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温叙的动摇

温叙发现自己开始在意时安,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下午。

那天他在公司开会,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有人在汇报数据,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看手机。

温叙坐在主位上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他的目光从投影幕布上移开,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市场部经理在擦汗,财务总监在皱眉,行政助理在记笔记。

时安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他的字很好看,温叙见过。不是那种练过书法的好看,是干净、整齐、每一个字都站得稳的那种好看。

时安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左手按着笔记本,右手握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温叙的目光停在时安身上,停了一瞬。

“温总?”市场部经理喊他。

温叙收回视线。“继续。”

会议结束后温叙走出会议室,时安跟在后面。走廊很长,两个人一前一后。

时安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温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

这个距离他保持了很久,从第一天来公司到现在,从来没变过。

“时安。”

“嗯。”

“下午的安排是什么?”

时安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两点和恒通的电话会议,三点半您要见一个供应商,五点。”

“五点的取消。”

时安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五点是和您父亲的晚餐。”

“我知道。取消,改到周五。”

时安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好。”

温叙偏头看了他一眼。时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专业、滴水不漏。

他没有问“为什么取消”,没有问“那您晚上怎么安排”,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

他说“好”,然后就继续看笔记本了,好像温叙取消和他父亲的晚餐是一件和取消任何普通会议一样的事。

但温叙知道他不是不在意,是不问。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取消?”温叙问。

时安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落在时安脸上。

“不好奇。您取消自然有您的理由。”

“如果我说没有理由呢?”

“那您就是想取消。”

温叙看着时安看了几秒,那时候走廊里有人在走,有人在说话。

温叙觉得自己应该继续往前走,但他没有。

“你晚上有事吗?”

时安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没有。”

“那一起吃饭。”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时安看着温叙的眼睛,在确认什么,是工作餐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两秒,没看出来,点了一下头。“好。”

温叙走进办公室,门关上了。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淌。

他想起时安刚才的表情,平静的、温和的、没有惊喜也没有慌张的。

换成季清河,听到“一起吃饭”会有很多种反应。开心的、试探的、撒娇的。

时安没有,他只是说“好”。

这个字太平静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温叙问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时安的存在变得不像一个助理,像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那种感觉太模糊了,模糊到像一杯水里滴了一滴墨,墨在水里散开了,水变颜色了,但你看不到那滴墨在哪里。

晚上七点,餐厅。

温叙订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夜景。城市的灯光在玻璃窗外铺展开来,像一张发光的网。

时安到的时候温叙已经在等了,面前放着一杯水,喝了一半。

他站起来看着时安,时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等很久了?”时安问。

“没有。”

时安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很长,指甲修剪整齐。

温叙看着那双手想起了时安帮他整理文件时的样子。

动作很快很准,从不拖泥带水。时安是一个做事很干净的人,工作干净,生活干净,情绪也干净。

他不把情绪带到工作里,不把工作带到生活里。

界限划得很清楚。

温叙一直很欣赏这种干净,但今天他发现了另一件事:时安的干净不是边界感,是克制。

服务员拿来菜单。

温叙让时安点,时安接过菜单翻了几页,点了几个菜,都是温叙爱吃的。

温叙爱吃的东西不多,海鲜、清淡的、不要太多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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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信息他没有刻意告诉过时安,但时安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温叙问。

“您在公司食堂点的次数多了,就看出来了。”

“你看我点菜?”

“工作之余会看到。”

时安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时安。”

“嗯。”

“你为什么来我公司?”

“因为您父亲让我来。”

“他让你来你就来?”

“他是长辈,他的建议我会听。”

“你自己想来吗?”

时安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只有一个音。

“想。”

那天晚上聊了很多,工作的事、家里的事、过去的事。

时安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他不废话,不铺垫,不绕弯子。

温叙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不问他就不说。这种对话方式让温叙觉得舒服,也让他觉得不安。

一个不主动索取的人是不需要你还是不想给你添麻烦?他不知道。

吃完饭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风很大。时安的围巾被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了。

温叙看着那只手按在围巾上的样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上次帮我处理老周的事,花了多少时间?”

时安想了想。“两天。”

“两天?”

“查资料一天,写说明一天。”

“你写的东西老周看了很满意。”

“那是他的事。我写的是事实。”

温叙站在餐厅门口,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时安。”

“嗯。”

“你为什么帮我?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什么?”

时安抬起头看着温叙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比平时亮。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像两颗很小的星。

“因为是你。”他说。

同样的回答,和上次一样。温叙看着他,听清楚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这是事实。事实不会变。”

时安低下头整理围巾,手指在羊毛面料上慢慢抚过。

“走吧,我送你。”温叙说。

“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

时安看着温叙那张没有表情变化的脸。

路灯的光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

他看了几秒,点了一下头。“好。”

车上两个人坐在后排,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时安脸上交替闪过。

温叙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你想说什么?”时安偏头看着他。

“没什么。”

“你今天好几次这样了。”

温叙转过头看着时安。“有几件事想问你,但在公司不好问,吃饭的时候忘了问。”

“现在问。”

温叙沉默了一下。“你有喜欢的人吗?”

时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放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滅。

“有。很久了。”他说。

温叙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问了,时安也许会说,也许不会说。

他不想知道答案。

车子在时安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时安下了车,弯下腰从车窗看着温叙。“到了,你回去吧。”

“嗯。”

时安直起身,把围巾拢了拢,转身走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不慢。

温叙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直到他走进小区大门。然后他对司机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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