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在躲我

江邵黎发现陆野在躲他,是从一顿午饭开始的。

周三中午,食堂。

他打好饭坐在靠窗的位置,给陆野发了条消息:“吃饭了吗?”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然后归于沉寂。没有回复。

江邵黎等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我在食堂老位置。”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抬头扫了一圈食堂,没有看到那个穿黑色卫衣的高个子。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他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连已读都没有。

江邵黎放下手机,开始认真回想最近几天发生了什么。

周日,陆野还在宿舍,帮他修好了床头那个松动的螺丝。

周一陆野没来由地问他“你开心吗”,他还把那三个字的便利贴贴在了手机壳背面。

周二周三,陆野还是每天早上准时把早餐放在他桌上。

但早餐之后就不见了。

不是完全消失白天该上课上课,晚上该在宿舍在宿舍,陈屿问他话他回答,林晓讲笑话他也跟着笑。

他和江邵黎说话,但不多。

他和江邵黎对视,但不超过三秒。

他和江邵黎之间的距离,从之前的“近到林晓喘不过气”,变成了“礼貌的室友关系”。

江邵黎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他观察了一整天,从早到晚,终于在晚上十点的时候确认了陆野在躲他。

不是那种彻底不联系的躲,是那种靠得很近但不敢碰到,待在一个房间里但不敢对视,听到他说话会停下来但不敢回头。

晚上熄灯后,江邵黎从上铺翻下来。动作很轻,但床架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他站在陆野床边。

“睡了吗?”他问,声音很低。

陆野没有反应。

呼吸均匀,眼睛闭着,被子盖到下巴。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江邵黎认识他十几年,知道睡着和装睡的区别,睡着的人呼吸是从腹部起来的,缓慢而深沉。

装睡的人呼吸是屏着的,浅而急促。陆野在装睡。

江邵黎没有戳穿他。

他站在床边,看着月光落在陆野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闭着眼睛的陆野没有白天那种故意回避的疏离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踏实。

“晚安。”江邵黎说完,转身回上铺了。

身后,陆野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睁眼。

周四,江邵黎决定试探一下。

他故意穿了一件领口大的衣服,是之前陆野说过“锁骨露出来了”的那件浅灰色卫衣。

他走进宿舍的时候,陆野正在看书。不是真的看书书拿反了。

江邵黎没有提醒他。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出水杯喝水,动作很慢,仰头的时候喉结的线条在灯光下很明显。

余光里,陆野的视线从书页上移过来,在那个喉结上停了一秒,然后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移开了。

他的耳朵开始发红,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

江邵黎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陆野桌前。

“书拿反了。”他说。

陆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终于发现封面朝下、字是倒着的。

他的耳朵更红了。

“你在躲我。”江邵黎靠在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陆野。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水面。

“没有。”陆野说。

“那你看着我说。”

陆野抬起头看着江邵黎。四目相对。一秒,两秒,三秒。

陆野先移开了视线。

他的睫毛在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那张纸被他攥出了褶皱,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野。”江邵黎叫他。

“别叫了。”陆野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叫我我就想看你。看你我就忍不住。忍不住我就会做很多不该做的事。”

“比如?”

陆野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比江邵黎高半个头,从俯视的角度看下来,眼神沉沉,像一池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的水。

他的手臂抬起来,悬在江邵黎腰侧,没有碰上去,但那个距离不到两厘米。

江邵黎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隔着一层卫衣的面料,那股热度像一张网拢过来。

“比如这样。”陆野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想碰你,但不能碰。”

林晓不在。陈屿不在。宿舍只有两个人。

陆野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摸一面看不见的墙。

那堵墙隔在他和江邵黎之间,透明的不存在,但他不敢越过去。

他的呼吸不稳,胸口的起伏比平时快很多,眼底有暗色的情绪在翻涌,像岩浆。

“你知道我每天早上几点起来吗?”他突然问。

“五点半。”江邵黎说。

“不。”陆野说,“四点。”

江邵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四点就醒了。醒来看天花板,看窗帘,看你。”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看你睡得好不好。被子有没有盖好。头发有没有压到。然后我就睡不着了。躺到五点半,起来做早餐。”

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江邵黎的腰,隔着卫衣的面料,指尖轻轻点在那里,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哥,我不知道我在躲你还是在躲我自己。”陆野说,“我想靠近你。但靠近了你就会想碰你。碰了你就想更多。想多了我就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我怕把你吓跑。”

江邵黎伸出手,按住了陆野放在他腰侧的手。

不是推开,是按着不动。

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

“你没把我吓跑。”江邵黎说,“我还在。”

陆野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松了一点的红。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过分。”陆野的声音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真的会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就别控制了。”

江邵黎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说出来的,这是身体自己说出来的。

他的嘴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落地了。

陆野的眼神彻底变了。

像堤坝裂了一道缝,水从缝里涌出来,一开始只是一点,然后越来越多,多到整座堤坝都在震动。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江邵黎肩膀上。

鼻尖蹭着江邵黎的脖子,呼吸又热又重。

“你说的。”陆野的声音闷在肩窝里,“你说控制不住就别控制了。你记住你说过这句话。”

江邵黎没动。

他的手还按在陆野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重叠着贴在他自己的腰侧。

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那么大声,不可能没被听到。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林晓站在门口。

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端着水杯,嘴里还叼着一袋酸奶。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陆野靠在江邵黎肩膀上,江邵黎的手按着陆野的手,两个人的腰贴在一起,姿势亲密到用任何借口都解释不了。

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

林晓后退一步,关上门。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到了墙,然后是匆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宿舍里重新安静了。

陆野从江邵黎肩上抬起头,看了一眼被关上的门,又看回江邵黎。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胜利。

“他看到了。”陆野说。

“嗯。”

“他会告诉陈屿。”

“嗯。”

“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

“嗯。”

陆野看着江邵黎,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你不介意?”

江邵黎看着他那双红红的、亮亮的、像被雨洗过的眼睛。“介意什么?”他说,“你不是早就想让所有人知道了吗?”

陆野没说话。他的手从江邵黎腰侧滑到后腰,轻轻一带,把两个人的距离缩小到零。

胸膛贴着胸膛,心跳贴着心跳。他低下头,鼻尖蹭着江邵黎的鼻尖,嘴唇悬在离他嘴唇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哥。”

“嗯。”

“我想亲你。”

四个字,每一个都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

江邵黎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种“如果你说不我现在就走”的克制。

陆野的嘴唇在微微发抖,那是距离最后防线仅剩的、全部的自制力。

江邵黎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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