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康熙皇帝驾崩,国丧期间,紫禁城一片素白。年嘉瑶被册封为贵妃的旨意下来时,她正在教导琅怡穿戴孝服。

“主子,内务府送来贵妃的冠服。”宫女捧着精致的贵妃朝冠和朝服,小心翼翼地禀报。

这朝服是内务府加紧赶制出来的,但贵妃的吉服之类的其他服饰还在制作,兴许要三五个月后才能制作出来了。

年嘉瑶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先收起来吧,国丧期间,不宜穿戴这些。”

琅怡好奇地摸了摸朝冠上冰凉的东珠:“额娘,您不开心吗?”

年嘉瑶轻轻摇头,将女儿揽入怀中:“额娘只希望你阿玛能少些操劳。这些时日,他瘦了许多。”

确实,自从康熙驾崩后,胤禛几乎未曾合眼。白日要处理朝政,夜间要守灵,还要应对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年嘉瑶几次深夜前往养心殿送参汤,都看见他独自在灯下批阅奏折,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前朝的事情基本上落定,胤禛决定去永和宫探望德妃。自从登基以来,德妃始终称病不愿见胤禛。想到先帝临终前对兄弟亲情的嘱托,胤禛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

永和宫内,德妃乌雅氏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串佛珠,却并未诵经。见胤禛进来,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儿子给额娘请安。”胤禛依礼跪拜。

德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皇上这是做什么?本宫可担不起这样的大礼。”

听到德妃的自称,胤禛沉默片刻。

他早就听闻德妃并不愿意承认他的身份,如今真切听到了她的声音,果然如此。

“在额娘面前,儿子永远是儿子。”胤禛起身,在德妃下首坐下,“听闻额娘凤体违和,特来探望。”

“探望?”德妃突然冷笑道,“你是来看我这个老太婆死了没有吧?”

胤禛眉头微皱:“额娘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德妃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佛珠摔在地上,“你把你十四弟怎么样了?他在西藏立下赫赫战功,你却依然把他圈禁在宗人府,老二的儿子你都能善待,为什么不能把他放出来!你好狠的心啊!”

“额娘误会了。“胤禛平静地说,“十四弟是皇阿玛下旨圈禁的,儿子不能违抗皇阿玛的旨意。”

“你不是已经登基了吗?”德妃尖声大笑,笑声中带着疯狂,“你既然要我当这宫里的太后,可以,把十四阿哥放出来!反正先帝已经驾崩了,你把你十四弟放出来就是一句话的事,你就是不想!先帝当初最喜欢的明明是十四阿哥,如果不是有人从中挑拨,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也应该是你十四弟!”

胤禛的脸色沉了下来:“额娘慎言。皇阿玛遗诏在此,儿臣继位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德妃一步步逼近,眼中满是怨恨,“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定是你勾结年羹尧、隆科多,篡改了遗诏!我的祯儿才是真命天子!”

“额娘!”胤禛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疯了。”

“我没疯!我就算疯了,也都是因为你!”德妃歇斯底里地喊道,“如果是我的祯儿来看我就好了,而不是你这个冷心冷面的人!从小到大,你就惯会巴结佟佳氏,你以为我不知道?被那个女人养在膝下你很得意吧,你心里只有你的皇阿玛,只有谋取大清的江山!”

胤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既然额娘如此看待儿臣,儿臣告退。”

他转身欲走,德妃却在身后凄厉地喊道:“你会遭报应的!爱新觉罗·胤禛,你篡位夺权,残害兄弟,必不得好死!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胤禛的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当夜,永和宫传来噩耗:德妃乌雅氏自尽了。

胤禛闻讯赶到时,只见德妃平静地躺在榻上,穿戴整齐,仿佛只是睡着了。

胤禛握着那封信,手微微发抖。许久,他才哑声道:“传朕旨意,德妃乌雅氏追封为仁寿皇太后,以太后礼制下葬。”

回到养心殿,胤禛独自坐在黑暗中。年嘉瑶闻讯赶来,轻轻为他披上外袍。

“她都说了什么?”年嘉瑶柔声问。

胤禛沉默地看着前方,声音疲惫:“朕这一生从未得到过她的认可。小时候,她总是抱着十四弟,却从不肯多看我一眼。朕原以为,至少在她生命的最后......她能对我好言几句。”

