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谁让你碰他

天台之后,陆野变了。

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是一种细微的、只有江邵黎能察觉到的松动。

像一堵墙,表面看着还是冷的硬的,但里面的砖已经开始一块一块地往外挪了。

他开始主动靠近江邵黎。

不是跟踪那种靠近,是光明正大的——食堂里他会端着餐盘直接坐到江邵黎对面,不管对面是不是已经坐了人。

林晓被他挤开过两次,第一次敢怒不敢言,第二次直接端着碗跑路了。

上课的路上他会从后面追上来,不说话,就走在江邵黎旁边,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林晓每次看到都会假装自己眼睛突然出了什么问题。

陈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发表了他的看法:“陆野你是不是有病?”

陆野没理他。

陈屿又说:“你不是说你最讨厌那种谈恋爱就变黏人的吗?”

陆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非常冷,冷到陈屿立刻闭嘴,并在心里默默删除刚才那句话。

但他没有否认“谈恋爱”这三个字。

江邵黎注意到了。

他没有追问,没有戳破,甚至没有给任何回应。

他继续过着和以前一样的日子。

上课、看书、吃饭、睡觉。

偶尔在陆野靠近的时候不躲,在陆野盯着他的时候抬眼对视一下,不多不少,刚好够维持那条线的张力。

他在等。等陆野自己走过来。

九月的第三周,社团联谊活动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江邵黎注意到陆野开始频繁看手机。

不是那种刷视频的看,是那种,盯着屏幕等消息的看。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每隔几分钟就会瞥一眼。

没有消息的时候他会把手机翻过去,过一会儿又翻过来。

这样的行为持续了三天。

江邵黎假装没看到。

但他的脑子里那本书,翻到了第九章清河出场的那一章。

“你觉得陆野最近怎么样?”江邵黎问林晓。

林晓正在吃苹果,闻言差点被苹果噎死。

他咳了半天,灌了一大口水才缓过来,用一种“你终于要跟我聊这个了”的表情看着江邵黎。

“你是说,哪方面?”

“随便哪方面。”

林晓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他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林晓说,“他又不会跟我聊。他只跟你聊。”

江邵黎没接话。

林晓啃了一口苹果,含混不清地说:“不过我觉得他有心事。

这两天他在宿舍都不怎么说话,就一个人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屿叫他打游戏他也不打,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你懂的,就是那种‘没事’。”

就是那种“没事”。江邵黎当然懂。

周四晚上,宿舍只有江邵黎和陆野。

林晓去图书馆了,陈屿去健身房了。

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墙上打出一块长方形的橘色光斑。

宿舍里没开大灯,只有两个人桌上的台灯亮着,两束光隔着一段距离,谁也不靠近谁。

江邵黎在看书。

陆野在看手机。

宿舍里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电流声。

“哥。”

江邵黎翻了一页书。“嗯。”

“下周六晚上……”

江邵黎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翻页的动作停在了那一行的中间。

下周六——社团联谊活动。

“怎么了?”他问。

“我可能去不了。”

江邵黎抬起头,看着陆野。台灯的光从侧面照在陆野脸上,把那半张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手机屏幕,没有看江邵黎。

眉心微微皱着,不是生气的那种皱,是一种——为难的皱。

“为什么?”

“有点事。”

“什么事?”

陆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摩挲了两下,那个动作江邵黎见过,每一次他犹豫要不要说真话的时候都会这样。

“家里的事。”他最后还是说了假话。

江邵黎知道他在说假话。但他没有拆穿。

“行。”他说,低下头继续看书。

陆野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里面的情绪很复杂。

有愧疚,有不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躲闪。

江邵黎把那一眼收进眼底,记在心里。

第二天的社团联谊活动,江邵黎去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林晓问他去哪他说有点事,陈屿问他需不需要陪他说不用。

他一个人去的,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没有刻意打理,但风吹过来的时候会很好看。

活动在大学生活动中心二楼的会议室。

他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圆桌上有零食和饮料,投影仪开着,屏幕上是一个社团的宣传PPT。

有人在做自我介绍,声音有点紧。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季清河还没来。

江邵黎知道他会来。

原著里他来了,被温叙放了鸽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闷酒。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米白色毛衣的男生走进来。

他长得很白净,五官柔和,眼睛有点大,像会说话似的。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会议室,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微笑,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嫩芽。

季清河。

江邵黎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季清河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离江邵黎隔了三个人。

他坐下来之后就开始看手机,看了一会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抬起头微笑着听别人做自我介绍,看起来很温柔,很有耐心。

原著里,让陆野停下脚步的,就是这幅模样——温柔、脆弱、安静地等待一个人。

温叙没有来。

季清河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他拿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口,是一些带酒精的鸡尾酒,甜甜的,很好入口,但后劲大。

