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早餐

陆野开始做早餐了。

这件事在任何人听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包括陆野自己。

他活了二十年,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一次亲手做吃的可以追溯到小学时期的手工课,那次做的是饭团,老师说他的饭团“造型很有个性”,他理解为“太难看了”。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从确认关系后的第二天开始,每天早上都会在宿舍楼下出现,手里拎着早餐。

第一天是粥。

白粥,装在保温袋里,袋子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打开的时候还在冒热气。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快化在粥里了,能看出来熬了很久。

锅底糊了一点,有淡淡的焦味,但味道不差。和之前那次一样。

“你几点起来的?”江邵黎接过粥,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分。

“六点。”

“六点起来熬粥?”

“嗯。”

“你十点才有课。”

“醒了就起了。”

陆野没说他为什么醒那么早。

但江邵黎看到他眼睛下面的青黑比前几天更深了,眼底有细细的血丝,像是没睡够,又像是睡够了但质量很差。

他的嘴唇颜色很淡,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但当他看到江邵黎打开保温袋、拿出粥盒的时候,那双疲惫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

江邵黎把粥喝完了。

第一口觉得有点烫,吹了两下才敢入口。

粥的味道其实一般,米放多了,水放少了,有点干,糊味也没有完全去掉。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喝,每一口都喝得很认真。

陆野站在旁边看着。

他手里没有早餐,他自己没吃。

他的视线追着江邵黎喝粥的动作,从端起碗到放下碗,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江邵黎喝完最后一口,把粥盒放回袋子里,抬头看着陆野。

“你吃了没?”

陆野摇头。

“不饿?”

“不饿。”

江邵黎站起来。“那一起去食堂,我陪你去。”

陆野又摇头。“不用。”

江邵黎看着他的表情。

陆野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确他不是不饿,他是不想在食堂吃。

不想在江邵黎面前吃,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吃,只想站在这里,看着江邵黎吃完他做的早餐。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个做了好事不想邀功但又希望对方知道是自己做的孩子。

第二天,陆野换了花样。

不是粥了,是三明治。

两片面包夹着煎蛋和火腿,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切口整齐,对角线切开的,三角形的那种。

卖相竟然还不错,至少比那锅糊了的粥强。

江邵黎拿起来端详了一下,面包烤过了,边缘有一点点焦脆的痕迹,煎蛋的蛋黄没有散,火腿切得不薄不厚。

“你做三明治几点起来的?”江邵黎问。

“六点。”

和昨天同一时间。

“面包你烤的?”

“嗯。”

“用什么东西烤的?”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锅。”

用锅烤面包。江邵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陆野站在灶台前,把面包片放在烧热的锅底上,翻面,再翻面,反复试探,怕烤糊了又怕不够脆,手忙脚乱地翻来翻去。

那个画面太好笑了,他又觉得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咬了一口。面包确实脆了,有点过头,边缘有一点点焦,但嚼起来很香。

蛋煎得偏熟,不是他平时喜欢的溏心蛋,但他觉得这样也挺好吃的。

火腿是那种超市买的最普通的火腿片,咸味刚刚好。

“好吃吗?”陆野问。江邵黎看了他一眼,这是陆野第一次问他好不好吃。前两天的粥他没问,就只是看着,等他自己说。

今天他问出来了,声音不大,不太好意思。

“还行。”

陆野的嘴角弯了一下。“还行是多行?”

“就是还行。”

陆野的嘴角弯了更大一点。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差别很大,平时的冷戾和不耐烦全都不见了,像一块冰被太阳晒化了露出底下鲜活的、温暖的、少年气十足的一张脸。

从那天起,陆野的早餐每天都会出现在江邵黎桌上。

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饭团,饭团的造型承袭了他小学手工课的“优良传统”,歪歪扭扭,海苔包不齐,里面的馅料会从边角漏出来。

但江邵黎每次都吃完了,每次都吃得很干净。

林晓见证了这一切。

他每天早上下床第一件事,就是看江邵黎桌上有没有早餐。

有的话就意味今天不用去食堂了,不是他吃,是他知道江邵黎会在宿舍吃,然后他可以去蹭江邵黎吃不完的。

但他很快发现,没有吃不完的。

江邵黎每次都把最后一口吃得很干净,连掉在桌上的渣都用纸巾包起来扔掉。

“他不给你留一点?”陈屿问。

林晓悲愤地摇头。“连个面包边都不给我。”

“你是不是傻,”陈屿说,“那是人家男朋友做的,给你留了才奇怪。”

林晓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他还是很难过。

周五早上,江邵黎醒来的时候,发现桌上的早餐换了形式。

不是一个盒子或一个袋子,而是一整套粥在保温杯里,三明治装在保鲜盒里,旁边还放了一小袋坚果和一杯酸奶。

粥是皮蛋瘦肉的,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撕成细丝,比白粥复杂多了。

三明治换成了全麦面包,夹的东西也升级了,除了煎蛋和火腿,还多了生菜和一片芝士。

江邵黎看着这一整套东西,站在桌前没有动。

陆野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吹,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领口有点湿,贴在锁骨上。

“今天怎么这么多?”

“周末。”陆野说。

“周末怎么了?”

“周末你应该多吃点。”

江邵黎转头看着他,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挂在肩上要掉不掉,白色短袖被水浸湿了几个点,透出下面皮肤的底色。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洗完澡的大型犬,湿漉漉的,眼神却是干燥的、热烈的。

“你几点起来的?”江邵黎问。

“五点半。”

比平时又早了半小时。

江邵黎没再问了。他坐下来,打开保温杯,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堵在嗓子眼。

不是难过,是某种他不太熟悉的情绪,又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喝了一口粥。皮蛋和瘦肉的咸香在嘴里散开,米的软糯,肉的鲜嫩,皮蛋的Q弹。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被温暖了。

“陆野。”

“嗯。”

“你尝尝。”

江邵黎把勺子递过去。陆野看着那个勺子江邵黎刚用过的,勺沿还沾着一点粥。

他接过勺子,没有犹豫,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两个人的嘴唇碰过同一个地方。陆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勺子递还给江邵黎。

“好吃吗?”江邵黎问。

陆野没有说好吃还是不好吃。他看着江邵黎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了一句毫无关系的话。

“哥,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做。”

江邵黎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你不上课了?”

“上。”

“那你几点起?”

“该几点起就几点起。”

“你睡眠不够。”

“够了。”

“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陆野摸了摸自己的眼下,像是不太在意。“那是天生的。”

林晓在上铺用被子蒙着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俩能不能不要在早上七点就说这种话?我才刚醒,我心脏受不了。”

陈屿在旁边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装没醒。

但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红色的录制按钮在闪。

江邵黎看到了那个红点。

他拿起桌上的笔,精准地扔过去,砸在陈屿手机上。录制停止了。

陈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变,表演天赋惊人。

这一天的早餐,江邵黎吃了很久。

粥喝完了,三明治吃完了,坚果吃了一半剩下一半他放在陆野桌上。

酸奶也喝完了,喝完才发现酸奶瓶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很小,和瓶身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便利贴上写着三个字:开心点。

江邵黎看着那三个字。字迹很潦草,比之前“吃了”那两个字还潦草,像是写得很快,怕被人看到。开心点。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表现得不开心了,或者陆野只是觉得他应该更开心。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粥、做三明治、烤面包的人,跟他说“开心点”。

他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贴在手机壳背面。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每次他翻过手机,都能看到开心点。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