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相信你

陆野是凌晨三点多才松手的。

那时候他已经彻底睡着了,呼吸沉得像坠了铅。

手臂还圈在江邵黎腰上,但力道已经松了,从“怕你消失”的紧箍变成了“确认你还在”的环抱。

江邵黎没有推开他,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荧光指针指着三点十七分。

他把陆野的手臂轻轻抬起来,从自己腰间挪开,动作很慢,怕惊醒他。

陆野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手在空气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又垂下去了。

江邵黎站起来,腿有点麻。

陆野靠在他肩膀上睡了快两个小时,他的半边身体都是僵的。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然后他低头看陆野,蜷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脖子露出来一大截。

皮肤很白,喉结很明显,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睡着的陆野没有白天那种冷戾的攻击性,看起来就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年,安静甚至有点脆弱。

江邵黎从陆野床上扯下被子,盖在他身上。

被子太大,盖住人之后还拖了一截在地上。他把那截被子捡起来,塞在陆野脚边。

陆野没有醒。

他只在被子的温度覆盖到身上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更深地缩进了被子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动物。

那天晚上,江邵黎失眠了。

他躺在上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和昨晚一样,和前天晚上也一样。

这条白线每晚都在,但他以前从没注意过。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陆野说的那些话。

“梦里有很多事情,醒来之后全都忘了。但有一些东西留下来了——季清河的名字,温叙的名字,还有你。”

“我看完那本书,从头到尾,没有看到你的名字。你不存在。你从来都不存在。”

“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江邵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上铺的人贴的一张便利贴,写着什么他已经忘了,字迹在月光下模糊成一团。

他伸手把那便利贴撕下来,揉成团,攥在手心里。

陆野也觉醒了。

不,不对。

他不可能是觉醒。

他是这本书里的角色,原著里的人。他怎么可能会觉醒?除非……

江邵黎闭上眼睛,脑子里那本书开始自动翻页。

他翻到了最后一章,又翻回了第一。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检查,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他看完了整本书。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他没有把书看完,因为他看到的是原著。

那个“原著”里没有江邵黎,没有林晓,没有陈屿,没有任何一个不属于原著主线的人。

但现在的世界里,有他,有林晓,有陈屿,有陆野说“梦里没有你”的那个你。

这不是原著。

江邵黎睁开眼睛。

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这本书,也许不止他一个人看过。

第二天早上,江邵黎是被闹钟吵醒的。七点。

他按掉闹钟坐起来,往下铺看了一眼。

被子还在地上,但椅子上已经没人了。

陆野的床铺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被人睡过。

只有枕头上有一个人形的凹陷,证明昨晚确实有人躺过。

江邵黎下床,去洗漱,回来之后在桌上看到一碗粥。

白色的保鲜盒装着,盖子没盖严,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

旁边放着一双一次性筷子,和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两个字:吃了。

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江邵黎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又放下。

他打开保鲜盒,粥是白粥,没有加任何东西,熬得很稠,米粒都快化在粥里了。

他喝了一口,不烫了,温度刚好。粥的底部糊了一点,有淡淡的焦味,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这个焦味还挺好喝的。

林晓从上铺探出头来,鼻子抽动了两下。“谁煮粥了?”

江邵黎没回答。

“陆野?”林晓的眉毛挑得老高,“陆野会煮粥?”

江邵黎又喝了一口。“他不会。”他说,“他煮糊了。”

“那你还在喝?”

“嗯。”

林晓沉默了两秒,把头缩回被子里,在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叹息。

上午有课。江邵黎去上课了,陆野不在。

他的课表和陆野不一样,大二和大三的课程安排很少有重叠。

从教学楼窗户往外看,能看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远处的宿舍楼在阳光下白得发亮。看不到陆野在哪里。

手机震了一下。

江邵黎低头看——陆野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在干嘛?”

