿内熏香袅袅,康熙正在批阅奏折,见胤礼进来,便放下了朱笔。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胤礼恭敬行礼。

“起来吧。”康熙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西北一战,你表现得很好。朕听说你在军中与士兵同吃同住,很得军心。”

胤礼连忙起身:“儿臣不敢居功,是皇阿玛英明决策,十三哥指挥有方。”

康熙微微颔首:“坐吧。今日叫你来,是想听听你对朝中一些事情的看法。”

“皇阿玛请讲,儿臣定当知无不言。”

康熙沉吟片刻,缓缓问道:“你觉得你三哥和四哥,各有什么长处?”

胤礼显然没料到会问这个问题,他谨慎地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三哥学识渊博,儿臣每次与他谈论诗文,都受益匪浅。三哥府上藏书之丰,就连翰林院的学士们都称赞不已,儿臣也很是羡慕。”

康熙知道他这个儿子无心朝政一心畅游山水撰写诗篇,三阿哥胤祉在文学上很有造诣,十七确实经常向他讨教。

“那老四呢?”

“四哥……”胤礼的语气明显更加郑重,“四哥勤勉务实。儿臣在之前跟随沈夫子学习时,亲眼见过四哥处理政务。每一件事他都亲自核查,每一个数字他都反复核对。有时为了一个疑点,他能查阅典籍到深夜。”

康熙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么说,你更欣赏老四的作风?”

胤礼连忙起身:“儿臣不敢有所偏颇。三哥和四哥各有千秋,都是儿臣学习的榜样。只是……”他略作停顿,“儿臣在西藏时曾遇到粮草调配的难题。当时曾写信向四哥请教。四哥不仅详细解答,还派人送来了相关的案例文书。那份细致周到,让儿臣深受感动。”

康熙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老四确实细心。朕记得你小时候生病,他还特意去太医院询问过药方。”

“皇阿玛记得没错。”胤礼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四哥面冷心热,对兄弟们其实很是关心。只是他从不张扬,很多事情都是默默在做。”

“那你觉得……”康熙的目光变得深邃,"若是以国事相托,他们二人谁更合适?”

胤礼立刻跪在地上叩首道:“此等大事儿臣不敢妄议。皇阿玛圣明自有决断,儿臣谨遵便是。”

“只是玩笑,何必如此惊恐?”康熙摆了摆手,“朕只是随口一问。朕瞧你去西藏这些时日学到了许多,朕想听听你的真心话。”

胤礼站起身,犹豫片刻,终于开口道:“儿臣以为,三哥才学出众,若论诗文典章,无人能及。但四哥更懂得体察民情,处理实务。去年直隶旱灾,四哥亲自去灾区巡视,提出的赈灾方案切实有效。儿臣觉得,为君者当以实务为重。”

康熙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才缓缓道:“朕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胤礼行礼后,缓步退出殿外。

康熙独自坐在殿内,目光落在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想起胤礼刚才的话,想起小佟佳贵妃的评价,又想起了这些年来老四办过的每一件差事。

“面冷心热……”康熙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之后,他起身道:“朕去看看弘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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