他又喝了一口,眼圈开始泛红。

江邵黎看着这一切,手里握着水杯,指节微微用力。

他在等。

等陆野出现——如果陆野会来的话。

但陆野说他不来。

原著里,陆野来了。

他不是正式的成员,是被朋友拉来的,进来的时候漫不经心,谁都没看,直到他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季清河。

江邵黎不知道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陆野告诉他不来,但那条短信是昨天发的。

如果今天陆野没有出现,原著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就不会倒下。

他等了一个小时。

没有陆野。

会议室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季清河坐在角落,那杯鸡尾酒已经喝完了,手里换成了一杯白水。

他的眼圈还是红的,但没有原著里写的那么红。

也许是因为陆野没来,没有人在他眼眶红的时候停下来看他,所以他红了一会儿,也就自己好了。

江邵黎站起来,准备走了。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陆野站在门口。

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的呼吸不太稳,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赶过来的。

他的视线先扫过整个会议室,然后精准地落在江邵黎身上。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有点急,像是怕什么来不及。

江邵黎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江邵黎,落在会议室里面。扫过圆桌、零食、投影仪,然后——

扫过那个坐在角落里、穿着米白色毛衣的人。

季清河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时间不到一秒。

陆野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几乎没有停留,就转回了江邵黎。

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江邵黎看到了季清河坐在那里,手指捏着水杯,指节泛白。

脸上的表情从失落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神色。

他在看陆野。

那种眼神江邵黎在原著里读到过很多次,但第一次亲眼看到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像一朵花在慢慢张开它的花瓣。

“你怎么来了?”江邵黎问。

“找你的。”陆野说。

“找我干什么?”

陆野没回答。

他伸出手,拉住江邵黎的手腕,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强硬。

他的指尖很凉,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他拉着江邵黎往外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江邵黎没有回头。

陆野也没有回头。

但陆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被拉着,根本感觉不出来。

江邵黎感觉到了。

“同学。”季清河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细细柔柔的,带着一点喘,“你的东西掉了。”

江邵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什么都没掉。

他回头看季清河。

季清河手里攥着一条黑色的耳机线,不知道是谁的。

他看着陆野的方向,眼底有一种很亮的光在闪。不是那种“你掉了东西我来还你”的光,是那种——“我终于有机会跟你说话了”的光。

陆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耳机不见了。

他看了一眼季清河手里的那条黑色耳机线,沉默了一秒。

“谢谢。”他说,语气疏离,几乎是冷漠的。

他走过去,从季清河手里拿过耳机线。指尖没有任何多余的接触,拿过来,转身就走。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看一眼。

他走回江邵黎身边,重新拉住他的手腕。“走。”

江邵黎被拉着往前走,楼道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亮了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身影。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问去哪。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陆野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虎口处有一小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硌的。

“陆野。”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陆野没说话。

“你跟踪我?”

陆野还是没说话。

沉默就是承认。

江邵黎突然有点想笑。他说他有事不能来,结果还是来了。

他说是家里的事,结果还是假话。

他说他不会来社团联谊活动,结果他来了,不是来参加活动的,是来跟踪江邵黎的。

“你不是说你有事吗?”江邵黎问。

“事办完了。”陆野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事?”

“找你的。”

江邵黎终于笑了。

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是那种——我没辙了的笑。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搭上了江邵黎的肩膀。

“嘿,江邵黎!刚才怎么先走了?”

是班上的一个同学,叫什么来着,江邵黎想了一下,好像姓周。

人长得高高大大的,性格很开朗,跟谁都能聊两句,没什么恶意,就是自来熟。

江邵黎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只手就被打掉了。

“啪”的一声,很响。

那个同学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的慌张。

他看着陆野,陆野的脸色沉得像是要下雨。

“谁让你碰他的?”陆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挖出来的。

他的眼神冷得吓人,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

整个人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那个同学举起双手,后退了一步:“不是……我就……”

“他不能碰。”陆野说,“谁都不能碰。”

空气凝固了。

楼道口的感应灯灭了,大概是太久没有声音。

黑暗里只有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同学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但江邵黎能感觉到他的不知所措。

“那个……我先走了。”他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脚步声噔噔噔地响了一路,越来越远。

陆野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呼吸不稳。

他的拳头还攥着,指节根根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那根被同学碰过江邵黎的肩膀,他的视线还钉在那个方向,像是那片空气得罪了他。

江邵黎看着陆野。二十岁的陆野站在路灯下,一半脸被光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

亮的那半皱着眉,冷着脸,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

暗的那半——那道视线落在江邵黎肩膀上,好像那一块皮肤被别人碰过了这件事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陆野。”江邵黎叫他。

陆野没应。

“陆野。”他又叫了一遍。

陆野终于转头看他。

眼神还是冷的,但看向江邵黎的那一秒,冷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融化了,露出底下滚烫的、委屈的、像一只被抢了骨头的大型犬一样的东西。

“你是我的。”陆野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你说过的。你是我的。别人不能碰。”

江邵黎看着他,心想——

完了。彻底疯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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