他打字:上课。发完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在干嘛?”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久到江邵黎以为他打了很长一段话。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三个字:“在想你。”

江邵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耳朵有点热。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旁边的林晓偷瞄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耳朵红了。”林晓压低声音说。

“热的。”

“教室开空调了。”

“那就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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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闭嘴了,但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眼,赶紧拿书盖上了。

江邵黎没去看,但余光扫到了几个字——“恋爱中的男人”。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现在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下午没课。

江邵黎去了图书馆,不是因为他想看书,是因为他知道陆野下午也没课。

他没有约陆野,没有发消息,没有告诉他自己在哪。

他只是去了图书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把书摊开放在桌上,然后等着。

不到二十分钟,对面有人坐下来了。

黑色卫衣,没有声音,连椅子都没发出多余的响动。

那个人坐下来之后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甚至没有看窗外。他看的是江邵黎。

江邵黎没有抬头,继续看书。

但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因为他在感受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那道视线和昨晚一样沉,一样烫,一样带着那种“我会一直看着你”的偏执。

不一样的是,今天这道视线里少了一些不安,多了几分笃定。

就好像经过了昨晚,陆野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江邵黎不会消失。

“你昨晚睡得好吗?”江邵黎没有抬头,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刚好能听到。

“不好。”

“为什么?”

陆野看着他。“怕一睡着你就没了。”

江邵黎终于抬起头。四目相对,图书馆的白炽灯照得两个人的脸都很清楚。

陆野眼下有青黑,嘴唇有点干,看起来确实没睡好。

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兴奋,是确认——确认面前这个人存在,确认他不是梦,确认他不会和梦里一样凭空消失。

“我没那么容易被弄没。”江邵黎说。

陆野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

那个节奏很熟悉——是小时候他等江邵黎放学时敲栏杆的节奏,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变。

“哥。”

“嗯。”

“你之前问我,怎么知道季清河和温叙的事。”

江邵黎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嗯。”

“我说我是做梦梦到的。那是真的。”陆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但我没说的是,那个梦不只是梦。

那些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到不像梦。每一个人的脸都能看清,每一个人的声音都能听到。

我不认识那些人,但我认识他们的声音,认识他们的表情。”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我甚至知道他们接下来要说什么话。”

江邵黎心跳加快了,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你还梦到什么了?”

陆野看着他。“梦到你不在。”

只有四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钉在江邵黎心上。

梦到你不在——不是陆野不在,不是别人不在,是江邵黎不在。

在那个清晰到不像是梦的梦里,陆野被季清河利用、被抛弃、走到绝路,而江邵黎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他像被人从那个世界里彻底抹去了一样,连一个名字,一个影子,一个被提及的机会都没有。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陆野的声音微微发抖,“我知道有人应该在我身边。我知道少了谁,但我想不起来。我就是想不起来。”

江邵黎伸出手,隔着桌子,手指碰到陆野的手背。

陆野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翻过手来,把江邵黎的手指握在手心里。

不是攥,是握,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那样小心翼翼。

“我在。”江邵黎说,“你记不起来没关系。我在。”

陆野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声音。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脚步声、空调的嗡嗡声。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人,没有人看到那个平时冷戾到生人勿近的少年,此刻把脸埋在另一人的手背上,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过了很久,陆野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江邵黎,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又很脆弱,像风里摇晃的火苗随时都会灭,但风没来,它还亮着。

“哥,你说的话算数吗?”

“什么话?”

“你说我是你的。”

江邵黎看着那双眼睛,浅浅地弯了一下嘴角。“算数。”

陆野握着他的手,指腹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像在确认他还在。

那触感很轻,很痒,像羽毛落在皮肤上。

“那你是我的吗?”陆野问。

江邵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陆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像一个信徒在等待神明的回答。

他不是在索取,他是在确认。

他不是在占有,他是在请求。

“你觉得呢?”江邵黎说。

陆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是江邵黎这几天来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勉强的笑,不是冷嘲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少年气的笑。

那个笑容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江邵黎看到了,他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东西比这个笑容更好看了。

“我觉得是。”陆野说,声音笃定得不像是在猜,而是在陈述。

江邵黎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页上的字在眼前模糊了一瞬,又恢复了清晰。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故意的那种,是藏不住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那两只手照得几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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