年嘉瑶握住他的手:“皇上不必自责。德妃娘娘的心结太深,不是您的错。”

“可她毕竟是朕的母亲。”胤禛将脸埋在手中,“生育之恩也是纽带。”

“皇上。”年嘉瑶轻声安慰他,“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德妃娘娘的选择,不是您的责任。”

就在这时,一双小手轻轻抱住了胤禛的胳膊。胤禛低下头,看见琅怡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皇阿玛。”小女孩认真地说,“你不要不高兴,琅怡在这呢。”

胤禛弯下腰,将女儿紧紧抱在怀中。

有些亲情求而不得,但他至少还有女儿和爱人。

--胤禛隐瞒了德妃自尽的消息,只当是听闻先帝驾崩深受打击病逝发丧。

不到一个月康熙和太后先后离世,宫中众人快要忙成了陀螺。乌拉那拉皇后抗着压力处理大小事务,年嘉瑶和熹妃就帮她打理事务。

在国丧期间,诸多仪制、用度、人员调度,繁琐而严谨,不容丝毫差错。年嘉瑶除了守丧,每日也是忙到很晚才能休息。

康熙逝世两个月后,天际刚泛起鱼肚白,胤禛突然在养心殿召见了皇后乌拉那拉氏与贵妃年氏。他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面色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皇上万福金安。”皇后与年嘉瑶齐齐行礼。

胤禛抬手示意她们起身,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皇阿玛驾崩,母后......也已仙逝。宫中先帝妃嫔众多,长期空悬于东西六宫,于礼制不合,也易生事端。朕思虑再三,决定遵循旧例,遣散皇阿玛后宫,让有子嗣的太妃们迁往各自儿子府邸颐养天年,膝下无出者则集中安置于寿康宫、宁寿宫等处,一应供给依旧,以示朕与朝廷的恩养。”

乌拉那拉皇后闻言,神色肃穆,微微颔首:“皇上思虑周全,此乃仁政。先帝妃嫔们劳碌半生,如今能出宫与骨肉团聚共享天伦,确是莫大的恩典。”

她顿了顿,略显迟疑,“只是……宜太妃娘娘等人,在宫中资历深厚,九弟又还在......此事还需稳妥处置,以免遭受非议。”

胤禛的目光转向年嘉瑶:“贵妃,你心思细腻又与几位太妃素有往来,此事你需全力辅佐皇后。务必向她们陈明利害,好言安抚,勿使皇家颜面有损。”

年嘉瑶点头应道:“臣妾遵旨,臣妾定当竭尽全力,协助皇后娘娘办好此事。”

“好。”胤禛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具体事宜,你们二人商量着办吧。若有难处,也可以来养心殿商量。”

他挥了挥手,显是极为疲惫。

之后,乌拉那拉皇后便和年嘉瑶一同离开了。

“妹妹,直接传太妃们来景仁宫,我会向她们陈明利害,若有补充,你直接说便是。”乌拉那拉皇后说。

年嘉瑶做事她一向放心,更何况现在年家如日中天,很多太妃母家背景都不如年家深厚,自然要给年嘉瑶半分薄面。

“是。”年嘉瑶回她。

很快,内监通传声次第响起:“宜太妃娘娘到——”“荣太妃娘娘到——”“和太妃娘娘到——”......几位先帝时期位份最高、也最具影响力的妃嫔依次入内。为首的是郭络罗氏宜太妃,她虽已年过六旬,但眉目间依旧残留着昔日的明艳与锋芒,此刻穿着缟素,神色倨傲,步伐不疾不徐。紧随其后的是马佳氏荣太妃,她气质温婉些,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再后面是几位嫔、贵人等。

