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深秋的太阳落得很早,夜晚带着浓重的凉意。

来到弘历居住的院落,只见书房还亮着灯。康熙示意不必通报,轻轻推门而入。弘历正伏案疾书,竟未察觉有人进来。

“这么晚了还在用功?”康熙温声问道。

弘历猛地抬头,见是康熙,慌忙起身要行礼。康熙按住他的肩膀:“免礼。在看《玄宗本纪》?”

弘历恭敬地回答:“孙儿正在研读开元天宝年间的兴衰得失。”

康熙在书案旁坐下,顺手拿起弘历的笔记翻阅:“那你来说说,唐玄宗最值得称道之处在哪里?”

弘历略作思索,答道:“孙儿以为,玄宗前期最难得在于善于用人。他任用姚崇、宋璟为相,整顿吏治,开创了开元盛世。”

“说得不错。”康熙颔首,“姚崇提出的‘十事要说’,你可知道?”

“孙儿知道。”弘历对答如流,“其中‘政先仁恕’、‘不幸边功’、‘宦官不预政事’等条,皆是治国良策。”

康熙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那你觉得,玄宗为何能开创盛世?”

弘历答道:“孙儿以为,一是他虚心纳谏,广开言路;二是他厉行节俭,减轻赋税;三是他整顿军备,却不轻易用兵。”

“分析得很有见地。”康熙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那你说说,这样一位明君,为何后来会酿成安史之乱?”

弘历思索片刻,谨慎地回答:“孙儿以为,玄宗晚年渐生骄矜之心,不再勤于政事。”

“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康熙追问。

“其一,他罢免贤相张九龄,任用李林甫、杨国忠等奸佞;其二,他沉湎享乐,宠爱杨贵妃,荒废朝政;其三,他好大喜功,轻启边衅。”弘历一一列举。

康熙微微颔首:“还有呢?”

弘历继续道:“其四,他宠信安禄山,赋予其过多兵权,却未加制约;其五,他晚年不听忠言,最终酿成大祸。”

“说得很好。“康熙赞许道,“那你可知道‘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这两句诗?”

“是白居易《长恨歌》中的句子。”弘历答道,“正是讽刺玄宗沉湎享乐,荒废朝政。”

康熙叹息一声:“一位开创盛世的明君,晚年却如此昏聩,你觉得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

弘历沉思良久,方才认真地回答:“孙儿以为,最根本在于他忘记了‘居安思危’的道理。盛世之下,他渐渐迷失了初心。”

“嗯,不错。”康熙点头,“那你自己从这段历史中,得到了什么启示?”

弘历正色道:“孙儿以为,为君者当时刻自省,不能因一时功业而骄傲自满。要亲贤臣,远小人,广开言路,勤政爱民。”

康熙满意地捋须微笑:“你能有此见识,很是难得。那你觉得,若是你在其位,当如何避免重蹈覆辙?”

弘历认真地回答:“孙儿必当时时以玄宗晚节不保为鉴,设立规谏之制,让臣子敢于直言;定期反省己身,不忘创业艰难;更重要的是,要始终保持勤政爱民的初心。”

“好。”康熙龙颜大悦,“那朕再问你,若是臣子阿谀奉承,你当如何?”

“孙儿必当警惕,明辨忠奸。”弘历毫不犹豫地回答。

“若是身边人恃宠而骄,又当如何?”康熙继续追问。

“必当严加约束,不徇私情。”弘历答道。

康熙连连点头,忽然换了话题:“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

“回皇玛法,一切都好。”弘历恭敬答道。

“夜里看书,记得多添盏灯。”康熙指着桌上的烛台,“莫要伤了眼睛。”

“谢皇玛法关心。”弘历感动地回答。

康熙又问道:“近日膳食可还合口味?”

弘历:“御膳房准备得很周到。”

“你正在长身体,要多吃些。”康熙慈爱地看着孙子,“明日朕让御膳房给你添些滋补的膳食。”

弘历连忙起身:“孙儿谢皇玛法恩典。”

康熙示意他坐下,拿起弘历的功课仔细翻看:“这篇《论开元天宝得失》是你写的?”

“是孙儿习作,请皇玛法指点。”

康熙细细阅毕,称赞道:“立论清晰,见解深刻。不过这里对节度使制度的分析还可再深入些。”

“孙儿谨记。”弘历认真地点点头。

康熙放下功课,关切地问:“每日歇息几个时辰?”

