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守了一夜

江邵黎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宿舍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的头还是昏沉沉的,但比早上好了一些,至少天花板不转了。

喉咙还是干的,嘴唇上有一种奇怪的黏腻感,像是有人用湿棉签擦过。

他下意识舔了一下,尝到了一点蜂蜜的味道。

陆野不在床边。但被子被重新掖过,四角整整齐齐地塞进床垫下面,像怕他从被子里滑出去。

水杯被挪到了床头,杯盖打开,吸管插好了,伸手就能够到。

拖鞋一左一右摆在床前,角度刚好是他下床时脚会落下的位置。

桌上有药,白色的小药片排成一排,旁边放着一颗撕开了包装纸的硬糖蜂蜜味的,难怪他嘴唇上有蜂蜜的味道。

每一件小事都被照顾到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给人看的照顾,是那种他知道你需要什么,在你需要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浴室传来水声,然后停了。

门开了,陆野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整条手臂。

头发湿着,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淌,落在肩膀上,浸湿了一小块布料。

手里端着一个盆,盆里的水温热,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走到床边,把盆放在椅子上,拧了毛巾,叠成长条,敷在江邵黎额头上。

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正在睡觉的小动物。

毛巾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贴在皮肤上像一只温柔的手。

“你醒了?”陆野看到他睁着的眼睛,声音有点哑。

“嗯。”江邵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虚又飘,“你一直没睡?”

“睡了。”

“睡了多久?”

陆野没有回答。他把江邵黎额头上的毛巾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上去。“半小时。”他说。

“你守了一整天?”

“不是守。是待着。”

江邵黎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里,陆野的脸看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张毯子盖过来。

那视线里有担心、有心疼、有一种“你怎么现在才醒”的后怕。

江邵黎想说他不用这样,不用守着、不用熬粥、不用把蜂蜜糖剥好了放在他嘴边。

但他没说,因为他说了陆野也不会听。

“饿不饿?”陆野问。

“不饿。”

“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骗人。”陆野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过来一个保温杯,打开盖子,粥的热气扑出来。

皮蛋瘦肉的,和上次一样的配方,但这次的粥熬得比上次好,米粒软烂,皮蛋切得更碎,瘦肉撕成细丝,没有糊味。

他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把勺子递到江邵黎手里。

“我自己能喝。”江邵黎说。他撑着床板想坐起来,手臂还是没什么力气,撑到一半晃了一下。

陆野伸手扶住他的后背,掌心贴着肩胛骨,把那个人稳住了。

他没有松手,就那样从背后托着他,像一个靠垫。

江邵黎靠着那只手的力量坐起来,背靠床头,被子拉到腰际。

“你可以松手了。”他说。

陆野没有松手,但也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江邵黎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块骨头还在原来的地方。

江邵黎开始喝粥。

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咸淡适中。

他喝得很慢,不是因为不好喝,是因为嗓子还在疼,每咽一口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陆野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江邵黎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像哄小孩。

一碗粥喝了很久。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江邵黎觉得力气回来了一点,不多,但够用了。

“好了。”他把保温杯递回去。

陆野接过保温杯放在桌上,然后做了一件让江邵黎意外的事。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江邵黎的肩膀上,整张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湿漉漉的头发蹭着江邵黎的下巴,水珠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

那具身体的重量压过来,不轻不重,像一座小型的、还会呼吸的山。

“你怎么了?”江邵黎问。

陆野没说话。他的手从江邵黎后背滑到腰侧,环住了。

那是一个拥抱,不是小心翼翼的拥抱,是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的拥抱。

他的呼吸打在江邵黎的锁骨上,又热又不稳,像刚跑完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你烧到三十九度。”陆野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闷闷的,听不出情绪,“林晓买的那个体温计不准,我又买了一个。三十九度二。你烧了大半天,我喊你你都不应。”

江邵黎想说他应了,但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没有。

那段时间的记忆是空白的,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只记得一些碎片陆野的手贴在他额头上的触感,毛巾被翻面的声音,很远处有谁在叹气。

“我怕你醒不过来。”陆野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怕你就这么一直睡,我怕我做的那些做早餐、买项链、煮粥——你都不知道。”

“我知道。”江邵黎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个屁,你烧得人都不认识了。”

“我认得你。”

陆野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不是红眼眶,是那种哭过之后又被水洗过的红,眼白上全是血丝。

他的目光锁在江邵黎脸上,像一个沙漠里的人终于看到了水源,不敢眨眼睛,怕一眨眼就没了。

“你认得我?”他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陆野。”江邵黎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二十岁,大二,学计算机,住在六楼,床靠门那边,桌上有一个黑色的水杯,电脑壁纸是黑色。

排位掉到钻石了你很烦。做粥总是做太多吃不完。

你还有一个毛病,睡觉喜欢把被子蒙在头上,上次被我拽下来你还生气了。”

陆野的眼眶更红了。

“你记得?”他的声音在发颤。

“我记得。”

“全部?”

“全部。”

陆野低下头。他不想让江邵黎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但江邵黎已经看到了。

那个平时冷戾到生人勿近的少年,此刻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被他硬生生憋回去了。

他咬着自己的嘴唇,使劲咬着,咬到嘴唇发白。

江邵黎伸手,手指碰到他的眼角。那里的皮肤很烫,湿的。

“别哭了。”他说。

“没哭。”

“你眼睛在流水。”

“那是汗。”

“八月份,汗出在眼睛上?”

陆野不说话了。他的手还环在江邵黎腰上,没有松开,像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江邵黎的手从他眼角滑下来,停在他脸颊上,掌心的温度贴着他冰凉的皮肤,一冷一热碰在一起。

“你吓死我了。”陆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任何一个重一点的字都会把那层薄薄的镇定震碎,“我从来没见过你那样。

我叫你我喊你我摇你,你都不醒。你的脸是红的,手是凉的,呼吸很重很像……很像……”

他说不下去了。

“像什么?”

“像小说里那些快要死了的人。”

江邵黎的手指动了一下,在陆野脸颊上轻轻蹭了蹭。“那是小说。我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本书里没有写我死。”江邵黎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陆野没有追问。

也许他没听清,也许他听清了但不想深究。

他只是把脸往江邵黎的掌心里埋了埋,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动物。

窗外的风停了。

梧桐树的叶子不再响,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江邵黎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头发还没干,乱糟糟的像鸟窝,发旋在头顶偏右的位置,那一片的头发生长得不太规则,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陆野。”

“嗯。”

“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守着我一整天。你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我发烧了自己会吃药,不用你——”

“做不到。”陆野打断他,“你说什么我都听,但这个不行。

你生病了我就要守着。

你发烧了我就要在你旁边。

你睡着了我就要看着你。

你醒了我就还在。你别想让我走。”

江邵黎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野以为他没听到这句话,久到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梧桐叶又开始哗啦啦地响了。

“你是不是傻子?”江邵黎终于说。

“你问过很多遍了。”

“那你还是傻子。”

“嗯。”陆野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鼻音,带着笑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你的傻子。”

江邵黎的手指插进陆野的头发里,指尖在头皮上轻轻划过。

陆野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绵长,像一只被顺毛的大型犬。

那种温度不远不近,不烫不凉,刚好够让两个人都不觉得冷。

他闭上眼睛,感受到江邵黎的手指还在他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那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最温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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