众人依礼向乌拉那拉皇后和年嘉瑶行了礼。

乌拉那拉皇后态度温和,抬手赐座,并命宫人奉茶。她先是关切地问候了各位太妃在国丧期间的身体起居,言辞关切,滴水不漏。

一番必要的寒暄过后,皇后才缓缓引入正题。

“今日请各位太妃前来,是有一事需与诸位商议。”乌拉那拉皇后声音平稳,带着国母的雍容,“皇上仁孝,体恤各位太妃娘娘多年来侍奉先帝辛劳半生,如今先帝龙驭上宾,皇上不忍见诸位长居深宫,寂寥度日,特恩准有皇子公主的太妃们可迁出皇宫前往各自儿女府邸居住,颐养天年,以享骨肉亲情之乐。”

话毕,乌拉那拉福晋还不忘补充:“此乃皇上的一片孝心,亦是对先帝妃嫔的恩典。”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几位低位妃嫔面露喜色,能出宫与儿子团聚自然是求之不得。这深宫寂寥,先帝的妃嫔又多,哪有到儿子府里逗弄孙子孙女来得舒服?

然而,宜太妃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沉寂:“皇后的意思是要赶我们这些老太婆出宫?”

宜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质问。

年嘉瑶见状含笑接口,声音柔婉:“宜太妃娘娘言重了。皇上此举绝非驱赶,而是恩赏。陛下也知宜太妃娘娘您的情况,您可以选择去往在五弟府邸,自然也是可以选择留在宫中的。”

五阿哥是由孝惠太后抚养长大的,与宜太妃并不亲近。宜太妃亲自养大的九阿哥被圈禁,原先的九阿哥宅邸被没收,九阿哥的妻妾子嗣被康熙发配到京郊的宅子里,日子过得比以前凄苦了很多。但毕竟也是皇家亲孙上三旗,日子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

更何况,宜太妃的母家郭络罗家并未在这次动荡中被康熙治罪,仗着另一个儿子和家世,宜太妃在宫里仍有底气。

宜太妃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年嘉瑶:“贵妃娘娘倒是会说话。恩赏?只怕是有些人看着我们这些先帝旧人碍眼,急着清理门户吧!”

她话中带刺,明显意有所指。

乌拉那拉皇后眉头微蹙。她早猜到了宜太妃会发难,但依旧保持着耐心:“宜太妃娘娘多心了。皇上纯孝,此心天地可鉴。先帝在时,皇上亦常念及兄弟友爱,如今让太妃们与皇子团聚,亦是遵循先帝遗志。”

“先帝遗志?”宜太妃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先帝若真有此意,为何不在生前安排?如今新皇登基,便急不可耐地要遣散先帝后宫,传将出去,只怕天下人未必会如皇后所说,认为这是‘仁政’吧?”

宜妃的话音落下,其他的太妃皆不敢再吭声。

宜妃的性格就是这般不好应付,众太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主位上的乌拉那拉皇后和年嘉瑶,带着试探的目光。

年嘉瑶一开始并未发言,只是在心里冷笑。

宜妃这样的人她见多了,和德妃一样看不得别人的好,总是想挑这种鸡毛蒜皮的小刺。五阿哥至纯至善她不愿出宫,反倒一直揪着犯了弥天大错的九阿哥不放,和当初的德妃一直想着十四阿哥有什么区别?

最后,还是荣太妃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宜太妃姐姐,皇后和贵妃娘娘亲自前来宣旨安抚,已是给了我们极大的体面。能出宫与儿子相聚,确是好事。我……我倒是想念胤祉得很。”

她语气中带着真切的思念。她的儿子三阿哥胤祉如今虽也是亲王,但当初毕竟是和新帝争斗过的,她出宫规劝着儿子好好过日子,总比将来被新帝算总账强。

年嘉瑶没想到先帮着她们说话的是荣太妃,语气放温和了些:“荣太妃娘娘慈母之心令人动容,诚亲王学识渊博,最重孝道,想必早就准备好一切盼着娘娘前往。宫中虽好,终不及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宜太妃见荣太妃松动,心中更是不悦,直接针对年嘉瑶道:“年贵妃如今圣眷正浓,自然体会不到我们这些明日黄花的滋味。你协助皇后行这‘恩赏’之事,倒是卖力得很!只是不知他日若轮到你自己,又当如何自处?”

宜太妃顿了顿,嘲讽她道:“难不成年贵妃也这样爽快,打算收拾收拾包袱就随随便便走人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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