“约莫一个半到两个时辰。”

“太少了。”康熙皱眉,“你还年幼,要保证歇息。从明日起,就不许歇息这么短了。”

弘历:“孙儿遵旨。”

康熙满意地拍拍孙子的肩:“今日就到这里,早些歇着吧。”

“孙儿恭送皇玛法。”

走出院落,康熙对魏珠吩咐:“赏四阿哥文房四宝一套,再添两盏明灯。另外,把朕书房里的那套《贞观政要》也给他送去。”

魏珠连忙应下。

康熙回头望了眼亮着灯的书房,轻声道:“老四.......确实生了个好儿子。”

--十一月底,年羹尧与步军统领隆科多同时接到谕令,命二人即刻入宫觐见。

养心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康熙坐在暖炕上,看着并肩跪在面前的两位重臣。

“都起来吧。“康熙摆了摆手,“今日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对朝中几位阿哥的看法。“年羹尧与隆科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谨慎。

“就从雍亲王说起吧。“康熙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年羹尧,你先说。”

年羹尧躬身道:“回皇上,四阿哥是臣的主子,和臣自是效忠。不过四阿哥虽然对臣严厉,但对臣的妹妹却非常好。”

“哦?”康熙微微挑眉,“朕听说他待人颇为严苛,不过看来你和老四的侧福晋关系不错。”

“严苛未必是坏事,反而能约束许多别有异心的人。”年羹尧从容应对,“臣的妹妹是臣看着长大的,臣久不在京,侧福晋时常挂念,四阿哥许侧福晋给臣写家书问候,臣感激不尽。”

康熙不置可否,转向隆科多:“你说呢?”

隆科多谨慎地答道:“臣以为四阿哥行事稳重,从不结党营私。九门提督衙门与各王府往来,唯雍亲王府最为规矩,从无越矩之事。”

“朕听闻。”康熙缓缓道,“之前老三说老四待兄弟似乎不够宽厚?”

年羹尧立即接话:“皇上明鉴。四阿哥待十三阿哥亲厚,这是朝野皆知。对其他阿哥也是以礼相待。只是四阿哥性子耿直,不善逢迎罢了。”

隆科多补充道:“臣在步军统领任上多年,确实从未听说四阿哥与哪位阿哥有过大的争执。唯一一次还是二阿哥......”康熙沉吟片刻,想起来当年二阿哥还是太子的时候,因为结党营私被他训斥气不愤,一脚将前来劝他的四阿哥踹到了台阶下。虽说四阿哥没什么大碍,但着实显得太子小肚鸡肠。

当年他对太子仍有期待,就把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过去了,如今想来,确实让四阿哥受委屈了。

康熙换了个话题问道:“明年春,朕打算派四阿哥去盛京祭祖,你们俩看如何?”

年羹尧立即跪倒:“此等大事,臣不敢妄议。”

隆科多也跟着跪下:“皇上圣明,自有决断。”

“起来吧。“康熙摆了摆手,“朕只是想听听你们的真心话。”

年羹尧起身后,谨慎地说道:“臣以为,四阿哥勤政爱民,精通政务,确实担得起如此重任。”

隆科多接话:“若是陛下不放心,臣觉得可以派其他阿哥跟随前往。“康熙盯着二人看了片刻,忽然问道:“老四可曾与你们议论过朝政?”

年羹尧立即答道:“四阿哥从不在臣面前议论朝政。即便谈及公务,也仅限于分内之事。”

隆科多也道:“臣与四阿哥往来,多是公务所需,从未与他有更多私交。”

“怎么说你也是四阿哥的舅舅。”康熙突然笑了,他拍拍隆科多的肩膀。

隆科多知道这是康熙起了疑心,当即道:“臣只忠于陛下一人,对臣来说,诸位阿哥都是一样的,臣确实与四阿哥没有多少私交。”

做为掌管紫禁城调兵事务的九门提督,他若是表现有一丝偏好,估计过不了几天就项上人头不保。

孰是孰非,隆科多还是清楚的。

康熙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年羹尧,四川就不必回了,将妻儿都接回京吧。”

“谢陛下,臣遵旨。”年羹尧躬身道。

他低下头,开始思考康熙此言的含义......这是要让他留在京中做官吗?

对年羹尧来说,在京在外都是为国家效力,他自然遵从万岁爷旨意,只不过万岁爷这次叫他来问询这些......不等年羹尧想更多,听康熙又道:“隆科多,京城防务不可松懈。““臣明白。“隆科多恭敬应道。

“你们都退下吧。“康熙挥了挥手。

待二人离去后,康熙对魏珠道:“这两个人,倒是都很维护老四,真当朕看不出来么?”

不等魏珠回话,康熙望着殿外飘落的雪花,若有所思:“年羹尧手握兵权,隆科多掌管京防务,都对老四如此推崇……”

魏珠不敢接话,只是垂首侍立。

走出养心殿的年羹尧与隆科多,在宫门外驻足。

“今日皇上突然召见,问起四阿哥......”隆科多低声道。

年羹尧望了眼巍峨的宫墙:“皇上圣心独断,你我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二人相视一笑,各自离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康熙和弘历的对话皆为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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