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发烧

江邵黎是被热醒的。

不是夏天的热,是体内往外蒸的那种热,像有人在他骨头里点了一把火,从骨髓烧到皮肤。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在转。

窗帘透进来的光刺得他眼睛疼,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嘴唇干裂起皮,浑身没有一处不酸,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声,那个声音像从他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又远又闷。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已经过了上课时间。他有课,但他起不来。

上铺传来林晓的声音。“江邵黎,你不去上课?”林晓探出头,看到他的脸,愣住了,“你脸怎么这么红?”

江邵黎想说不红,嘴张开,声音没出来。

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晓直接从床上跳下来了,连梯子都没踩,光脚踩在地上,走过来伸手摸他的额头。

“我靠,你发烧了。”林晓的手像被烫了一下缩回去,“你等着,我去找药。”

林晓翻箱倒柜的声音、拉开抽屉的声音、药盒掉在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曲子。

“药过期了。”林晓的声音带着慌张,“不行,我出去买。陈屿……”陈屿不在,早走了。

林晓骂了一声,拿了外套冲出去了,门被摔得很响。

江邵黎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天花板还在转,越转越快,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放在一个离心机里。

他想喝水,但水杯在桌上,他从床上到桌子的距离不到两米,但这两米像隔了整个操场。

门开了。脚步声,不是林晓的。

林晓的脚步声是连蹦带跳的,这个是沉稳的、有力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

陆野的脸出现在他视野里。

“你怎么来了?”江邵黎的声音劈了,像老化的收音机。

陆野没有回答。

他在床边蹲下来,伸手覆盖在他的额头上。

手掌是凉的,像一块浸了冷水的毛巾,那点凉意贴上来的瞬间,江邵黎觉得整个人都安静了一点。

“多少度?”陆野问,声音很紧。

“不知道。”

“量一下。”

陆野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甩了几下,递给他。

江邵黎接过来夹在腋下,动作很慢。

陆野蹲在床边,视线没离开过他,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有一点隐隐的怒意,不是对他,是对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江邵黎闭着眼睛问。

“林晓在群里说的。”

群。林晓建的那个宿舍群,平时只有林晓一个人在说话,发一些奇怪的表情包和食堂的菜价。

江邵黎从来不打开,陆野也从来不说话。

但今天林晓在群里发了消息,说“江邵黎发烧了,我去买药”,陆野看到了,从教室跑出来了。

“你不是有课吗?”江邵黎问。

“不上了。”

“你又不上了。”

“你发烧了,上什么课。”陆野的声音很硬,硬到像在教训人,但江邵黎听出了底下那层软的东西,像石头下面压着的棉花,被压得变了形但还在那里。

体温计响了。陆野从他腋下抽出来,举起来看。

“三十八度七。”

他把体温计放下,站起来走到桌边倒水。

动作很利落,不像平时那个做事拖沓的人,倒水、试水温、端着杯子走回来。

“起来喝水。”

江邵黎撑着床板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躺回去了。

陆野伸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扶起来,手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服传过来,烫的他比自己还烫。

“你也发烧了?”江邵黎问。

“没有。”

“你手是烫的。”

“那是你的体温。”

江邵黎这才意识到陆野的手为什么是凉的。

那不是凉,是他自己的手太烫了,所以觉得别人的手是凉的。

陆野扶着他把水喝了,小口小口地喂,怕他呛到,杯子倾斜的角度很小心。

“躺下。”陆野把他放回去,拉了椅子在床边坐下。

“你不用守着我。”

“你别说话了。”

江邵黎看着陆野的脸,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眼下有青黑,嘴唇干得起皮,眼球里有细细的血丝。

今天没睡好的人不止他一个。

“你昨晚几点睡的?”江邵黎问。

“比你早。”

“几点?”

“你别问了。”

“你看你又不说真话。”

陆野看着江邵黎。发烧的人话多,平时不爱说的一股脑全倒出来了,让人没办法。

“我最近睡得晚。”陆野说。

“为什么?”

“在想事情。”

“想什么?”

陆野握住江邵黎的手,把那只滚烫的、没什么力气的手握在掌心里。“在想怎么让你不生病。”

江邵黎看着他,眼睛被烧得有点潮,水汽蒙在瞳孔上,看什么都隔了一层。

但陆野的脸在最清晰的位置,像一张曝光过度但依然好看的照片。

“傻子。”江邵黎说。

“闭嘴睡觉。”

陆野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掖好被角,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易碎品。

江邵黎闭着眼睛,手还被他握着,被子里很暖和,他的手心很热。

林晓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江邵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陆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头靠在床柱上,也闭着眼睛。

两个人都睡着了。

林晓拎着药店的袋子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没有进去。

他轻轻退出去,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过了几分钟,门又开了。

林晓探头进来,把药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又退出去。

这次他没关门,留了一条缝不是忘了,是怕关门的声音吵醒他们。

陆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江邵黎的脸。

天快亮了才眯了一会儿,然后被手机震醒,看到林晓在群里说江邵黎发烧了。

他从床上弹起来,冲到教室拿书包,又从教学楼跑到宿舍楼。

一路都在想,你昨天是不是冷到了、是不是踢被子了、是不是我没看着你就不好好照顾自己。

握着江邵黎的手,那点热度从掌心传过来,不高不低像一簇恒温的火。

他闭着眼想,以后不能让他再生病了。

不是因为他照顾起来麻烦,是因为他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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