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危机

通知下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很大,梧桐树的枯枝被吹得哗哗响,最后几片叶子终于落了。

江邵黎站在教学楼走廊里看手机,屏幕上是辅导员发来的消息,一共三条。

第一条:“陆野的事,学校要开会讨论。”

第二条:“举报人提供了新证据,情况不太乐观。”

第三条:“你要有心理准备。”

江邵黎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从教学楼走到行政楼,从行政楼走到教务处,从教务处走到辅导员办公室。

跑了整个下午,没有找到一个能给他明确答复的人。

每个人都在说“正在处理”,每个人都在说“等结果”,每个人都在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这句话他听了太多遍了。

你要有心理准备。

意思是结果可能不好,但我先说在前面,到时候别来找我。

陆野被叫去谈话了。第二次。

江邵黎站在教务处门口的走廊里等着。

走廊很长,白墙白地砖白天花板,日光灯嗡嗡地响。

墙上有学校的宣传栏,贴着优秀学生的事迹和学术道德规范。

学术道德规范第四条:考试作弊者,视情节轻重给予警告、严重警告、记过、留校察看、开除学籍处分。

他看完那行字,移开了视线。

处分室的门开了,陆野从里面出来。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嘴唇发白发干,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

看到江邵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在外面等。

“怎么说?”江邵黎问。

“还在查。”

“新证据是什么?”

“不知道。他们没给我看。”

两个人走在走廊里。

“哥。”

“嗯。”

“这件事你别管了。”

江邵黎停下脚步看着陆野。

陆野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

“该怎么说怎么说。没做过的事,他们查不出什么。”

江邵黎看着陆野的表情。

那张疲惫的、苍白的、眼睛里有血丝的脸上,写着一种“我不想连累你”的固执。

“你再说一遍。”江邵黎的声音不大。

陆野没敢说。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江邵黎没有吃饭。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电脑,开始查。

查举报信里提到的每一条证据,查每一个时间节点,查每一个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陆野端了一碗面放在他手边。“吃。”

“不饿。”

“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我说了不饿。”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重到陆野没有再说话了。

他把面放在桌上在旁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响了片刻,又停了。

江邵黎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他把举报信里的每一条信息都拆解开来。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试着找到那个藏在文字背后的人。

不是季清河,季清河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

他做不了需要现场操作的事,但他可以指使别人做。

江邵黎要找到那个人。

凌晨一点,陆野从卧室走出来。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江邵黎的背影。

坐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他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哥,一点了。”

“嗯。”

“该睡了。”

“你先睡。”

陆野没有去睡。

他走过来在江邵黎旁边坐下,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

那些信息在他眼前闪过,来不及看清,但江邵黎在看,在整理,在分析。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下午。”

“查出什么了?”

“举报人不是季清河。是季清河认识的人。他不在这个城市,但他可以远程指挥。他把证据发给那个人,那个人整理、打印、交给学校。”

“你怎么知道?”

“邮件的IP地址。温叙查到了,在季清河现在的城市。”

陆野看着江邵黎的侧脸。

眼睛盯着屏幕,眼球上有血丝,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他的嘴唇很干,喝水的时候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眼睛没离开屏幕。

他在撑,撑了很久了。

“哥。”

“嗯。”

“你先睡。明天再查。”

“明天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江邵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们周三开会。周三之前要找到证据。”

“还有两天。”

“不够。”

陆野伸手握住江邵黎的手。

他的手指是凉的,掌心是冷的,江邵黎的手更凉。

两只凉手握在一起,谁也不比谁暖和。

“哥,别为我…..”

“闭嘴。”江邵黎的声音不大,但很重。他看着陆野的眼睛,“我不会让你出事。”

陆野沉默了。

他看着江邵黎那双红红的、布满血丝的、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干涩的眼睛,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说不上来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你去睡。”江邵黎把手抽回来,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陆野没有去睡。他坐在旁边,看着江邵黎查。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四个小时。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

江邵黎还在查。

他的眼睛越来越红,手指的动作越来越慢,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他的后背不像之前那么直了,微微弓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一点。

但他的手还在动,还在敲,还在找。

凌晨五点的时候,江邵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是睡着了,是眼睛太疼了闭一下。

陆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双手放在他肩膀上,拇指按着他后颈的肌肉。

那块肌肉硬得像石头。

“你多久没睡了?”

“睡了。”

“什么时候睡的?”

“昨天。”

“昨天几点?”

“不记得了。”

陆野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慢慢揉着。那一片皮肤很烫,肌肉的纹理像是打了结。

“哥。”

“嗯。”

“你眼睛很红。”

“看电脑看的。”

“你哭过?”

“没有。”

江邵黎睁开眼睛。屏幕上是温叙发来的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是季清河和另一个人的聊天记录。

那个人是陆野学校的学生,季清河通过他传递信息,让他把举报材料交给学校。

聊天记录里有完整的对话,有季清河指使那个人的每一句话。

季清河在聊天记录里说:“这件事做完,不会让你白做。”那个人回:“知道了。”

江邵黎把那页聊天记录放大。窗外的天亮了。

第一缕光照在窗帘上,把深灰色的布照成了浅灰色。陆野的手还放在江邵黎的肩膀上。

“找到了。”江邵黎说。

陆野低头看着屏幕。

“这是季清河和那个人的聊天记录。季清河指使他做的。”

“你怎么拿到的?”

“温叙。”

陆野沉默了一下。

“温叙为什么有这些?”

“因为他一直在查。”

江邵黎把那份文件发给了辅导员,附带了一段话。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窗帘被照透了。

陆野转过身看着江邵黎,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眼角。那里的皮肤很烫很干,没有眼泪。

“你眼睛红了。”

“你看了一晚上电脑,眼睛也会红。”

“我不是说眼睛。我是说,你眼睛红了。”

江邵黎看着陆野,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心疼。

“没事了。”江邵黎说。

“你有事。你一夜没睡。你眼睛红得像兔子。你嘴唇干得起皮。你的手在抖。”

江邵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太累了。

陆野弯下腰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走。”

“去哪?”

“睡觉。”

“我不困。”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江邵黎想说“我睁得开”,但话还没出口就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很大。

陆野把他拉到卧室,江邵黎躺下,被子盖上。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天已经亮了。

“你也睡。”江邵黎的声音开始含糊。

“好。”

陆野躺在他旁边,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江邵黎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很快就没动静了,呼吸变匀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在那条细细的白线上。那条白线从门口缓缓挪到了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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